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尚博隨沙南鑫走進一家精緻典雅的日本料理店。店內設計挺有新意,半落地的玻璃窗,木製的和式餐桌,尤其靠窗的小間位子,很私密,非常適合情侶約會。
彬彬有禮的侍者把他倆引入和室。和室又被稱爲榻榻米屋,是日式建築的一大特色。一塊塊用藺草編成的榻榻米用布條連接起來,固定在地板上。梁尚博赤腳走在上面,感到平而不滑,腳底生涼。和室中間擺着張淺黃色的四方小桌,桌上擱着一套精緻的茶具。這些,同日式房間裏特有的可左右拉動的格子門,繪出了一道獨特景觀,把一幅頗具魅力的民族風俗畫卷展現在世人面前。
“尚博老弟,環境還可以吧?”沙南鑫問。
“不錯,”梁尚博點點頭,“幽雅安靜,很有異國情調。”
“這裏的刺身很新鮮,連我家那個不怎麼喫生魚片的老太婆也非常喜歡。”沙南鑫介紹道,“鰻魚卷、北極貝,還有炸軟殼蟹都蠻可口的,用料地道正宗,好多品種在沐州其他日本餐館是沒有的。”
梁尚博用食指頂了頂眼鏡,說:“隨意些吧,反正就咱兄弟倆。”
“還請了位美女。”沙南鑫微微一笑。他年近六旬,身材瘦小,穿了件寬大的黑底碎花香雲紗短袖襯衫,右腕套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他是山溪縣清泉鄉沙家堡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回鄉知青。儘管當時表現不俗,因家庭成分不好,加上有海外關係,最終連個生產隊的小幹部也沒當上。改革開放初期他離開家鄉前往深圳闖蕩,成爲小有積蓄的建築包工頭。九十年代中期,其遠在臺灣未曾謀面的伯父沙子豪看好大陸發展前景,攜長子沙南威回鄉探親,在沐州創辦雙英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沙南威任董事長,沙南鑫任副董事長兼總經理。從此,這家臺資公司在良好的政策環境中走上了一條跨越式發展道路,沙南鑫也當上了市人大代表和企業家協會副會長。
正聊着,外面響起銀鈴般的話音:“請問雙英實業的沙董在哪個包廂?”
“來了。”沙南鑫衝梁尚博一笑。
身着和服的侍者跪着把格子門輕輕拉開。
閃入眼簾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三十出頭,手拎一款頗具誇張效果的金屬鏈橙色大包,穿一件印有黑色字母圖案的長T恤衫,搭配淺藍色的印花熱褲和鏤空平跟涼鞋,給人一種時尚卻又隨意的印象。
沙南鑫起身迎去:“小園,你可來了。介紹一下,九州都市報沐州記者站梁站長。”
梁尚博眼睛發亮,不由也站了起來,笑望着她:“你好。”她的頭髮顯然染過,呈慄紅色,微鬈凌亂的髮絲無拘無束地搭在肩上。耳下兩枚金屬大圈圈耳環輕輕晃動,不時閃出一縷璀璨的光芒。
她衝他點點頭,嘴角微微翹起,笑意中帶點孩子般的俏皮,流露出南方女子特有的靈氣,讓人感到親切又有一點距離。
沙南鑫問:“怎樣老弟,名副其實的大美女吧?”
梁尚博心生好感:“不知如何稱呼?”
沙南鑫說:“地稅局沙科長。”
沙小園睨了他一眼,糾正道:“沙小園,普通的稅管員。沙叔,你們男人爲什麼把官位看得老重?當了官人品就能上去?”
“那是,”梁尚博贊同道,“人品跟職務並不成正比。”
“這話我愛聽。”沙小園笑着瞧了他一眼,盤腿坐下。
沙南鑫吩咐侍者斟茶,說:“小園,處久了你就知道,我這位老弟可是個一等一的大好人。”
梁尚博有些不好意思:“沙大哥!”
說起他倆的交情有些年頭。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在深圳奮力打拼小有成就的沙南鑫陷入困境:他所承包的建築工程儘管已交付使用,卻遲遲拿不到工程款,公司面臨着資金鍊斷裂的危險。債主惡毒的言語,民工冒火的雙眼,政府部門辦事人員冰冷的面孔,走馬燈似的在他面前不停地轉動。沙南鑫疲於奔命,欲哭無淚。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他認識了梁尚博。梁尚博剛從省師範大學畢業,隻身來到深圳一家報社打工。梁尚博仗義執言,將沙南鑫的遭遇寫成長篇通訊,呼籲社會給那些被稱爲盲流的農民工多一點溫暖,多一點關愛。梁尚博言辭尖銳、立論深刻的文章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一時輿論譁然。在上級領導部門的干預下,沙南鑫終於拿到了工程款。沙南鑫以自己的人生閱歷深知新聞輿論在中國社會的重要性,因而對意氣風發的梁尚博一直禮遇有加。梁尚博是性情中人,也視沙南鑫爲兄長。
三人邊品茶邊聊天。騰騰霧氣打溼了梁尚博的眼鏡,他取下,用紙巾輕輕揩拭。
沙小園盯着梁尚博,突然說:“下了眼鏡你像一個人。”
梁尚博抬起臉:“像誰?”
“香港影星古天樂。”
“我?”梁尚博有些意外,“像古天樂?”
