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雲英跟建工從影院出來,一起到那位朋友家。經過百貨大樓前面,兩人順便進去,給朋友的丈夫和孩子買了幾件帶禮盒的服裝。從那位朋友家回來時,正值下班高峯,路上人來人往。雲英要他陪着到文化局徐局長家去拜年。她說,老梁讓她找人幫忙要調到區文化館去,春節期間她一直還沒見到徐局長,到他家去走一趟,免得以後找他辦事不好開口。
“你對他想離開劇團是怎麼看的?”她低着頭問他。
“當然,回來對家庭是有好處的,不過,這樣他不就放棄自己的專業了嗎?”
她緊接着說:“我也是這樣想的!他放棄自己的專業,確實挺可惜……再說,那邊我們還分了一套住房呢。”
來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她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說:“今天不去了,咱回家去吧。”
一進門雲英就嚷道渴死了,提包還沒來得及放下,就急急忙忙地先去倒上一杯溫開水,走進南屋坐到沙發上,“咕咚咕咚”往肚子裏灌。大姐要回去,建工跟着一塊出去,幫她去把小賣部窗口的擋板放下來。
雲英讓樂樂到北屋去拿來一雙棉拖鞋,把腳上的皮鞋換下來。她輕鬆地唉嘆了一口氣,跟進來的建工說,今天沒騎車子,腳都受不了了。
建工站在門口一邊,微笑着,看着她身上穿的那件猩紅的獺兔長毛大衣。她問他笑什麼。他說:“你有一種貴婦人氣質,就像是小說裏描寫的那種上流女性,走在大街上的人羣裏,簡直光彩照人。”
“是嗎?哈哈哈……”她用驚喜的眼光看看還沒來得及脫下的大衣,不無自豪地說:“這還是前年老梁給我買的呢,起初覺得扎眼穿不出去。他每次到外地演出回來,都要給我買點衣服。眼力還不錯。”
喫過晚飯以後,樂樂在南屋裏畫畫,兩人來到北屋。
“今天你是爲了我,才跑了這麼多路。”
她嗔視他一眼:“哪來這麼多客套。我討厭虛僞。”她坐到竹椅上,兩手向後撫弄着頭髮,“老梁要讓我幫他調到區文化館去,我願意管他的事情。他是外地的,這邊沒有熟人。”
“那,當初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從小就喜歡唱歌,一就業到了服裝廠宣傳科,經常參加文藝宣傳活動。區工會組織排演《紅燈記》全場,從各個單位抽人把我抽去了。當時他也是被借去的,給這個劇組做藝術顧問。”
“哦,原來這樣……”
“喝茶嗎?你自己去衝吧,茶葉在外面。”
“你喝嗎?”
“我不喝,我沒有喝茶習慣。”
“我也不喝,講講你們認識的過程吧。”他翹起嘴角微笑着說。
“他這人事業心非常強,對業務可以說是精益求精。排練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劇組裏原來的那個導演頂不起來,所有的事情幾乎全都落到了他一個人身上,導演這個角色自然就讓他幹了。你想想看,全都是一幫羣衆業餘演員,他又那麼負責認真,工作量就可想而知了。他對原來扮演李鐵梅的那個演員沒相中,就把我給換上了。本來,我在裏面只是演一個女游擊隊員,戲不多,最後一場纔出現,所以,就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我個頭有點偏矮。”
“不過,這反倒說明你的演唱工夫確實是出類拔萃的。”
“劇組上下一百多號人,他對每一個演員的要求都非常嚴格,非常細緻,哪怕是在動作和表情上一個微小的細節,他都不肯放過。我唯恐出現哪怕一頂點兒的疏漏,達不到他的要求,所以,每天白天黑夜滿腦子裝的全都是戲,每一個地方都是翻來覆去地揣摩和練習。後來,劇組開始到各個工廠單位巡迴演出,他也準備回劇團。記得那天,我回到廠裏去辦點什麼事情,書記和工會主席找我談話。他們說,老梁這個人如何如何好,提出來想要跟我發展個人關係,覺得我跟他比較般配,希望我考慮他的意思。他們就做我的思想工作。”
“哈,個人問題,怎麼還要領導做你的思想工作啊?他不會主動找你嗎?”
