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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是薄涼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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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膳十分,寧陽郡主來到攜芳殿看望洛嬪。寧陽郡主只比洛嬪年長兩歲,她的郡馬並非皇親貴胄,而是一個不得志的詞人。寧陽郡主愛慕他的辭賦不顧鎮國公主的反對下嫁於他。鎮國公主一怒之下令那個詞人終身不得出仕,使得寧陽郡主的郡馬鬱鬱而終。寧陽郡主最終將滿腔愛意都放在了女兒雲羽年的身上,並且着力培養人才,朝中太僕、司空就出自寧陽郡主府,而郎官等更是數不勝數,寧陽郡主跺一跺腳,承延帝的眉頭都得皺起來。

“是姐姐來了啊!”洛嬪笑臉相迎,上前拖住寧陽郡主的雙手。

“看你那臉兒笑的,又變得美麗許多了。”寧陽郡主坐下,“我派人煽動朝臣請奏程笑儀的兄長爲御史大夫,這步棋下的不錯吧?”

“那也得有姐姐從中幫忙。後宮中嬪妃贈送豪禮與朝臣雖是命令禁止的,但後宮前朝還不都是說一套做一套?沒有姐姐事無鉅細地將程貴妃的事情上奏於陛下,令陛下忌憚。再加上羣臣請奏她的兄長爲御史大夫,她就是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寧陽郡主冷哼一聲,“她自詡功臣之後,家中富可敵國,出手都比後宮其他嬪妃囂張許多,被抓住痛腳也是遲早的事情。如果他日澈兒即位,我只望你不要忘記你我之間的約定!”

“那是自然。這個程貴妃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也不過是仰仗祖宗福廕罷了,竟然暗諷羽年的出身。”

寧陽郡主的拳頭緩緩握緊,“羽年的父親若不是因爲我,也一定會有出人投地的機會!程笑儀那個賤人有什麼資格嘲諷我的郡馬還有女兒?我會讓她好好付出代價!”

洛嬪覆上寧陽郡主的手指,“姐姐彆氣,我們這不正在爲郡馬出氣嗎?”

她表面安撫,眼神之中卻又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寧陽郡主剛離開洛嬪寢宮,鎮國公主就派人命她前往承風殿。

她湧起一陣忐忑不安。

隨着宮人們跨入承風殿的宮門,迎面而來的便是要將人壓垮的沉鬱。

“郡主請。”宮人們做了個手勢便紛紛退出了承風殿,寧陽郡主望向沉冷地高坐於上的鎮國公主,背脊一陣冷汗直流。

“母親,女兒來向您請安了。”

“過來。”鎮國公主招了招手,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寧陽郡主剛走到她面前,狠狠一個耳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你當我老到已經不會想事了嗎!”

低沉的質問聲響起,寧陽郡主幾乎抬不起頭來。

“女兒不敢……”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你以爲我不知道是你與那個洛嬪連成一氣,把雲映趕落下去嗎?你真以爲自己駕馭的了那個洛嬪?雲映性格軟弱,他日登基就能給你弟弟製造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你卻偏偏將這最好的傀儡給毀了!你讓我這幾年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

“……女兒……也只是想要萬全罷了!洛嬪也是個沒主見的人,在宮中只求安於程貴妃之下……若是羽年嫁給了雲澈,而雲澈又能登上帝位,哪怕將來母親爲弟弟的籌劃都失敗了,至少羽年做的是雲頂王朝的皇後,她的兒子將會是太子,繼承帝位的還是您的血脈,這難道不夠嗎?”

鎮國公主扯起脣角,手指在寧陽郡主的眉心點了點,“寧陽,你太天真了。作爲你的母親給你的忠告就是,你小心別做了別人的踏腳石!”

寧陽郡主渾渾噩噩地離開了承風殿。

一路上她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爲了羽年,什麼都值得。她不是兒子,所以永遠無法像雲諶那樣指望鎮國公主。她要得到什麼,靠的只能是她自己。

回到郡主府,雲羽年看見寧陽郡主臉上的紅腫差一點沒哭出聲來。

她的母親身份何等尊貴,怎麼會被人掌摑呢?

“母親,是誰?到底是誰打了你?”雲羽年雖然驕橫,卻對自己的母親十分尊重。

寧陽郡主抹開雲羽年臉上的淚痕,十分認真道:“羽年,你聽好!你將來一定要成爲雲頂王朝的皇後!只有你的兒子才能成爲太子!才能繼承大統!”

雲羽年在寧陽郡主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烈焰,要將她所有的羽翼燃燒。

“我不要!我不要!做皇後有什麼好的!那個雲澈根本就不喜歡我!我要嫁給別人!嫁給愛我的人!”雲羽年向後退去,寧陽郡主死死扣住了她的胳膊。

“羽年!只要他愛皇位,他就一定會愛你!這世上什麼都是空虛,我那麼愛你的父親,卻讓他飽受世人冷眼!你父親失去的一切,你都要爲他奪回來!”