“不過,”沙小園一本正經地,“你比他白。”
梁尚博和沙南鑫相互對視,哈哈大笑。
沙南鑫說:“小園啊小園,你真有意思。”
“事實求是嘛。”沙小園轉了話題,“沙叔,這些日子忙什麼,我來公司看了兩次賬也沒瞧見你的影子。”
“飛了一趟臺灣。”沙南鑫褪下腕上的佛珠串,下意識一顆顆地捻動,“如今年紀大了,不敢像以前那樣玩命,雜七雜八的事都交給下面的人打理呢。”
“明智之舉。”沙小園說,“到了這個年紀是該享享清福,別捨不得那幾個錢。做做保健,打打高爾夫球,對你們這些有錢人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我沒那些高雅的愛好,”沙南鑫打了個呵欠,掏出煙遞給梁尚博一支,自己也點燃一根,“晚上沒事的話,也就看看電視。”
“倒胃口。”沙小園說,“如今的電視劇胡編亂造,沒品位。”
沙南鑫吐着菸圈,說:“我也就看看那些古裝戲,像《天仙配》、《新白娘子傳奇》什麼的。”
“那些古老的愛情片,”沙小園撇撇嘴,“千篇一律,總是女追男,而且追得那麼的不計後果。”
梁尚博贊同道:“可不是,七仙女、白素貞,還有那些未搬上銀幕的田螺姑娘、河蚌姑娘,爲什麼寧可放棄天庭優裕的生活,寧可不要千年的修行,寧可喫遍人間萬般苦,也要爲窮困潦倒的書生或農夫漿衣做飯生兒育女,甚至不惜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這個課題值得專家們好好研究。”
沙小園說:“其實問題不在女人這邊,因爲這些美麗的謊言是你們男人杜撰出來的。稍微有點歷史常識的人都清楚,封建社會講的是男女授受不親,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某些女子會因偶然的一次‘事故’,譬如被陌生男子無意中瞟了一眼那裸露的香臂,便羞憤難當尋死覓活,以求保全自己‘清白’的名聲。在這種社會背景和文化背景下,女子怎麼可能如此大膽如此放肆地追求自己的愛情呢?《西廂記》裏的崔鶯鶯,《紅樓夢》裏的林妹妹,心裏是愛張生愛寶哥哥的,可在他人面前硬要裝出一副不愛的樣子。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女人,矯情而又可憐的女人。”
梁尚博點點頭:“有道理。不過,祝英臺怎麼解釋?”
沙小園拈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說:“就算祝英臺真有其人其事,也只能成爲千秋個案。男人們心如明鏡,對當時的社會現狀是一清二楚的。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去撼動這種社會制度,根本沒有勇氣去挑戰封建禮教,所以,只好以神話故事民間傳說的方式,借一個個美麗善良的仙子或精靈來滋潤乾涸的心田,慰藉空虛的靈魂,成全自己那如詩如夢的愛情和婚姻。這方面,可憐的女人跟卑微的男人心有靈犀,審美趣味達到了高度一致。”
梁尚博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想不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子,原來是一位頗有才華頗有見識的女人。
沙南鑫插話道:“還是小園看得透徹。這些個電視劇,充其量不過是晚飯後的一杯清茶,把它作爲一種價值取向來教化人,女人不會買賬,男人再怎麼想入非非,也是白日作夢,一廂情願。”
沙小園說:“愛情還是有的。”
沙南鑫擺擺手:“我記得有個外國人說過,愛情就像鬼魂,人人都說起它,就是沒見過。”
沙小園皺起眉:“沙叔,你們商人把錢看得比天大,心黑,當然不懂愛情。”
梁尚博暗自驚歎她的直率,忙打圓場:“其實愛情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人的閱歷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對愛情也就有着不同的感受和理解罷了。”
沙南鑫淡然一笑,從從容容地抽着煙。毛澤東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他請她喫飯,是因爲有求於她,自然不會計較她的一兩句話。
梁尚博岔開話題:“看得出,小園對中國的文學和歷史頗有心得。”
沙小園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沙南鑫道:“小園是位才女,還拿過博文大賽的二等獎呢。”
“哦,”梁尚博頗感興趣,“你的博名是?”
“英子。”沙小園自得地答道。
“英子?”梁尚博正了正眼鏡,驚異地,“你就是英子?”
“聽說過?”沙小園仄過臉,嘴角掛出一絲笑意。
“豈止聽過,”梁尚博感慨地,“這個世界真小。”
沙小園疑惑地:“此話怎講,難道你我認識?”
梁尚博笑看着她:“在網上可沒少讚美你喲。”
沙小園心裏一動:“咱倆在網上聊過?”
梁尚博以爲她指的是博客,便沾沾自喜地點點頭:“怎樣,算朋友吧?”
沙小園柳眉高挑:“梁山伯就是你?”
“沒錯,我就是梁尚博。”
“怎麼會是你。”沙小園又驚又喜,“太巧了,真是太巧了!”梁山伯曾說他是無冕之王,無冕之王不就是記者嗎?想起網聊時相互間說的那些情話,她不由臉紅了。
透過柔和的燈光,她偷偷瞟了他一眼,他也笑眯眯地瞧着她。
沙南鑫有些坐不住了,瞧着二人曖昧的表情,臉色漸漸轉陰。他曾交待林杉在網聊時儘快把沙小園拿下,沒料到今天居然辦了件糊塗事。他的眉頭不由越皺越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