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驀地傾身,兩人間的距離猝不及防被拉近,鼻翼間隱隱攀纏上某種淺淡的清香,似雨似霧,久久未散。
視線避無可避地落到她臉上,細膩白皙的肌膚宛如某種上好的瓷器玉石,陸屹睢心跳微滯,尚未來得及反應,旋即耳畔響起一聲低語。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彷彿停滯的心臟遲緩跳動,旋即耳邊猶如擂鼓,一聲重過一聲。
陸屹睢喉結輕動了下,半垂下眼。
視線陡然撞上,她纖長濃密的睫羽下,琉璃般澄澈的瞳孔彷彿某種無機質事物。
好似料峭寒冬裏兜頭淋下一場凜冽風雪,不受控制的心臟重歸寂靜,他驀地冷靜下來。
少頃,剛纔那句話彷彿又響在耳畔,他這才後知後覺,女孩在說出這話時,雖語調輕淺,聲線卻冷。
心裏像是梗了一根細刺,看着微不起眼,卻又總是彰顯着它的存在,讓你無法忽視,也難以拔出。
陸屹睢驀地揚眉,懶懶往後一靠,沒骨頭似的倚進座椅裏,輕哂:“像學妹這麼品德高尚的人,我這樣沒下限的,無縫銜接的,喫着碗裏看着鍋裏的,嘴裏還沒一句實話的人,怎麼高攀得上。”
這話裏的嘲諷意味近乎衝破天際,葉羨涼撤身,淡淡瞥他,不鹹不淡地回敬:“說得也是。”
陸屹睢卻像是已對此類的話完全免疫,聞言面不改色。他神情懶怠地看向她,擱在大腿上的食指輕敲了幾下:“所以學妹能解釋一下??”
他漫不經心續上:“你這麼品德高尚的人,爲什麼會對一個有未婚妻的人另眼相待嗎?”
兩人的目光在密閉昏暗的車廂內,毫無阻隔地對上,誰都沒有退讓。他看似神情倦怠,墨色的眼眸卻晦暗難明。
靜謐的氛圍在車廂內緩緩流淌,宛如平靜的湖面,看似無波無瀾,卻只要一陣細微的風輕撫,便能輕易蕩起漣漪。
少頃,葉羨涼平靜啓脣,不答反問:“董寶珠??是你妹妹?”
陸屹睢:“表妹。”
葉羨涼瞥向他,隨口道:“所以,你這麼在意這個事,是因爲他是你妹夫?”
眼底劃過莫名笑意,陸屹睢不置可否。
見狀,葉羨涼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思忖片刻,她抬眸,語調不疾不徐:“的確有些事想瞭解。”
以陸屹睢和趙錦瑞的關係,若是他鐵了心搗亂……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盡數坦白定然不可能,但以目前的情形看,糊弄他也並不算難。
“我想進李銘樺教授的課題組,而聯升科技在生物醫藥方面投入巨大,李教授的課題組,也有聯升科技的投資。”
生科院和商學院之間的壁壘天懸地隔,但因爲公司業務相關,陸屹睢簡單涉獵過一些醫藥方面的知識,自然也聽過業界大拿生科院李教授的大名。
霎時,眼前又莫名浮現出之前她在報告廳熠熠閃光的奪目模樣。
那個端肅銳利的自信身影逐漸與眼前姿容?麗,又冷淡漠然的女孩重合。
陸屹睢輕哂一聲,喉間溢出聲低沉散漫的笑,他眼瞼半耷拉下,懶散啓脣,含混道:“行,知道了。”
短暫的交談試探暫且告一段落,葉羨涼抬手搭上車門,還未用力,耳側響起一聲哼笑。
“做什麼?”
手上動作微頓,葉羨涼偏頭看他,眼神無波無瀾,表達的意思卻很明顯。
陸屹睢輕嘖一聲,“行李都在後備箱了,學妹,你氣性這麼大的嗎?”
神情淡漠地收回視線,葉羨涼輕嗤一聲,未置一詞。
被她最後那一個眼神看得莫名心顫,陸屹睢下意識啓脣:“抱歉。”
話音落下,待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後,他一怔,半瞬後,彷彿放棄了什麼一般,他輕嘆一聲,再次開口。
語調遲緩卻莫名誠懇:“我口無遮攔慣了,之前騙你的事,你要是還介意,隨你出氣。”
暫且不論心裏的想法,面上,葉羨涼見好就收,只是某些不必要浪費的時間,確實懶得遷就。
她睇他一眼,語氣客觀又理智地反問:“假期最後一天,高速還沒堵死?”
陸屹睢:“……”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高鐵站外。
車門打開,身姿頎長的青年踏步而出,修長的腿邁開,幾步之後,停在了後備箱前,從裏面拎出一個與其恣意矜貴風格極其不搭的奶白色小行李箱。
與此同時,另一側車門被一隻細白纖長的手推開。
踏出車門,葉羨涼幾步走到後側,沒費什麼力氣地從陸屹睢手中接過行李箱。
“我先進站安檢。”
臨近發車,只買到了商務座票,陸屹睢看着葉羨涼進站,最後只來得及留下一句:“到站了一起回學校。”
一小時後,高鐵到站。
葉羨涼拉着行李箱,徑直往出站口走。站內人聲喧囂,她順着人流走出站口,剛轉入地鐵,掌心的手機輕震。
她沒管,掃碼進站,直至踏進地鐵,才慢慢悠悠解鎖手機。
[陸屹睢:你在哪個位置?]
[陸屹睢:人呢?]
