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禾跟周縣令道了謝。
“不過,還有一樁事。”虞晚禾直起身,“青天大老爺,許多亡魂等着你做主。”
周縣令大概猜到了虞晚禾要說什麼,臉色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他咳了一聲,眼神遊移,就是不看虞晚禾:“……這個黃老爺家的事吧,都是有賣身契的。那可都是死契……無憑無據的,也不好定罪。”
“所以就任由一條兩條無數條的命,填在黃家嗎?……大人,我知道您是心繫百姓的好官,您偷偷買糧施粥的事我也知道了。那些死在黃家老宅裏的冤魂,也是您的百姓。”
周縣令臉色也有些不大好看,他長嘆一聲,揹着手出去了。
在周縣令走後,白師爺咳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虞娘子,其實我們大人也是挺爲難的。您大概也聽說過,我們大人這官是買的。其實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買官了。先前他就買過一次官,但我們大人當時是個狗脾氣,得罪了權貴,竹籃打水,被降了職。後來頂替了他位置的,是個草菅人命的狗賊,雖說後面那狗賊被查,鋃鐺入獄,可那也已經冤死了幾十個百姓。”
“……我們大人始終覺得是他不謹慎,得罪權貴。後來也是挺不容易,他掏空家底又疏通了關係買了第二次官,他就不敢再從前那般行事了,凡事差不多就行。畢竟,只有保住官職,才能當一個父母官,才能爲百姓做實事。”
白師爺嘆氣,“我們大人也不容易啊。那黃家,聽說在府城那邊都是有關係的……你明白了吧?”
虞晚禾略一思索:“我明白了。”
白師爺欣慰點頭:“你明白就好。”
虞晚禾朝白師爺笑笑,出了門。
“嘶……”白師爺不知怎地,覺得有些涼嗖嗖的。
不是,這虞娘子,明白什麼了?
然而沒過兩日,縣裏便出了一件大事。
住在石竈巷的黃富商家,深夜起了大火。
下人們倒是基本都逃出來了。
可火太大,再加上宅子裏也沒多少水,救火就慢了些。
最後,把火撲滅之後,衆人一清點,發現黃富商,黃富商的兩個兒子,以及一個剛小產沒多久的小妾,被燒死在了一個屋子裏,死狀極慘,幾乎認不出原樣了。
全縣大驚。
周縣令聽到消息後,簡直是從牀上彈起來的。
白師爺慌忙套上衣裳從住所那兒匆匆趕來,跟周縣令面面相覷。
“大人,這……”白師爺聲音都有些乾澀,他嚥了口唾沫,跟周縣令面面相覷,“那黃富商……”
周縣令頭上青筋都在瘋狂跳動。
“這事,不會跟虞娘子有關吧?”白師爺回想起當時虞晚禾那個笑來,他後背都有些發涼。
虞晚禾當時那個笑,乾淨又澄澈,還挺溫柔的。
別說,白師爺當時心跳都慢了一拍。
但這會兒,在這樣一個深夜,配着剛得來的慘案消息,白師爺再回想起虞晚禾當時那個笑,只覺得……還有點陰惻惻的。
周縣令忍不住罵了句娘。
“不知道!先去看看!”周縣令沒好氣的帶上仵作,衙差,匆匆趕去了黃富商家。
黃富商家的院子,此時此刻燈火通明。
幾個倖存的姬妾,被煙燻的小臉有些發黑,這會兒正愣愣的站在院子裏,看着被擡出來的那四具燒的焦黑,勉強才能辨出模樣的屍體,說不出話來。
周縣令帶着白師爺匆匆趕來,仵作去驗屍了,白師爺按照人道主義精神安慰那幾個姬妾:“人已經沒了,你們要振作……”
話還沒說完,那幾個姬妾面面相覷,她們有些乾瘦的臉上,慢慢扯出一個大大的笑來。
然後,幾人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一樣,一個兩個的,都哈哈大笑着彎下了腰。
“沒了,人沒了……”
“哈哈哈哈哈!蒼天有眼啊!”
她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來。
她們哭的像鬼,衝上前,衝着那三具明顯看出是男子的屍體狠狠踹了幾腳。
那幾句屍體本就燒的焦黑可怖,她們這幾腳下去,甚至能聽見咔嚓一聲。
仵作嚇了一跳,頭皮發麻的讓衙差趕緊把她們攔住。
周縣令跟白師爺都嚇了一大跳。
幾個姬妾互相攙扶着,嚎啕大哭:“死了,這些畜生可算死了……”
“死的好,死的好啊!”
因着這幾個姬妾的反常反應,周縣令白師爺連夜把她們帶回了衙門審理。
經過仵作初步驗屍,發現黃富商,他那兩個兒子,以及那個姬妾,四人喉管裏沒有菸灰吸入物,是火災前就已經死了的。
“屬下還在他們身體裏驗出了大量的蒙汗藥成分。”仵作擦了擦頭上的汗,“大人請看,這黃富商跟兩個兒子,都是中了祕藥後,被人連捅數十刀而死,可見行兇者對他們的怨憎。至於這一具女性屍體,按照清點,應該是黃富商一個叫明月的姬妾。這姬妾手裏還拿着匕首,脖頸處有一處致命傷。”
“初步推斷,應是這姬妾給黃富商以及他的兩個兒子下了大量蒙汗藥之後,先連捅數十刀,殺了黃富商及他的兩個兒子泄憤,再刎頸自殺。”
仵作用乾淨帕子,擦着頭上的汗。
在屍檢中,他還發現了一件事。
這叫明月的姬妾,剛小產過。
周縣令跟白師爺臉色都不算好看。
他們連夜審理那幾個倖存的姬妾,她們倒是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了。
包括黃富商以及他那兩個兒子的種種惡行。
包括這麼多年,院子裏一共擡出去了多少破席子一裹的屍體。
那幾個姬妾甚至彼此還互相印證回憶,互相補充着彼此記憶中的遺漏。
周縣令看着那供詞上越來越多的“屍體”,臉色有些發白。
白師爺也倒吸一口涼氣。
周縣令坐在公堂上那把高高在上的官椅中許久,半晌才啞聲讓白師爺去把虞晚禾叫來。
頓了頓,周縣令低聲補充:“虞娘子那邊還要做生意,你穿便服去,低調些。”
白師爺心情複雜,拱拳應是,悄悄去了藥膳小館的後院。
然而門還沒拍幾下,虞晚禾便打開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