“是他主動找到我們廠領導的。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的家不在這邊,人生地不熟的,讓領導找我,可能性大吧?說實在的,雖然我跟她接觸的機會比別人都多,但是我對他沒有那種感覺。我只是非常崇拜他的才華,甚至,心裏還有些畏懼感,再說,他還比我大六歲呢。”
“那是一個崇拜英雄的時代。”
“人們只要一聽說他是劇團裏的大導演,立刻就會肅然起敬,對他另眼相看。當時,廠裏都傳開了,傳得沸沸揚揚,無論我走到哪裏,他們都是用一種非常羨慕的眼光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說,我是一個多麼幸運的人啊!跟我熟悉的人都鼓動我。我受到了他們的感染。他年齡比我大,又會來事,經常主動跟我接近。——那時候不是有這樣的口號嘛,什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什麼文藝要爲工農兵服務,文藝工作者要同工農兵相結合。我那時候還不到二十,非常單純,覺得自己就是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好像本人跟他結合,就是文藝跟工農兵相結合。現在想想,感到非常滑稽。”
建工被她說笑了:“但在當時,卻是很虔誠的。”
“我父母不同意,認爲他常年在外演出,將來顧不了家。那時候,我姐姐還遠在新疆,我哥哥也在外地工作,我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從小又很任性,所以父母拿我也沒辦法。結婚以後,我也曾想調到劇團裏去,但是那樣的話,孩子和家就更顧不上了,於是就去了影院。劇團遷到市中心以後,就更不大生活在一塊了。像我們這類家庭,很少。”
“對了,你那邊不是有住房嗎?你可以調過去呀。”
“那邊工作單位不好找,這邊也一直不放我。我在我們單位幹得不錯,春節以前徐局長曾經找我談話,想要提我幹影院的副經理。所以,一直很猶豫。”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動着,說:“現在劇團的日子不好過,到鄉下演出,就好像到處化緣一樣,還得求着人家,有時候發工資都成問題。他們團裏人際關係很複雜,搞拉幫結派。他是外地人,喫不開,不然他早就該提成副團長了。他從八歲就開始學戲,現在又年富力強,但是很無奈。他說,他想要調到文化館去,主要是覺得那裏工作比較清閒,可以有時間做點生意,同時也能照顧這個家。”
“哦,他的想法倒挺有道理的。”
“可是別人會怎麼看?不管怎麼說,劇團也是個市級單位呀,堂堂一個導演,到這小地方來,豈不是太屈才了?我是覺得,不能只看眼前的一時。在這一點上,我跟他想法不同。他現在變了,有時我會突然覺得,他好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不過,他做這樣的決定,心裏也很痛苦,很無奈,我也能理解。你想啊,一個人放棄他所鍾愛的從事了半生的事業,確實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啊。”
她抬頭看到從南屋門窗上透出來的燈光,說:“樂樂是不是睡了?”她朝外走去。對於粱蒙老師的處境,他感到無語。他剛要坐下,但又抬手看看手錶,想告辭回到自己的宿舍。從這裏到教育局大院只用十分鐘就能到。
她給睡着的樂樂蓋好被子,帶好門,穿過外間朝這邊走來,一邊說“這個家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旅館,要來就來,要走就走。我也習慣了。”她仍然處在剛纔的心境中,“再坐一會兒吧。平常晚上這家裏就我跟樂樂兩個人,你來陪我說說話,感到挺好的。唉,跟頭咕嚕這些年,還沒來得及考慮生活是怎麼回事呢,這不,樂樂也長大了。”
“你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嗎?”
“生活是很現實的,往往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我是一個女人,家裏大大小小的都擺在這裏,我必須得面對,必須得去做。我得帶孩子,單位上工作又忙,越是週末和節假日就越忙,晚上有時還要加班。這些年我一直獨自支撐着這個家,可結果呢?”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我這人又很要強,工作上從來不願意讓領導挑出毛病來。幸虧前幾年有建華幫我,無論是工作還是家裏,他對我幫助很大。他走了以後,我感到就好像失去了一支胳膊。——你知道嗎,我幫你調動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你是他的兄弟,雖然你們不是親的。我這樣說,你不會反感吧?”
“當然不會。”他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他是到我們影院來工作兩年以後,纔跟我說出他的身世的。後來我也聽你們礦上一個叫沈老師的說過——他跟建華關係很好,有時到我們影院來。”
“他從小就一直跟着沈老師學畫,正因爲他的身世,沈老師纔對他特別上心。”
“聽沈老師說過,當時你父親是親眼目睹了他父親去世的過程的。”
“他父親姓郝,跟我爺爺家相距才七八裏路,當年是跟我父親一起來到煤礦上的。第二年‘大躍進’開始,礦上搞大會戰,一個勁地抓產量趕進度。按照採煤正常操作規程,應該首先採取探放水措施,但是爲了提前和超額完成採煤任務,他們放鬆了警惕,在事先沒有打探眼檢測的情況下,就安裝炸藥,放炮炸岩層,結果把老空區炸通了。他倆都被困在了發水的那條巷道裏。我父親倖好卡在一根混凝土支柱和巷道的石壁之間,纔沒有被大水淹沒。巷道被堵死了,他倆遊到高處水淺的地方,泡在水裏,等有人前去營救。跟前還有漂浮的屍體。他倆父商量好了,不管是誰堅持到最後,將來都要關照好對方的家庭和孩子。救護隊先是從井下排水,後來又派隊員進去,從最近的一條巷道裏打通他們所在的那條巷道,我父親被營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九天了。那次事故淹了三條巷道,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他母親帶他從老家趕來的時候,他剛出生才十幾天啊!”
