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無邊無際,空氣分外清新。要不是此刻我時時在心底提醒自己我們此刻身處險境,我都要覺得這般風清氣朗的天氣裏,我們是來這裏踏青了。
“你怎麼會帶着絕仙劍來這裏?”我一路順着低緩的山坡往上走,眼瞧着離那棵櫻花樹越來越近,跟在我身旁的九韶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
“我聽說絕仙劍能打開崑崙的結界,所以就一併帶來了。”而且,的確是這柄絕仙劍打破了結界,還打開了正在的崑崙聖境的入口,我如今才能站在這裏和他說話。
“絕仙劍被父君下了九道封印,都是你打開的?”他似乎並沒有注意我到底是聽誰說的,只是有些疑惑我爲何能取到此劍,“你既然沒有和他成親雙修,那如今你動用靈力不會導致入魔嗎?”
這個問題問得我有些心虛,再次醒來之後,我的頭髮已經變回了正常的墨色,臉上也沒有了那些奇怪的花紋,身體裏也感受不到任何異樣。想來,那個人並沒有騙我,我與他達成了約定,他消除了我身上的魔氣。
可是,這件事情,我又要如何跟其他人提起,想了想,我也只是編了一個謊:“師傅找到了暫時壓制魔氣的方法,而且,這絕仙劍不是我獨自去取的,是梵清跟我一起去的。”
這前半句雖是謊話,可後半句也算是實話。只是說起這個,我突然想起瞭如今的局勢,我要如何告訴九韶,他的父君對外宣稱了他的死訊,還派了戰神留在崑崙上空,等着要取他的性命。
“我便說有玄玉守着,你如何能輕而易舉地拿到,原來大哥也參與其中。”他不知內情,也沒有聽出我話語中些微異常的情緒,只是在聽到梵清二字時,臉上浮起一抹笑意,“我還以爲,此番偷燈闖禍,落到如今這般田地,那九重天上的沒幾個會在意我了呢。”
“你大哥可是等着你回去領罰呢,等出去之後,有你好受的。”我加快了步子,往前邁出幾步,越過九韶,不想讓他看到我此刻臉上真正的表情。身後的人還在不知所謂地笑,我抬頭便看到了山坡另一邊,插在一片碧草中的那柄緋紅色的劍。
它是那般醒目地立在那裏,周圍的草全枯黃一片,瞧着一副肅殺之氣。我也看到了,那個一襲紅色長裙立在那裏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凰羽。她也瞧見了我,朝着我招了招手,等看到跟在我身後的九韶也走到我身邊,那抬起的手便落了下去,再低頭去看插着的絕仙劍。
九韶順着我的目光望下去,俊逸的眉頭微微皺起。我瞧着,那碧草青天下,一襲紅衣分外奪目,以爲九韶定是也看到了她,剛想開口解釋,卻聽得九韶依已經開口:“我還是在這裏等你吧,一走近那玩意兒,我就渾身不舒服。”
“嗯,我去去就來。”他也不過只是看了那絕仙劍一眼,便將頭轉開,落到了那棵開得正繁茂的櫻花樹上去。我也知道他跟那絕仙劍之間不可言說的仇怨,便也只得嗯了一聲,徑自下去取劍。
凰羽是隨我一起回櫻花樹下的,顯然九韶並不能看到她。九韶告訴我,這棵樹是靈獸所在洞穴的入口,卻只有等到這裏變成夜晚,櫻花盡落之時,洞口才能打開,所以我們此刻要做的事情就只是等而已。
我瞧着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猜測中這怎麼也像是還在中午的樣子,看來我們是有得等了。便也只好與九韶一起,坐在樹下。
他坐靠在樹幹上,微微仰頭,目光落到比櫻花樹更遠的地方,嘴裏叼着一根先前從草叢裏拔來的狗尾草,倒是一派閒散的模樣。
我在他旁邊坐下,仰頭便看到櫻花樹上,紅衣黑髮的女子倚坐在花樹上,裙襬如火,只比櫻花更嬌豔。
此情此景,我倒是沒有心情如九韶那般閒散。雖說我與九韶也算熟識已久,以往也常獨處一處,可是,此番明明不是獨處,卻讓我覺得比獨處還尷尬。
這還是來這裏後第一次,我覺得我纔是那個佔了別人身體,佔了別人生活的人。
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一定是有什麼弄錯了,纔會讓我一個凡人的靈魂進入到一個上神的身體裏面來。在這裏這麼久,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我終於開始慢慢接受,我就是凰羽,我就是鳳凰一族的三殿下,是四海八荒衆仙家口中的上神這個事實的時候,眼前卻又突然冒出這麼一個紅衣黑髮,有着之前三萬年記憶,自稱自己是凰羽的一塊魂魄的人來。
如今看起來,分明那個別人看不到,且無法回到這個身體裏來的那縷魂魄,才該是真正的凰羽。而眼前這個經常口口聲聲說愛我,喜歡惹是生非的二太子殿下,纔是她的情人。我在這裏橫插一腳,又算什麼呢?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出現在這裏。”天邊雲捲雲舒,日光和煦,我眯着眼有點昏昏欲睡時,突然聽到他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醒過神來,先是一愣,雖是聽得出他話裏的意思,抬頭撇到那一襲紅裙,便也只是咧嘴笑了:“我也從來沒想過,我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說真的,如今我甚至都不知道,這裏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先前聽九韶說,崑崙靈獸爲了讓崑崙免受大火,所以將真正的崑崙聖境沉了下來,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地底?可是,明明這藍天白雲,青山綠草的,哪裏像是在地下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九韶沒有看我,輕輕聳了聳肩,吐掉嘴裏的狗尾草,仰頭看着湛湛藍天,聲音裏頗有幾分無奈,“凰羽,爲何你從來不正面回應我,爲什麼你總是要一次又一次地避開?”
