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規矩
因爲惦記着酸酒的事,從金花飯莊出來,簡阿貴便沒有回家,領着林初荷徑直去了隔壁的酒坊。
這時候,顧老頭和簡興旺已經領着大夥將有問題的酒都倒騰了出來,擱在牆根底下,粗粗看過去,倒有十幾壇。簡阿貴見狀又是一聲嘆息,垂着腦袋在院子門口坐下了。林初荷見他蔫耷耷的,便去桌子上倒了一碗茶,遞到他面前,言笑晏晏地道:“爹走這一路,累了吧?先喝口水去去火氣。”
簡阿貴抬頭看了看她,接過她手裏的水碗,臉上堆出笑來:“荷丫頭,剛纔多虧你伶俐,要不這事兒,還真不好辦!難爲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識,只是……”
他是個老實人,林初荷幫了他,他是真心感激,但隱約也明白,不能由着這小丫頭在外面出風頭,便接着道:“只是,你說話之前也該問問我,那些人平常最喜歡搬嘴生事,你一個姑孃家,得謹慎些纔是啊。”
林初荷聽這話不是味兒,偷偷瞟了他一眼,見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怎樣生氣,便小心地往旁邊挪了兩步,做出害怕的樣子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看爹急得那樣,那些人嘴裏又不乾不淨的,一時沒忍住,順嘴就說了出來,我錯了……”
“咳,你躲個啥,我又不是你母親那性子,不打你的。”簡阿貴啼笑皆非地搖搖頭,“我不過是白囑咐你一句。今兒我瞅着,你倒是個中用的孩子,起碼口齒靈,腦子也快,不會讓人隨便搶白。你哥哥這兩天身子見好,你也用不着整天守在他跟前兒,得了空,也該來酒坊裏幫幫忙。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你母親不在家,好多事兒我還真抓拿不住,你好歹是我家自己人,來替我搭把手也好,你看咋樣?”
聽簡阿貴這樣說,林初荷心裏登時就是一喜,知道今天自己陪他走這一趟起了作用了,但表面上卻不願輕易顯露,絞扭着手指頭爲難地道:“爹,可是我啥也不會,我怕幫不上你的忙,反而再捅出漏子來。”
“嘖,你這丫頭真是不爽利!”簡阿貴半真半假地橫了她一眼,“誰也不是啥事生下來就都會的,我不是說了嗎?你是個聰明人,有空就跟着酒坊那起夥計們多學學,釀酒也不是啥難事。”
“可是……娘會不會不高興啊?”
“你這話說的,我纔是簡家的一家之主,更是酒坊的正經老闆,安排個人手,還要她同意?”
林初荷深知譚氏難纏,要的就是簡阿貴的這句話,當下就乖巧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就來試試。”
“這就對嘍!”簡阿貴這纔算滿意,回頭看看場子裏忙碌的夥計們,忽又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金花飯莊的麻煩是解決了,這剩下的事兒可難辦嘍!那麼些夥計,人多手雜的,誰知道是哪個使壞,在我的酒裏偷放東西?有一回就有第二回,那死老婆子又老不回來,再這麼着,這酒坊非得敗光了不可,愁死人了!”
林初荷思忖了一下,便對簡阿貴道:“爹,我有幾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想說啥?在我跟前兒不必像跟對着你母親似的,有話就說!”簡阿貴敲了敲桌面。
林初荷便點點頭:“我想問問,咱家酒坊釀酒,攏共分多少個步驟,每個步驟需要多少人手?”
簡阿貴有點納悶:“咱這是個小酒坊,攏共也沒有幾個人,哪能分得那麼細?不管什麼事,大家一起搭把手做了也就完了,這樣不是快嗎?咋的啦?”
“我就是有個想法,想說出來讓爹參詳參詳,要是說得不對的地方,爹可別跟我計較。”林初荷笑了笑,“我琢磨着,這釀酒就不能是一件只圖快的事。我雖沒在酒坊做事,但閒着的時候,也會過去瞅瞅。咱家酒坊裏,不管幹什麼,都是一羣人一窩蜂地湧上去,這樣一來,萬一出了紕漏,連個罪魁禍首都揪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簡阿貴腦袋裏靈光一閃,立即冒出一個念頭。
林初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把酒坊裏的夥計按工序的要緊程度分好組,蒸飯的只管蒸飯,裝壇的只管裝壇,這樣做,一來有條理,不容易出亂子;二來倘若出了事,也很容易追究;三來,還可以讓他們互相監督。這次的事,想查出個頭緒,那是挺難的,只能慢慢來了,但若把大家分好工,改變一下管理方法,便可杜絕後患。”
“對呀!”簡阿貴猶如醍醐灌頂,使勁一拍大腿,登時疼得自己直吸涼氣,“我怎麼沒想到,你這丫頭真是個有腦子的,我果真沒看錯人!”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酒坊井然有序蒸蒸日上的場面,興奮得直搓手,立刻轉過身敞開嗓子喊了起來,“顧老頭,把大家夥兒都給我招呼過來,一個也別落下,我有些事情要跟大家說說!”
