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研習會一共有兩個小時。
第一個小時後,弗蘭克·隆巴頓跟兒子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雖然他確實想待到結束,但是作爲學校唯一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弗蘭克其實也沒那麼多空閒時間。
然後又過了一個小時。
一些低年級學生,晚上還有其他計劃的學生,都陸陸續續離開了。
還有隻是單純來學習咒語的學生,在掌握了今晚的兩個咒語後,感覺活動室裏也不缺少臨時教授,便收起魔杖,悄然退場。
活動接近尾聲,教室裏比起之前空曠了很多,雖然氣氛依舊熱烈,但卻漸漸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滿足和興奮之外,似乎又多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失落。
有人開始頻頻看向牆上的掛鐘,有人試探地詢問SSC成員,還有人已經放下了魔杖,不再練習,卻也沒有果斷離開,只是在牆角站着。
他們不全是來學習咒語的。
在看到那份條例的同時,闊別半年的魔咒研習會也重啓了,大家從心底裏不相信這種“巧合”僅僅只是“巧合”。
很多人都在等。
他們等着有人能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或者僅僅只是告訴他們——
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終於一一
九點的鐘聲敲響了,少數幾個還在練習咒語的學生也立刻停了下來。
維德已經走上講臺,他拍了拍手,猶如發出一聲號令,整個教室快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微微仰着頭,看着他。
“九點到了。”維德說,“今天的活動時間就到此爲止,大家可以離開了。”
“——這就結束了?”
“這麼快?”
四面八方都響起失望的聲音,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有人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收拾東西的打算。
當然,也有不少學生遲疑着拿起自己的書包,回頭看了看,最後踏出房門。
維德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人羣,看向門口。
邁克爾靠在門框上,衝着維德點了點頭。
人羣中,西奧和帕德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門了。
但他們也沒有走遠。
西奧站在走廊邊的雕像後面,背靠着牆,望着前方空蕩蕩的走廊。
“西奧,你在這兒幹什麼?”有人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問了一句。
“等菜安。”西奧簡單地說。
“你們兩個,乾脆當連體嬰算了。”那人也習慣性地吐槽了一句。
帕德瑪在另一邊拐角處的臺階上看書,無論是誰想要上樓,都要從她身邊經過。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室友莉莎看到她,關心地問了一句。
“哦,我跟邁克爾吵架了。”帕德瑪慢悠悠地說,“暫時不想看見那傢伙。”
“那跟我們一起回去吧,活動結束了。”莉莎說。
“再等一會兒。”帕德瑪握住魔杖,說:“等那傢伙出來了,我要給他一下狠的!”
“哈哈!”莉莎笑了出來:“那你躲好點,偷襲也別被發現了!”
帕德瑪認真地點點頭,目送着一羣女生嘰嘰喳喳地離開,又重新翻開了手中的書。
而在兩層樓下方的走廊裏,羅恩已經在這裏轉悠了一個多小時了,他口袋裏鼓鼓囊囊的,臉色臭得像是剛吞了一隻鼻涕蟲。
他前面的那扇門上,釘着一塊嶄新的銅牌,上面刻着“魔法部安全審查特使辦公室”,一行字母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珀西還在裏面,大概在寫他那份“給部長的報告”。
剩下的人陸陸續續離開,又減少了一半。
但是見維德還在講臺上,一些人始終沒有動身,他們只是望着臺上的那個人,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到什麼問題的答案。
還有一些人,都已經揹着書包走到門口了,但看其他人還站在原地,又遲疑着停下腳步。
終於,最後一波喧鬧也平息下來,整個教室陷入徹底的寂靜。
維德再次拍了拍手,活動室裏的大半燈光都同時熄滅,只有講臺正上方依然明亮如初。
黑暗中,衆人原本清晰可見的面孔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只有講臺上的那個身影,被光芒勾勒得更加分明。
維德舉起話筒。
“在結束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好像屏住了。
但是在場的人,心跳全都驟然變得劇烈起來。
“既然各位都能等到現在,我想所有留下來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份安全條例,絕不能成爲霍格沃茨的慣例!”