雲羽年顫抖着,她被比喻成鳥兒,卻沒有飛翔的羽翼。

自從凌子悅寄養宮中之後,她的寢室就被錦娘安排在雲澈的寢殿附近。尋常時日,雲澈勢必要與凌子悅同寢,但自從雲映離開帝都後,凌子悅每日都待在自己的寢室中。

近日的午膳,雲澈特地吩咐準備的都是凌子悅喜愛的菜餚,但是她沒用多少便撤去。

雲澈心下難受,他知道凌子悅與自己疏遠的原因。雲映被廢很大程度上源於程貴妃失寵,而程貴妃失寵……與當日凌子悅稟告承延帝遭程貴妃宮人掌摑不無關係。

凌子悅的臉頰已經凹陷,雙眼大而無神。她原本喜好投壺如今就算雲澈爲她準備帶有響鈴的箭,她也提不起半分興趣。

入夜,雲澈悄然進入凌子悅的寢室。凌子悅蜷起而眠,在那寬大的牀榻上顯得分外纖小。雲澈坐於她的牀邊,輕輕撫弄她額角的髮絲。

“子悅,我知道你沒睡着。”

凌子悅背靠着他,不發一言。

雲澈牽起被角,側躺在凌子悅的身邊,伸長了胳膊將她攬進懷中。

“子悅……我好怕。那日站在宮門前,我以爲你要隨太子哥哥而去。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當真討厭我了嗎?”

凌子悅終於動了動,手指覆上雲澈冰涼的手背。

“子悅是阿璃的侍讀,阿璃你不讓我走,我哪裏都不會去。”

雲澈心下動容,將凌子悅抱的越發□□。

“可是你喜歡太子哥哥,對嗎?”

凌子悅在他身邊待的太久了,久到雲澈差點忘了她是女子,忘了她心中那柔軟如絲的情懷。

凌子悅沉默,顫抖的肩膀卻告訴了雲澈答案。

“爲什麼是太子哥哥呢?因爲我欺負你的時候他護着你了?因爲他是太子?還是因爲……”

“因爲太子與世無爭,因爲太子心無城府,因爲太子在這繁複宮中太過簡單,因爲太子比所有人都真摯,也因爲太子根本……不適合這宮中。”凌子悅的聲音發顫,緊緊閉上眼睛。

雲澈那一刻隱隱明白凌子悅到底要的是什麼,她希冀的是怎樣的生活。

只是生在帝王之家,雲澈明白這樣的生活他永遠都體會不到,他能做的,只是將她月摟越緊,哪怕她皺起眉頭勒到她無法呼吸,雲澈也不肯放開。

雲映離開帝都沒過多久,程貴妃便被打入冷宮。曾經風光無限及萬千寵愛於一身,如今只得與青燈爲伴,門庭冷落。昔日她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就連與她送飯的宮人都能欺凌她。

“程娘娘,用膳了。”那宮人冷嘲熱諷,將食盒刻意放在桌邊,一鬆開手,整個食盒落下,飯菜散撒一地。

程貴妃正欲發作,那宮人卻高聲道:“哎呀,是奴婢不小心,娘娘就委屈自己的纖纖玉手,將這裏好好收拾收拾吧。奴婢還有事要忙,待到奴婢來取回食盒時,望程娘娘已將這裏整理乾淨了。”

“你!你這個狗奴才!竟敢對本宮如此無禮!你……你……”程貴妃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手指狠狠指向對方的背脊,那宮人無所謂地揚長而去。

“啊——啊——”程貴妃聲嘶力竭,卻無人理睬。

冷夜漫漫,整個冷宮之中僅有一盞微弱的燈光。牀榻堅硬如石,被褥輕若無重。

程貴妃不消幾日便病了。

冷宮的宮人們對她置之不理,索性連飯菜都不來送了。

程貴妃恍惚之間只聽見有女子怒喝聲。

“你們好大的膽子!陛下當日有令要讓程娘娘衣食不缺,如今娘娘病了你們不但不通報皇上,就連太醫也不請!本宮定要稟奏皇上,好好懲治你們!”

程貴妃側過頭來,瞥見的正是洛嬪。

如今的洛嬪春風得意,宮人們都傳說她現在早就取代了程貴妃成爲承延帝心尖上的女人。如今她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正是得了承延帝隆寵,氣色俱佳。

“你……你來做甚!”程貴妃撐起上身,冷笑着看向洛嬪。

“洛姐姐!快躺下!妹妹已經去請了太醫來給姐姐瞧瞧。”洛嬪上前趕緊扶住程貴妃。

程貴妃揮開洛嬪的手,冷笑道:“你是來笑我今日落魄,讓我看你今日的風光嗎!”