不多會兒,衆人便聚集了過來,顧老頭作爲夥計當中最資深的那一個,站出來問道:“老闆,你有啥想吩咐的?”
簡阿貴清了清喉嚨,擺出一副嚴肅的架勢:“昨兒個咱們酒坊出了件大事,大家想必也都已經知道了。送去金花飯莊的酒到底是誰動了手腳,這事兒不用你們說,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肯定得給查出來,到時候別怪我簡阿貴不給你們這些老夥計面子。我也奉勸一句,無論這事兒是誰做的,如果他還想在我酒坊裏幹活兒,最好就老老實實來找我,將事情的原委說清楚,只要肯認錯,我也不難爲他!”
他自以爲這番話頗有恩威並施的意味,忍不住洋洋自得地捋了捋鼻子下面的兩撇小鬍子。
林初荷站在旁邊冷眼瞧着那些夥計,個個臉上都表情如常,最多三三兩兩耳語個兩句,唯獨小六子漲紅了臉,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擺,她心中頓時有了數。只不過,已經過去的事,她大可不必枉做小人地當場嚷嚷出來,尋個機會私下裏探探小六子的口風再做打算也不遲。
簡阿貴待衆人交頭接耳的夠了,便繼續道:“大家別怪我不講情面,我實在是擔心,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所以,我簡阿貴倒要給這酒坊立立規矩。咱酒坊攏共六七個夥計,打今兒開始,蒸飯淋飯的事情,就交給小六子一個人;浸曲子由老李和老曾共同負責;開耙發酵這種事對技術的要求最高,老顧,你自己選兩個得力的助手,把這事兒辦了……”
他嘮嘮叨叨將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遍,接着道:“現在咱每個人都有了活計,個人就要對自己做的事負責,到時候,哪個環節出了錯,責任就由哪個人扛。這樣一來,大家不用替人背黑鍋,酒坊的運作也更加有條理一些。要是遇上拿不準的事情,向老顧請教或者問問我都使得,大家以爲如何?”
那羣夥計互相交談了兩句,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是本分幹活兒的,這樣安排對自己也沒什麼不利,便都點頭連連應承。唯獨那老李,因爲和簡阿貴素來關係不錯,說話也沒輕沒重的,笑着大聲嚷道:“老闆,您怎麼說,我們自然就怎麼做,只要不少工錢就行!那啥,我就問一句,往後我們要是遇上麻煩,想問您要個主意,不用去村裏百花居找您吧?還有哇,老闆娘以後在這酒坊裏說話還算不算了?”
人羣哄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老子鎚死你!”簡阿貴臉上微微有點發紅,硬撐着罵了一句道,“那個……那個老婆子要是回來了,她說的話,自然也做得準的!”
夥計們笑得愈加厲害,簡阿貴懶怠搭理他們,揮揮手打發他們趕緊幹活,回頭壓低了聲音對林初荷道:“丫頭,我說的還行吧?”
林初荷就衝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朝場子中間望去。
人羣漸漸散開了,顧老頭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裏握着一併木耙,不停攪和着石頭缸裏的酒液。明明是大冬天,他卻打着赤膊,肩頭和背上都是汗,在大太陽下爍爍閃着亮光,渾身騰騰冒着熱氣。
林初荷對於釀酒過程的瞭解,全都是從書裏看來的,那也不過是因爲她嗜酒而已,並不曾真正關心過。然而此刻,看着場子裏這一片熱鬧非凡的景象,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是愛酒之人,重生來到一間酒坊做了童養媳,這彷彿是不可違抗的命運。或許註定了,她就是這酒坊中的一份子,工人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她有關,是註定要和她的生命連結在一起的,如果不能推拒,爲什麼不乾脆開開心心的接納?
她想讓酒坊變得更好,不是爲了簡吉祥,更加不是爲了譚氏或者任何人,而只是,爲了她自己。
她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心中一陣洶湧,小臉上竟也泛出了幾絲紅潮,暗暗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