臺下的呼吸聲,好像驟然變得急促起來。
“那位安全特使先生說,這東西是爲了保護我們,是爲了學生的安全而存在。但是我們自己也要問一句......它真的是嗎?”
頓了頓後,維德肯定地說:“它不是!”
“所謂的保護信息安全,意味着你跟父母的聊天,你跟室友在深夜裏吐槽某個同學,可能都會變成你泄密的證據,被寫成報告,放在安全特使的辦公桌上!”
“不知不覺間,你就可能成爲一個違法者!魔法部有權收走你的魔杖、把你從學校開除,讓你的父母失去工作!”
“而這一切,可能都只是因爲一次不經意的聊天!”
“誰敢保證自己永遠不會說錯話?”
教室裏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維德沒有理會,他繼續說:
“所謂的通信登記,就是你的父母寫給你的信,寄給你的東西,安全特使都有權打開檢查。”
“最初可能是自願。但是如果拒絕檢查和登記——回想一下第一條,朋友們——當你拒絕的時候,你就有泄密的嫌疑了!”
“還有所謂的異常行爲監測......什麼叫異常?”
“當你因爲思念父母而情緒低落的時候,你跟朋友吵架口不擇言的時候,你因爲考試壓力太大而崩潰的時候,是不是都可以被特使先生定義爲‘異常?”
“他可能不理解你的痛苦,但他有權利因爲你感到痛苦,而對你做出懲罰!”
“如果真的建立異常行爲監測機制,那麼霍格沃茨就沒有正常的學生,只有還沒有被發現異常的學生!”
活動室裏徹底安靜下來。
寂靜當中,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醞釀。
那份《安全條例》,讓很多人都感覺到有些不舒服。但這種感受是模糊的,不確定的,好像只要自己循規蹈矩,它就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但是經過維德的剖析,衆人頗有些驚悚地意識到——原來那些藏在文字間的陷阱,會輕而易舉地把他們拖入深淵!
維德背脊挺直地站在臺上,他微微低頭,看着那些映照着火光的眼睛,說:
“還有級長報告制度。”
“每個學院的級長,原本都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他們成績突出,人品可靠,有責任心,因此纔會成爲級長。”
“但是如果真的遵循這個制度,級長就成了什麼?他們就變成了監視、背刺自己同學的人!就成了安全特使的狗腿!”
“你還敢相信自己的級長嗎?你敢在他們面前說笑嗎?身邊的同學還會尊敬他們嗎?”
維德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但錯的真的是級長嗎?”
“不!是逼迫他們去寫這份報告的人!”
黑暗中,赫敏、安東尼等人神色隱隱有些激動,恨不得大聲喊出來——是的,就是這樣!
自從那份條例被張貼出來後,哪怕是好人緣如塞德裏克,都明顯地感覺到了身邊同學的疏遠和謹慎。
誰也不想成爲被“寫進報告裏的人”。
但是級長們也很委屈——他們難道是自願做這種事的嗎?
而且條例纔剛貼出來,一份《學院學生行爲異常報告》都沒有寫過呢!級長就好像已經變成了所有同學的敵人。
“再結合師生接觸還要登記,”
維德繼續道:“你遇到困難,你很痛苦,想要找教授尋求幫助——不行,你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記錄在案、公之於衆!”
“而當教授發現自己的學生陷入困境,想要深入瞭解——不行!他的關心落在備案中,可能會被解讀爲對學生的不良引導!”
“或者我們的想法更陰險一點——”
“當某個教授討厭一個學生的時候,他可以在談話之後,將其認定爲‘行爲異常,思想危險。”
“或者一個學生想要陷害某個教授,他可以在備案中悄悄添上幾句,比如.......教授討厭我,只是因爲我有麻瓜血統。”
“而被認定爲‘有問題’、“高風險”的人,會永遠無法撕下這種污名化的標籤!”