此情此景實在是有些尷尬,我頓了一頓,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麼。我總覺得,此番我說什麼都是錯,要麼刺痛九韶,要麼刺痛樹上的凰羽。
“對你,我是越來越沒有信心了。”見我不答,他側頭看了我一眼,笑容裏滿是無奈,甚至帶着幾分厭棄,“這樣的我,實在是讓我自己都看不起。”
“九韶。”我嘆了口氣,仰頭是發現凰羽輕晃着雙腿,垂目看着我,眼中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也是等着我的回答,“我只問你,都五百年了,你這般放不下我,是因爲你真喜歡我呢,還是因爲我是第一個敢刺你一劍,棄你而去的人,你覺得不甘心而已?”
此話一出,不僅是九韶坐直了身子,樹上的凰羽也輕輕一躍,落到了我身邊,隨我一起坐下,看向九韶。
我先前聽說,九韶與凰羽之所以會走到一起,是因爲當時久經情場的二太子殿下想找些更大的挑戰,然後碰巧在出去尋找的時候遇到了情場失意,到九重天散心的凰羽。凰羽因爲一個賭約留在重華殿上千年,在這過程裏慢慢放下了那拒婚的師傅,愛上了這個多情的二太子。
可是,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當時的九韶,是不是也很愛凰羽?我只聽說,凰羽留在重華殿當劍侍,凰羽爲了讓他開心,什麼都願意爲他做,凰羽爲了助他渡劫,跑到魔界去盜草,甚至危急關頭她想到的是爲他送草而不是救自己。
沒有人告訴我,九韶到底爲凰羽做過什麼,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九韶那日說的那些傷了凰羽的話裏,大約都帶着幾分真實。
不是我要這般妄自揣度,只是,從身份到性格再到際遇,他們兩個都相差得太多,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根本就不該有交集。
這麼些日子來,九韶沒少在我面前或是當着許多人的面對我說過情話,可是,每次看着他那張滿是深情的臉,還有那溺人的目光時,我都忍不住要猜想,他的話和他那模樣,帶着幾分真,幾分假?
“你根本不相信我之前說的那些話,對嗎?”九韶轉頭看着我,俊逸的劍眉微微皺起,面上帶着幾分嚴肅,“從一開始,你便把我說的每一句話當做一個笑話,所以,你從來不回應對嗎?”
“……”我本以爲剛剛我那個問題能堵得他啞口無言,心中還帶着幾許小得意,卻不想,如今又被問得啞口無言的人竟然是我。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大約是一輩子都說不過九韶的。
“這種時候,我們講這些,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吧。”嘆了口氣,我對他的問題依舊避而不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我剛要張嘴說“是”的時候,我自己又有些這個答案是不是真的。況且,如今我這般狀況,說什麼都是無用的吧。
雖然說,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刻,我們似乎的確可以這樣閒適地坐下來討論這個問題。可是,出了這裏呢?
他是天界的二太子,他的父君想要我們鳳凰一族拱手稱臣,就這一點,就算我真的喜歡他,我們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更何況,出去之後,我體內除了有闢天劍,還有一個我甚至都不知道是誰的人,等着我完成與他的交易,如今我甚至都不知道,離開這裏之後,自己還能活多久?
“你可知如今外面亂成一團,魔尊現世,魔族封印開始崩塌,你和我,都有自己的使命,這些小情小愛,還是放到一邊的好。”見他不接話,我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坐在我身邊的凰羽,她只是抿脣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只是……”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話說到一半,卻是突然將身子湊了過來,低眉俯看着我,一手抓着我的手腕,一手扣住我的下巴,鼻尖對着鼻尖,呼吸可聞。
第一次離得這麼近,我嚇了一跳,我能清晰地從他墨中透紫的眸子裏看到我眼中的驚慌,卻並沒有想到要逃開。
他薄脣張合,我能感受到溫熱的氣息噴拂在我的臉上:“只是,那些放到一邊的東西,並不會自己消失,它們總有一天會再次回來,那個時候,你便想躲都躲不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