在我的計劃裏,應該是早點喫完飯,午休一下,大概到下午兩點,就繼續開始補課。再學兩個小時,理科的查缺補漏就能先告一段落。
我握着筷子,兩手輕輕合十,小聲說了句我開動了。
矮桌上,白色長條形餐盤擺着兩排精緻的壽司小卷。切片的豬頸肉煎得肉汁滿盈,燜出熱氣騰騰的鹹香味;我垂下眼,目光掠過淡粉色的、晶瑩剔透的魚片,一邊聽着電視機傳來元氣十足的動漫主題曲音樂,一邊端起小碗味噌湯,捧到嘴邊,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山本同學也道了聲開動了。對面響起筷子輕輕碰撞的響聲,以及端起碗時,碗底與木質桌面稍微剮蹭一瞬的鈍響。
我放下湯碗。
“味道怎麼樣?”山大廚關心道。
含着脣舌間的濃郁鮮香,我點點頭:“......很好喝。”
山本武的嗓音摻雜幾許笑意:“那就好。其它的也多嚐嚐看吧?”
我又點點頭。沒看他。
右手拿筷子,左手端起盛得滿當當的米飯碗。伸去夾一片豬頸肉,就着白糯糯的米飯小喫一口之際,動感歡快的主題曲播放結束。
緊接着,一道熟悉到令我心臟震顫的日常圓舞曲BGM優雅地拉起小提琴。
我緩慢地咀嚼香噴噴的飯與肉。緩慢地微微轉過頭。
方正的小電視屏幕裏,作爲前期反派之一、臥底到聖夜小學當教師的某個角色正在手忙腳亂地點名。
嚼嚼嚼。
點到走神的女主角,卻把她的名字叫錯了,把日奈森叫成有空森。後者被自己的甜心推了推,才忽然反應過來,無語地糾正馬虎老師的錯誤。
再看一次還是很可?......嚼嚼嚼。
啊,等等。我記得這集是??
果不其然,就在我記憶復甦時,走在走廊的主角也正好英姿颯爽地一手把書包甩在肩後,一邊難以理解地對甜心們吐槽那個新來的糊塗老師。下一秒,另一個揹着體育包的身影從樓上跑下來。
恰好來到樓道拐角的主角抬起眼,稍顯訝異地喊了一聲對方的名字。
她學長馬上停下來,打招呼的聲音健氣又明亮:“喲,日奈森!你很有空嘛。”
主角一聽,吐槽無能地抽了抽嘴角。
足球部學長卻毫不介意她的沉默,開朗地舉起手,說再見。
嘿嘿。
小情侶。
看見自家CP同框互動,我幸福得冒泡。雖然主角叫別人也是不帶姓氏地叫,但是那可是前輩!這時候纔剛結識沒多久,那麼自然地喊對方的名字真的不會覺得不對勁嗎?
“這個角色,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有點眼熟。”有人說,“後來想一想,貌似就是之前看到的......他和主角關係最好是嗎?”
我看着電視,立刻答道:“其實不算是。我個人覺得,空海的戲份比其他角色少很多。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種微妙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又很好品啊!不過我真正嗑到的部分還不算在這裏。”
那人問:“誒,那是在哪裏?”
我說:“在後面,空海升上國中之後…………”
驀地,我後知後覺收住話音。
裝作平靜而內心狂轟濫炸地扭過頭,只見對座坐着的,並盛棒球部的主力,超級大現充山本武夾了一塊壽司喫。黑髮男生嚼嚼吞下,注意到我的視線,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似的,好奇道:
“之後怎麼了?"
我穩重並嚴肅地夾起一隻魚片蘸醬,喫一口。片刻才說,“之後就涉及劇透了。
山本感慨:“誒,好想看到啊!”
我:“………………”好想讓他別看。
很快,電視機裏傳來小學生們咋咋呼呼的歡呼聲。我轉眼瞧去。主角的學長是足球部隊長,也是學院中極具人氣的風雲人物之一,一上場就引起相當高調的應援會尖叫。
女主角則和朋友一起來圍觀選拔賽。
但她剛坐下,沒一會兒,被攔截彈的足球一路滾出命運的軌跡,圓頭圓腦地滾到她面前。學長高聲拜託她扔過來;後者沒聽清楚,站起身,謹慎地決定把球踢回去。
要、要來了!
接下來就是運動系甜心激動人心的形象改造時間!主角會乾脆利落、球技驚人,帥氣奪目地一腳把會拐彎漂移的足球直接越過全場射門!然後,在球威的勁風中震驚到失色的學長回過神,毫不猶豫地叫換人,讓主角加入練習賽!
