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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人生難得幾回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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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悅蹙起眉頭,朝中大事莫過於鎮國公主終於過問被廷尉府判了重刑的姚氏族人,這也預示着雲澈的新政只怕又要夭折。

他……太性急了。過於嚴苛的律法只會令姚氏宗族羣起而攻之。

而鎮國公主歷經三朝,樹大根深,又豈是雲澈能輕易撼動的?

入朝時,凌子悅便感覺到莫名的緊張氣氛。御史大夫陳盧還有郎中令王人傑神色凝重,丞相容少均波瀾不驚但凌子悅的直覺告訴自己,今日只怕要掀起一陣風浪。

“世侄,世侄!”洛照江行至凌子悅身旁,還未待凌子悅行禮,他便急着開口道,“你可知道這許多日陛下單獨召見陳盧與王人傑所爲何事?”

“太尉大人,凌子悅不知。”

“你不知?都這個時候了還藏着掖着?”洛照江按住凌子悅的手臂,低聲道,“鎮國公主來了這麼一出,本是預料之中。但陛下如何拆招老夫卻半點也摸不着,若是這樣,老夫如何輔助陛下成事?”

“太尉大人應該知道,這些時日陛下並未單獨召見過凌子悅。凌子悅知道的並不比太尉大人多多少啊。”

洛照江見凌子悅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便放開了她。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入了朝,雲澈的神情冷冽,端坐於高位,巍而不動。

凌子悅只是抬首望了他一眼,便覺心中忐忑。她許久未見過雲澈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先是容少均向雲澈稟報那幾位姚氏親族的論罪,不過是罰了一些金銀罷了。

雲澈並未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點了點頭,“準奏。”

容少均之後便是太尉上奏戎狄再度侵擾邊境,北疆二十四郡請求增兵。

雲澈的回覆依舊,“準奏。”

至此,朝堂之上的一切與往日無異。

就在凌子悅猜測這樣的平靜一定會被打破時,御史大夫陳盧出列,羣臣均不約而同提起了十二萬分精神,看向陳盧的背影。

“臣陳盧有事請奏!”

“哦,不知愛卿所爲何事?”

“回稟陛下,臣認爲,陛下已大婚,且親政兩年有餘,興科舉除弊政,秉承元光遺風,唯賢任用,縱橫闢闔,而鎮國公主年事已高久居深宮,臣請陛下朝中大事無需事事向承風殿稟報,一來爲鎮國公主無所煩憂頤養天年,二來也不用因等待鎮國公主決斷而耽誤時效,再者也是爲了避免天下臣民對鎮國公主產生皇戚幹涉朝政的誤解。”

陳盧的暗喻當朝文武盡皆明瞭,那就是要防止鎮國公主擅權。

凌子悅倒抽一口氣,陳盧所言句句在理,三條理由鎮國公主雖然無從辯駁,但絕對會震怒不已,記恨於心。

雲澈這是在兵行險招,鎮國公主若能聽懂雲澈的暗示,從此真正做個不問朝政的老太太,雲澈自然會對她敬重有加。但習慣了權力與威望,就這樣放下……鎮國公主只怕做不到。

陳盧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沉寂,與雲澈頒佈新政時的議論紛紛大相徑庭。

容少均神色如常,而洛照江卻暗自嚥下口水。

這一場賭局,他跟還是不跟?

“嗯,鎮國公主撫育先帝勞苦功高。陳盧之議言之有理,但天下臣民會不會誤認爲朕獨斷專行,置鎮國公主於高閣?”

郎中令王人傑出列,“陛下,臣認爲御史大夫之言在理。雲頂王朝歷代君王奉行上善若水從善如流,乃是爲了德化百姓,其蘊意並非指朝政大事,而是德孝禮義。若以朝中大事負於鎮國公主,令其思慮難安,乃大不孝。陛下有忠臣良將直言敢諫之士輔佐,處事嚴明,雄才大略,實在無須叨擾鎮國公主。”

雲澈的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凌子悅都不知如何反對。

但是她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下去,成敗難測,風險實在太大。

洛照江心中暗自計算着,這事鬧得太大,他心想着等凌子悅出列聽他怎麼說,他再作打算。

凌子悅知曉自己只得以雲澈經驗尚淺仍需鎮國公主從旁指點爲由,給雲澈一條後路,否則鎮國公主一旦發狠,不知道會使出怎樣的招數。

她的背脊才微微晃動,身後的張書謀卻以手掌擋在了她的腰側。

“凌大夫,陛下有命,你只需聽着無需多言。”

凌子悅心緒一提,雲澈已經做好決定要她置身事外了?

但是他可知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宮中、朝中誰人不知她凌子悅雖然並未位列九卿,卻是雲澈心腹之臣,若鎮國公主真要追究此事,她凌子悅豈能獨善其身?