[陸屹睢:……]
[陸屹睢:行。]
[陸屹睢:容我提醒一句,你還欠我一頓飯。]
淡定忽視這一串消息,她先給葉葭月發了個語音。
之後的路程無事發生。
到校已是傍晚,葉羨涼在食堂簡單喫了點東西,到寢室時,大家已經都回來了。
寢室內交談聲不斷,葉羨涼和室友簡單打了聲招呼,收拾好行李後,便拿上衣物去了洗浴間。
半小時後,她揣上手機上牀,繼續看着上次沒看完的紀錄片。
室友們還在說着這次蘇州出行的趣事,聊着聊着,話題逐漸偏向某個意外失約的男人。
方妍珞:“不過,陸屹睢還真是和傳聞一模一樣啊。一旦分手,那真是秋風掃落葉般無情。那天蘭韻學姐的樣子,我看了都覺得心疼。”
廖天霖:“說白了就是根本沒動過真心唄,不過他也從來沒掩飾過就是了,不懂爲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宋霓:“畢竟總會有人以爲自己會是那個讓浪子收心的特殊。”
方妍珞:“聽說今天蘭韻學姐還在男生公寓樓下守了好長時間。”
宋霓:“可惜註定白用功,我聽向巍說,陸屹睢校外有套住所,其實很少在學校宿舍留宿。”
廖天霖:“其實我覺得,蘭韻學姐有點太……執着了。陸屹睢以前分手,都挺乾淨利落的。明知道沒結果,現在把自己弄得這麼難堪,又何必呢。”
方妍珞:“不甘心吧,畢竟她和陸屹睢在一起的時間好像是歷任裏最長的。”
寢室夜談似乎總也離不開各種八卦緋聞,即便帶着耳機,那些壓低的聲音也不受阻隔地傳進了耳朵裏。
恰逢此時,耳機裏紀錄片的聲音突然一聲輕響覆蓋,手機也跟着震動了下。
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消息,正是室友們方纔談論的那人。
[陸屹睢:?]
[陸屹睢:品德高尚的人也會忘恩負義?]
細白指尖輕觸屏幕,本是想將消息劃掉,卻不小心誤觸,直接點了進去。
於是葉羨涼索性回覆。
[挾恩圖報?]
[有人似乎說過,隨我出氣。]
兩條消息發出後,手機那端的人似是無言以對,沉默了良久。
直至紀錄片播到末尾。
[陸屹睢:畢竟像我這種毫無下限的人,挾恩圖報,出爾反爾,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沒再搭理這人,葉羨涼關了手機,順勢拿起枕邊的書。
半小時後,寢室到點熄燈。
一夜好眠,清晨,曦光透過窗戶,在室內灑下一片金黃,光暈如霧般暈開,葉羨涼在鬧鐘聲緩緩睜眼。
上午第一節沒課,室友們皆沉睡在夢中。
她輕手輕腳下了牀,簡單洗漱後,揣上手機和耳機離開寢室。
清晨的校園寧靜與喧囂並存,葉羨涼在塑膠跑道跑了幾圈後,腳步暫緩,慢慢散步。
晨跑結束,她看到寢室羣裏的消息。
[廖天霖:羨羨,麻煩幫我帶個煎餅,跪謝大恩!orz]
[宋霓:+1,跪謝大恩!orz]
[方妍珞:+1,跪謝大恩!orz]
室友們口中的煎餅,在女生公寓區外的第二食堂,是上過學校表白牆的暢銷品,也是寢室早餐的常備選項。
本打算在操場旁邊的小食堂簡單喫個早餐,看到消息,葉羨涼腳步一轉,垂眸在羣裏回了消息。
需要早八的同學已經進了教學樓,食堂此時的人並不多。
葉羨涼走到賣煎餅的窗口,刷卡點餐。
等待的間隙,她收到周承瑾發來的消息。
[他十二號和趙錦焱去雲城。]
[待幾天暫不確定。]
[趙錦瑞的名片可以派上用場了。]
[確定一下他那天的行程。]
十月十二號正好是週六,葉羨涼思忖片刻,沒肯定回覆。
[我儘量。]
消息剛一發出,身後不遠處,不高不低的說話聲被風送到耳旁。
女孩的嗓音低軟哀求:“別分手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亂接你電話了。”
“是我話說得還不夠清楚,還是你理解能力有問題?”
男人聲線磁沉,莫名抓耳,語調卻透着漫不經心的嘲弄。
葉羨涼動作微頓。
身後的說話聲還未停下,只是不論女生怎麼服軟,回應她的都是冷言嘲諷。
直到煎餅做好,窗口叫號。
葉羨涼拎上口袋,平靜轉身。
隔着不算遠的距離,那畫面毫無遮掩地映入眼簾??女孩坐在餐桌前,眉眼精緻的妝容也無法遮掩住眼瞼下方的黛青色,她雙手搭在桌上,瘦弱的下頜抵在手背,眼巴巴的看着對面的人,神情泫然欲泣。
而她對面,陸屹睢只懶散地倚在餐椅上,骨節分明的手中捏着湯匙,桌上那半碗小米粥還冒着熱氣,在氤氳的霧氣下,那張姿容浪蕩的面容更顯出些興致缺缺的倦怠來。
他眼皮半耷拉着,好似懶得給身旁的人一點視線。卻又彷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遠處的目光,驀地抬眸。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一人面色沉靜,一人神情晦暗,卻在下一瞬,男人眸底的銳利冷色,在看清對面的人時,驀地褪去。
葉羨涼平靜移開視線,從容邁步。
隱約聽到身後響起的冷冽嗓音:“蘭韻,別讓自己太難看。”
踏出食堂,葉羨涼轉入女生公寓一旁的小石板路,身後突然傳來略微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隨即,熟悉的低沉嗓音被風送入耳中:“葉羨涼??”
腳步停下,她回頭。
撞入那雙古井般沉寂的眼眸,陸屹睢喉結輕滾,他薄脣張了張,彷彿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下意識解釋:
“我和她早就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