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在眼前展開,鄧布利多坐在辦公桌後面,銀白色的長鬚垂到胸前。
這一次,維德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細細審視着這段由他親自編織的記憶。
半分鐘的對話很快結束,維德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身體往後一仰,情不自禁地從斯內普的記憶中退了出來。
魔藥教授依然保持着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勢,那雙黑色的眼睛正冷靜地看着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鐘。
維德閉上眼睛,回顧着自己剛纔所看到的一切。
“發現了什麼?”斯內普問道。
“牆上的肖像畫......有些模糊不清。”維德緩緩說:“鄧布利多的身後本該是阿芒多·迪佩特,但是那裏變成了菲尼亞斯·布萊克。”
肖像畫裏,因爲那位斯萊特林校長很喜歡突然插兩句話的緣故,維德對他比較熟悉,所以無意識地用了他的形象。
斯內普微微抬起下巴,說:“還有呢?”
“還有福克斯。”維德嘆了口氣:“我塑造錯了它的形象。”
這段記憶中的“福克斯”,體型比原版小一些,而且跟鳳凰那種金紅色的、十分閃耀的羽毛不同,它的羽毛宛如流動的火焰。
那不是福克斯,是維德的火鳥,米哈爾。
斯內普點點頭,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還有......”
維德頓了頓,說:“我們穿着冬天的衣服,但窗外的景色卻是夏季的......抱歉,我剛纔大概太過在意光線和陰影的關係,結果卻犯了這麼基礎的錯誤。
他說完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斯內普纔再次開口:
“很好......我很高興,你能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到問題所在。”
“這就是凝思成形最難的部分——在你塑造記憶的時候,你是創造者,你會選擇自己認爲最重要的部分,把它呈現出來。”
“而你下意識忽略的部分,則會很容易成爲你的漏洞。”
“所以要注意,不要把你自己的經驗套進去,不用調用你熟悉的東西去填補空白,你要完全跳出這段記憶,以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每個細節。”
“還有,你的失敗,其實從你最初選擇校長辦公室作爲舞臺就開始了。”
“越複雜的環境就越容易出錯,作爲初學者,我建議你先從黑湖邊或者陽臺上開始......”
“更簡單的做法,就是把時間選擇到夜晚。得益於城堡昏暗的燭光,你會發現,自己需要做的工作減少了一大半。”
“當然,這些只是一時的捷徑。要想真正完全掌握這個魔法,你還是要從細節開始……………”
斯內普揮了揮魔杖,壁爐裏的煙霧騰地一下冒出來,在空中形成了一副不太清晰的畫面。
這正是維德剛纔僞造的記憶畫面。
魔藥教授一一指出各種維德剛纔沒有發現的破綻,從書桌上羽毛筆的擺放到手指的長短,從衣服的褶皺到壁爐裏的柴火,似乎連根頭髮絲在他眼中都是漏洞百出的。
十分鐘後,維德嘗試了第二次。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接近宵禁時間,魔藥教授才終於點了點頭。
“勉強能糊弄人了——只要你不選擇格蘭傑那種非常細心的對象。”
他很勉強似的說:“不過,作爲一個初次練習這個咒語的人來說,你的進度......勉強能算過關。”
維德不着痕跡地鬆了口氣,放下魔杖,輕聲道:“謝謝,教授。”
“在結束今天的課程之前,”斯內普說:“回答我一個問題,維德。”
維德抬眼看着他。
斯內普說:“在僞造記憶的過程中,你會反覆地回顧它、審視它,給它增添無數的細節,甚至比真實的記憶更豐富。”
“在這個過程中,這段記憶也會不斷加強它在你腦海中的份量,直到即使有人對你使用攝神取念,他也只會看到僞造的記憶,而看不到冰面下真實的部分。”
“但是,維德.....”
魔藥教授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着維德,輕聲問:
“到了那時候,你真的還能分清楚嗎?”
“一一什麼是虛假的,什麼是真實發生過的?”
“也許等到兩年後,三年後,你只會記得自己創造出來的贗品......也許你以爲的自己,根本不是你?”
維德陷入了沉默。
人的大腦非常奇妙,它並非像是錄像機一樣客觀地進行備份和回收,而是會遺忘,也會重構。
有些人在遇到某些場景時,大腦會提取過去存儲的碎片化信息進行關聯,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還有些人,在反覆地跟他們強調某件事的時候,即使沒有真的發生過,大腦也會無意識地重新創造出相關的記憶,覆蓋原始的記憶。
而“凝思成形”,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個主動覆蓋的過程。
但如果真正的記憶被徹底覆蓋掉了,這跟主動對自己使用了“一忘皆空”有什麼區別?
斯內普並沒有等着維德思考出一個結論,而是直接給了他答案:
“在使用凝思成形的時候,一定要記住———要給自己設置一個‘錨’,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變化的東西。”
“它會幫你確認真假,也讓你不至於在自己塑造的謊言中迷失。”
“去吧,這就是你接下來一週的任務。’
他的目光在維德的臉上轉了兩圈,伸手拿起羽毛筆,將學生的作業拖到面前,說:
“下週來的時候,我希望你已經弄清楚自己的“錨”是什麼。”
維德站起來,遲疑地說:“但是教授,你好像還沒有教我,該怎麼設置自己的‘錨'。”
斯內普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陰影中傳過來的:
“那是你記憶中的一個座標,任何東西都可以是‘錨”,比如一幅畫,一杯水,甚至一塊石頭……………”
“最重要的是,它對你具有獨一無二的象徵,卻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回去好好想想吧。”
“是,教授......晚安,教授。”
維德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在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又傳來斯內普的聲音:
“格雷。”
維德回過頭。
斯內普依然坐在那裏,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鄧布利多讓你來學這些,自然有他的理由。”
他說:“但記住——記憶是最誠實的騙子。它不會對你說謊,因爲它只說你願意相信的。”
維德看着他,點了點頭。
門在他的身後合攏。
關門聲響起,過了好一陣子,魔藥教授的辦公室裏響起一聲低語: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