衆臣默然之際,容少均終於開口了。

他的奏辭沒有長篇大論,簡潔地直指核心。

“陛下既已親政,臣請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由陛下與衆位大臣決斷國之政事,嚴律法,明國策。”

容少均此言一出,朝臣無不驚訝。他是陛下的老師,做了丞相許久在朝堂之上鮮言論,卻未想到一言驚人。

洛照江咬了咬牙,他心裏清楚地知道,這就是一場賭局。若是以朝中三公的影響力震懾承風殿,或許鎮國公主會就此隱退,就算不肯隱退,亦可以三公之力來抑制她,緩緩削弱其勢力,也好過其對雲澈政見的打壓,而姚氏一族沒落下去,他們洛氏自然更有機會了。

洛照江也隨之出列,支持雲澈議立明堂。

凌子悅閉上眼睛,重重地嘆出一口氣來。

看來此事是無可挽回了。

散朝後,凌子悅緩緩走下臺階,行至宮門前,便見到歐陽琉舒負手立於自己的馬車邊。

“看凌大人的臉色,今日朝堂之上果真波濤洶湧,不知大人可曾聽了歐陽琉舒之言?”

凌子悅扯起脣角,苦笑道:“歐陽琉舒,你看的真是通透。就連陛下不欲凌子悅進言都猜到了。”

“大人如此困擾,不如下官陪大人痛飲一番,以解煩憂?”

凌子悅笑出聲來,“走吧!這一次我真想大醉一場,什麼都忘了!”

兩人來到老地方,坐在一成不變的老位置。凌子悅幾杯酒入腹,歐陽琉舒也未曾予以勸解,反而不斷爲其斟酒。

不消片刻,凌子悅雙頰泛紅,眼睛裏似要掐出水來。

“大人慢飲。這酒還有的是啊!”酒肆的老闆見了都不忍勸道。

“無妨,無妨!”歐陽琉舒搖了搖手,又替凌子悅斟上一杯,輕笑道,“這越是清醒的人,才越是想要醉過去。”

“歐陽琉舒,你爲何就是不肯入朝?你滿腹才學對世事洞若觀火,難道就不想有所施展?”凌子悅一手撐着酒案,另一手執着酒杯伸到歐陽琉舒的面前。

“人活一世,本就圖個痛快。陛下的眼裏是江山,大人的眼中是陛下,而下官的眼中便是這一壺酒一盞茶一世逍遙罷了。”

“那你現在做這煉丹房主事是爲何?”

“再逍遙,也得有銀子花才能逍遙的痛快啊!不似大人,顧及的太多,不忍的太多,自然難以恣意。”

凌子悅的酒杯仍舊停在歐陽琉舒的面前,歐陽琉舒不溫不火地一笑,頷首抿住酒杯的邊緣,任由凌子悅將那杯酒送入自己喉中。

“你說……陛下明知道並非勝券在握,卻還要破釜沉舟……這是爲何?”

“正如同大人當時對下官所言,有很多事明知不可爲卻勢必爲之。”

凌子悅撐着額頭,肩膀顫動,笑了起來。

半刻鐘之後,凌子悅便趴倒在了酒案上,酒樽傾覆的瞬間,歐陽琉舒伸出手來將它擋住。

“大人既然累了,便好好休息片刻吧。”

“不想睡……不想睡……”凌子悅搖晃着抬起頭來,隱約之間瞥見一身着灰色長衫的男子緩行而來,他的身姿優雅,眉目之間是一切不爲所動的淡然。

凌子悅嚥下口水,眯起眼睛,身體前傾卻差一點栽倒在酒案上。

對方伸手託住了她的肩膀,他身上的氣息是如此令她熟悉。

“……我是不是在做夢?”凌子悅的脣上勾起自嘲的笑。

“對,你在做夢。”對方溫潤地一笑,指尖掠過她的眉眼,“人在夢裏,往往比醒來時快活。”

“醒來的時候……又像是掉進另一場夢裏了……”凌子悅睜着大大的眼睛,明明看不清楚卻又貪婪地望着對方的一切,“我不想醒過來……一點不想醒過來……”

男子抿脣一笑,“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剎那之間,凌子悅的眼淚奔湧而出,她許久沒有哭過,在這個人面前,她終於不必強裝堅強,不必掩飾自己。她的軟弱與忐忑和着眼淚落入他的掌心。

大哭一場之後,凌子悅便倚在對方的懷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良久,歐陽琉舒才道:“你該走了,估摸着陛下的人很快就會來。”

男子點了點頭,小心地將凌子悅放開,爲她調整趴在酒案上的姿勢,起身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肆。

凌子悅就那般睡去了一整個下午,直到一個身着禁軍裝束的年輕男子入了酒肆,單膝跪在凌子悅身旁,蹙起眉頭,“歐陽大人如何令凌大人沉醉至此?”

歐陽琉舒卻不以爲然地一笑,“人生難得幾回醉,不如就隨了凌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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