如果這個片段在大街上播放,我絕對會邁不開腿的。
勁爆瀟灑的配樂高昂地奏鳴。我看着電視,裏面帥得過分的粉發女孩一路帶球殺進足球場。輕鬆地過關斬將到一半,學長追來,開始一對一對決。
“哇啊,好厲害!”有誰驚歎。
那當然啦!我幾乎要幸福地眯起眼。
而看着看着,不知不覺看到足球部選拔結束,主角幾人踩着橘紅色的夕陽一起並肩回家。我捧住米飯碗,突然感到有什麼動靜。
一轉頭,對座的人恰好收回筷子。
我的米飯上躺來兩片色澤深厚的煎肉。
嗯。
嗯?
......
我忽然間無可遁形,臉蛋猛地發燙。捏緊筷子,小心翼翼地埋頭喫了一塊肉,只管盯着碗裏粒粒分明的米飯,又小聲說:“抱歉。”
“別介意,”善良的大廚聽起來就在笑,“我剛纔看得也差點忘記喫飯了。”
可是我是客人,這怎麼能一樣。
我根本沒敢抬頭看他的臉。
夏天,臥室內的風扇搖頭晃腦地送來陣陣清涼,耳根子捂着的熾熱卻無論如何都固執地攀附着,悶在薄軟的耳垂,吹不散,更涼不下來。但爲表認真做客,不辜負東道主招待的誠意,我仍然意志堅定地、專心致志地迅速喫完了半碗飯。
直到對面,優哉遊哉地邊看電視邊喫飯的傢伙稍挺直了背,忽然驚訝道:“不好。”
我聞言側過頭。
動漫播到壞甜心快要孕育出現的關鍵時刻。
在選拔賽落選的成員坐在候補席上,佝僂着脊背,眼睜睜呆望着熱熱鬧鬧的賽場。一段消極的、苦悶的心聲緩而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輸贏怎樣都跟我沒關係。再怎麼拼命努力,最終也贏不了天才。
我看着劇情發展。
暗自痛苦的落選者不知不覺離開操場。
主角敏銳地發現,跟着跑去。
路上碰到僞裝成老師的前期反派。反派不知所謂地喟嘆道,絕對做不到吧。夢想實現的概率很小很小,小得讓人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否值得存在。
我忽然想到以前參加小提琴比賽時,視我爲勁敵的音樂老師的孩子。
三屆比賽,她都是亞軍。升上國中後,家人帶着她出國讀書。那孩子到最後一天還給我寫了信,信裏說,她不會放棄小提琴,她仍然決定遲早有一天要贏過我。
她不服輸,有自信,那麼堅毅地向前看。
可如果換一個性格的人呢?
換一個,明明很愛小提琴,卻覺得自己怎麼也比不過“天才”,從此一蹶不振,反而開始恨我,恨教導我的自己的媽媽,甚至恨上小提琴的孩子,事情的發展或許就會朝另一個極端倒去。
我又該怎麼辦呢?
“這種事,還真是會經常發生。”有人說。
視線從電視屏幕裏抽離,我看向對座。單手端着碗的山本武側頭注視着慢慢進展的劇情,留給我的側臉神情平常,眉峯稍沉,“棒球部類似的情況也不少。去年的時候,就有一位前輩退出訓練了。”
對了。
山本同學,是一年級剛進來就躍升爲主力正選的人。對棒球部來說,完全是一個勢不可當的天才新生。
他這麼一提,我甚至都能猜到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關係嗎?”
“沒關係。”山本武回頭看我,又露出一個叫人放心的微笑,“不像我這樣除了棒球以外就沒什麼擅長的東西,那位前輩還有別的目標。畢業後,說是考了一個不錯的高中呢!而且在那個新學校,他會重新愛上棒球也說不定。”
我聽完搖搖頭,蹙着眉,直望他深棕色的眼睛。
“山本君,沒關係嗎?”我問。
男生怔了怔。
兩秒後,那一絲動搖的錯愕在味噌湯柔軟的熱氣裏消散。我看見山本同學微微揚起脣角,臉龐閃爍的笑意似乎更鄭重,更真實,甚至更柔軟了一點。
“嗯。”他說,“經過正式的較量,堂堂正正拿下的正選資格,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後悔。”
"......"
我定定多看他一眼。
隨即,點頭。我也認真說:“那很好。”
山本同學周身的氣氛又霎時興高采烈地活絡起來:“是嗎?謝謝你,西賀老師。”
“期末考考好再說吧......”
低聲應着,我垂下眼,準備扒飯,卻瞧見碗裏不知何時刷新出新的蘸醬的魚片和肉。它們軟趴趴地倒在消滅一半的白米飯間,醬汁滾進米粒,添染着誘人食指大動的顏色。
什,什麼時候夾進來的?
我渾身又是一僵。但對面的傢伙正散發着呵呵嘿嘿的快樂信號,我只好硬着頭皮,裝作無事發生地提筷喫飯。
臥室窗戶敞亮,斗膽框住澄藍色的豔陽天。在其下方,電視機持續播放着精彩紛呈的動作畫面。我聽見碗筷不時輕碰,風扇嗚呼呼地吹,聽見動畫片主角在廣闊的天空中大聲說着:
““有沒有才能這回事,不是由別人來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