洛嬪蹙起峨眉,一副被誤解之後的心痛。她身邊的宮人忍不住叱道:“程貴妃,你真不識好歹!而今你何等身份,洛嬪娘娘是……”

“住口!若再多言便掌你的嘴!”洛嬪怒斥,隨即對程貴妃柔言道,“陛下對姐姐雖有慍意,但多年情分猶在,過一段時日等陛下的氣消了,姐姐仍可以寵冠後宮!”

程貴妃卻冷哼了一聲,“洛瑾瑜,我已經落到今日這般田地了,你何苦還要裝模作樣?你不覺得辛苦嗎?說吧,是不是過兩日陛下要冊封你爲貴妃所以來炫耀了?”

洛瑾瑜別過頭去,眼淚落下,“未想到姐姐對洛瑾瑜誤解如此之深。你我都是陛下的女人,誰不想得到夫君的垂愛?瑾瑜對姐姐又妒又敬,姐姐如今失勢,瑾瑜只爲姐姐心疼,從未想過要落井下石!”

“不用多言,我如今已經病了,只想清淨一些。洛嬪請回吧!”

洛嬪見程貴妃如此排斥,只得離去。臨走時命人爲程貴妃添置被褥熬燉補品。

夜晚,一直強裝冷漠的程貴妃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下。她仰面望着不復華麗的幔帳,肩頭微顫。

宮門被小心翼翼的推開,一個身影擠了進來。

程貴妃抹開眼淚,望向來人,冷聲道:“什麼人?若是要來嘲諷我程笑儀的,不如就此離去。程笑儀冷言冷語聽的多了,耳朵都快長繭子了!若是來這裏偷取些物件宮外買賣的,也不如離去。這裏是冷宮,程笑儀一無所有!”

“娘娘,我是凌子悅。”

對方用火摺子將桌上的燈點亮,程貴妃這纔看清來者真的是個十歲的孩童。

“你……”

雖然凌子悅常伴雲澈左右,但程貴妃一向眼高於頂,連凌子悅的樣貌都未曾看清過。

“娘娘,凌子悅聽說娘娘病了,特來探望。”凌子悅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囊,將其攤開竟然是一些金銀,“娘娘如今住在這種地方,必使些金銀才能喚得那些宮人。”

程貴妃咳嗽了兩聲,冷然道:“你既是雲澈的侍讀,自然知道我與他母親不和。你來探我,是何用意?莫不是那洛瑾瑜在我這裏踢了鐵板,就讓你這孩童來羞辱我!”

凌子悅趕忙上前,低聲道:“娘娘切莫多心。凌子悅曾經在宮中承蒙太……南平王照顧。娘娘需保住玉體,遠在封邑的南平王才能安心。”

說完,凌子悅便將繫於頸間的玉i拿出。

程貴妃指尖觸上那玉i的瞬間,泣不成聲。

凌子悅坐於她的身旁,不發一言。

“別人都道我程笑儀愚笨,只知道享受帝王的寵愛,囂張跋扈不可一世,昨日的因種下今日的果。但真正讓我落於此境的,乃是陛下的絕情與不信。我再驕縱,也不過一介女子,做不到翻雲覆雨。但陛下聽信寧陽郡主的挑撥,寵愛洛瑾瑜的千依百順,早就忘卻了當日對我的誓言。我在陛下面前全然的真性情卻抵不過洛瑾瑜的假柔情……”程貴妃抿脣一笑。

“既然恩寵已去,娘娘何必糾結?不如放下高傲安穩度日,還有機會與南平王重聚。”凌子悅勸慰道。

“我放不下,是因爲陛下在我心中的重量比過我在陛下心中的重量。陛下是我的夫君我的全部,而陛下心中的卻是整個雲頂王朝,有前朝後宮,有無數女子等待他的垂憐。我錯了,錯就錯在太信任陛下,自以爲可以做陛下最愛的妻子。洛瑾瑜她贏了,贏就贏在她知道自己是後宮的女人。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陛下的真心摯愛,她要的是做陛下給與的無尚權利。所以,她能夠步步爲營平步青雲。”

凌子悅微微一怔。所有人都以爲程貴妃是一個空有美貌卻無思考的女人。

其實,她早就將這一切看的透徹。

“可憐了我的映兒,爲我的恣意妄爲承擔這後果……”程貴妃嘆了一口氣,瞥見窗外那一輪冷月,不自覺想起那日與承延帝把酒言歡情意綿綿,隨口便吟唱出民間的那首情歌。

“子悅成風,揚塵千裏……但爲君故……徘徊至今……”

凌子悅抽吸了一口氣,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名字會被以這般惆悵的語調念出。

程貴妃吟誦子衿,可見她仍舊期盼着承延帝,心中萬般怨念卻放不下對承延帝的戀慕。

“孩子……你可知道,這世上最爲薄涼的,便是帝王之愛!”

凌子悅閉上眼睛,這句話像是鋒銳刀鑿一般刻在她的心上,一時之間疼痛難當。

當她回到寢室,映照在窗戶上的燈火搖曳,她便知道是雲澈等在她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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