人羣中,哈利臉色白了又白。
他毫不懷疑,只要有機會,斯內普肯定會把他定義爲最危險,最需要被魔法部進行行爲矯正的學生。
但是如果讓他去反過來陷害斯內普教授……………
哈利絕望地想,如果自己真的那麼做了,斯內普教授絕對會把他的腦殼都給撬開,把那些卑鄙的思想一縷一縷抽出來示衆。
黑暗中,馬爾福神色陰鬱,眉梢跳了跳。
雖然弗蘭克·隆巴頓至今爲止都沒對他做什麼,一直把他當成普通學生那樣對待,但是馬爾福覺得,他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報復機會。
他從不相信有人能真正傻到......真正無私到,原諒傷害了自己一家的敵人。
雖然盧修斯當時沒有參與,但誰讓貝拉特裏克斯·萊斯特蘭奇是德拉科的親姨媽呢?
“級長要打小報告,跟教授談話要備案審覈......他們是在保護學生嗎?還是讓那些願意保護的人,不敢再靠近?”
“我們之間最珍貴的信任關係將會蕩然無存!甚至不需要發生什麼事,僅僅是意識到可能被監視,就足以扼殺一切真誠!”
維德微微揚起聲音,繼續道:
“還有物品管制——”
“禁止傷害性的物品,這聽起來很合理。”
“禁止侮辱、誹謗和歧視,這也有道理,但是定義就開始模糊了——什麼樣的行爲算歧視?斯萊特林對着格蘭芬多翻一個白眼,算不算歧視?”
“還有‘可能嚴重干擾正常教學秩序、影響他人學習休息的物品,這已經開始危險了!”
“你以爲它僅僅只是用來指大類蛋、鼻血牛軋糖,或者自動答題羽毛筆這種東西嗎?”
“是的,前兩條規定會讓你產生這種錯覺。”
“但是同學們——當你因爲提神劑讓耳朵冒煙而放聲大笑的時候,難道不是在影響他人的休息?”
衆人悚然一驚的時候,維德沉聲道:
“至於‘其他經魔法部教育司認定不宜由學生持有的物品’————這是最危險的!”
“什麼是‘不宜持有?它可以是一本調侃魔法部的雜誌《唱唱反調》,可以是流行連環畫《瘋麻瓜馬丁·米格斯歷險記》,可以是讓你跟父母保持聯絡的《友人帳》,或者是每天叫你起牀的魔偶寵物!”
“最後......是‘行爲矯正'!”
“翻譯過來,就是——無論是級長還是普通學生,如果你不聽話,安全特使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你不能打球,不能去霍格莫德,不能參加任何你喜歡的事!”
“直到你願意俯首帖耳地服從他的指令,直到他確認你已經改了爲止!”
“他纔會假裝寬宏大量地,把本來就屬於你的權力施捨給你!”
維德一口氣說完,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所有人心上。
活動室裏無比安靜,只能聽見燭芯爆開的聲音。
維德緩和了幾秒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開口:
“《安全條例》並不是真正的安全條例,它是牢籠的圖紙。”
“它告訴你:不要相信教授。”
“不要相信同學。”
“不要對任何人說真話。”
“不要把想法寫下來。”
“遵守一切規則,不要做任何與衆不同的事。”
“不要質疑權威,魔法部的決定就是一切。”
“還有......不要做你自己。”
“但是真正的安全,不應該建立在彼此監視之上;真正的保護,也不應該以犧牲自由爲代價!”
“但是你們知道,這份安全條例如果執行下去,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這一次,維德停頓了很久。
他彷彿望着所有人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又像是凝視着那黑暗本身。
他說:
“最可怕的是——有人爲了保護自己,或者爲了對付自己討厭的人,就主動去登記,去舉報,去懷疑、陷害自己的同學和教授。”
“當這風氣形成,就算珀西走了,安全條例被廢除了,依然會有人把這種手段當成武器,攻訐一切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當人們習慣了被控制,他們就變成了自己的看守,也化身爲獄卒,讓所有人都失去自由呼吸的空間。”
“那是最可怕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