“他父母雙方家裏只有一個重病臥牀的老人,所以,也只能由她母親抱着他來到礦上,他母親見到他父親那被抬上來的屍體,當場就暈倒過去了。
“那場景可想而知,真是太悲慘啦!”
“又加上正值寒冬臘月,她母親在路上受了風寒,沒幾天就在醫院裏去世了。我父母把他和他那個一塊跟着來的小姨接到了我家。她小姨當時才十三四歲,老家裏又只有一個老人,再沒有別的親人,他小姨也只好同意把他留到我家裏。就是在那次事故之後,礦上才把我母親的戶口轉到了這邊的城鎮上。辦理戶口的時候,給他改了姓名,填到了我家的戶口上——那時我還沒有出生。”
“他小姨結婚以後,不是跟他丈夫全家一起上東北去了?到現在她還沒跟你家聯繫嗎?”
“沒有,不知道爲什麼。前年我回老家,聽巧生她父親說,他曾經到建華的父母所在的村子裏打聽過,但是沒打聽到他小姨一家在東北的下落。”
“也正是他的身世,才讓我心疼。雖然他在你家裏也能感受到溫暖,但是,他畢竟還是會想倒他的親生父母,心裏有一種無法排遣的孤寂。這一點,你不如我清楚。”
“他也跟你說這些嗎?”
“他曾經跟我說,他一直在心裏拿我當做他的親姐姐。他說,他對我很依戀。他甚至還因此做出過傻事,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有一次我到影院去值夜班,看到他的畫室裏亮着燈,沒人。當時最後一場電影已經散場了,大廳的前門半開着,裏面燈光昏暗,我進去,聽到有人掃地的聲音,我很納悶,就循着聲音朝後面走去,看到竟然他一個人在座椅之間埋頭清掃垃圾。我說:“這麼大的場地你幹麼一個人幹?再說,這又不是我們宣傳組分內的工作,你傻嗎?”後來他才告訴我說,他那天知道是我值夜班,他那樣做,竟然是爲了想得到我對他的好感!”
“剛纔你說他對你的幫助,不過我覺得,你對他的幫助和關心更大,更多,特別是精神和感情方面。我應該替我父母向你表示感謝。”
“感情都是彼此的,談不上什麼誰感謝誰。有一次我發高燒,老梁在外地演出回不來,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醫院裏,他整個晚上陪着我,打完吊瓶,又把我送回家來。”
她欠了欠身子,沉思默想着什麼。她的眼珠子有些呆滯,飄過一種虛空和失落的東西。一會兒,又說:“他那人喫苦,勤奮,生活上不會照顧自己。他喜歡買書。有一次月底還不到,他的工資差不多就花光了,每天喫饅頭啃鹹菜。我問到他,他跟我說,錢都買了書。我埋怨他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給了他一些錢,讓他以後有事必須跟我講,不能瞞着我。他曾經說過,他很自卑。”
“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關吧?”
“應該有一定關係。他性格很內向。去年,他爲了參加高考複習文化課,不讓別人打擾,在外面租了一間平房,有時候白天幹完自己的工作,就躲到那間小屋裏用功。同事有人問到他,每次我都給他遮掩過去。有人到經理那裏告他的狀,經理要扣他的工資,是我出面極力幫他說話,事情纔算平息了。我覺得他應該有更好的發展。同事還告我,說我太袒護他了。我這人做事從來不顧忌別人怎麼想。這大概是我的一個缺點。”
後來,她情緒低落地說:“他走了以後,只來過一封信,後來連一個電話都沒來過。不久前,我給他學校打過電話,對方說學校放假了,沒法找到他。唉,他早就把我這個姐姐給忘了……”
他看了看手錶。零點二十。他起身要走。
她驚訝地說:“哦,想不到時間這麼快。住下吧,你到那屋裏去睡明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多睡一會兒。”說着,就去抱樂樂。
一會兒,他在南屋裏躺下,剛要關燈,她又推門進來,先是朝四下裏看,好像找什麼東西的樣子,然後輕聲說:“睡吧。”把門把帶好,走了。
一早,翻弄抽屜的窸窣聲讓他醒來。他睜開眼睛,感到一陣眩暈。窗外射進一道清亮而耀眼的晨光。他眯起眼睛抬頭看去。她背對着自己,站在大衣櫥跟前,只穿着一件內褲戴着一副胸罩。陽光悠然地投到地面上,無數纖塵在亮光中無聲地喧囂着,浮遊着。他隨即又躺下了。
“哦!我以爲你還沒醒呢。我一夜沒睡好,頭有點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