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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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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沉默幾息時間, 沒在崑崙在被子上繡誰這種小事上糾結。

她在來到這裏時, 便覺察到了異樣。

崑崙把本體和第二真身分離, 神魂意識脫離本體,第二真身來到這個靈氣極度匱乏的地方,混跡於凡間。

神的神魂意識強大, 即使真要入世修行, 也不必真身親至,分離出一縷神魂意識附與未成形的胎兒中, 隨着胎兒的逐漸生長,神魂逐漸成形,待足月出世後, 便與凡人無異, 經歷凡人的一生, 待壽命到盡頭後, 神魂歸位意識融合。這是在對自己無損的情況下去經歷去修行。

崑崙此舉,不像是入凡塵修行, 更像是避世。在避開神界的紛爭?還是其它什麼?

九尾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的直覺來自於冥冥之中對某些正在發生的事情的預估。

這是一種極其不好的直覺,宛若天塌了般。自神界以古族小世界撞向崑崙後,她便一直有天塌了的感覺, 當來到這裏後, 這種感覺更甚, 那是一種危難臨頭在劫難逃的覆滅感。

她的心裏有猜測,但無論是神凰還是崑崙都沒有任何異樣。神凰的實力不弱於她,崑崙更是對她們都要強大, 她能覺察到的,她們也能,她們沒提,她也不好說。

九尾來了,崑崙的牀睡不下她們仨,只好都不睡覺。

崑崙看她倆似乎都有長住的打算,於是讓九尾把身上的神光收斂起來,將那身狐裘做些遮掩變成尋常百姓常穿的衣服。

崑崙怎麼說,九尾怎麼做,把一身雪白的狐裘變成素淨的白衣。

凰鳥見狀,瞅了眼九尾的衣服,說:“你這麼一身白,看起來跟守孝似的。”

九尾淡淡地回答句:“父母死了,無親無故無依無靠,來投奔親戚。”

凰鳥:“……”得,你守吧。

崑崙大清早起牀,先是給院子裏種的菜澆水,還要到井裏提水倒進水缸裏,再生火做飯。

她做飯時覺察到似有人在說她,稍微聽了下,發現是距離這裏約有七八裏路的一個村子裏的老大媽不行了。那老大媽的兒子媳婦不太孝順,把她當牛馬使喚,累出一身病,也已經熬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她兒子媳婦本來是捨不得給她看病抓藥的,但算計上她,覺得她當這位遠近馳名的大夫能掙錢,想訛上她。診費和藥錢現在還賒欠着,他們沒打算給,已經打定主意,如果治好了,他們就哭窮賴賬,如果沒治好,就說她庸醫治死人,來訛詐一筆。反正她一個孤女,無親無靠的,好欺負。

這家人從這大媽的婆婆開始,就不是個行善積德的,養的兒子不成器,這大媽不到三十就守了寡。她照顧着婆婆拉扯着兒子,但她兒子受奶奶的影響,從小把自己娘當牛作馬。她那惡婆婆又讓孫子娶了自己孃家的侄孫女過來,之後大媽又有了孫子孫女,一個人養着一家好幾口好喫懶做的。這世道對女人極度不公平,女人出了嫁是死是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很多人嫁出去後,死在夫家,孃家人都不會過問一句,即使過問,也不過是爲錢財。大媽無路可去,即使想跑,沒有路引,連出鎮子都困難,只能這麼當牛做馬熬盡壽元。

她用凡人的本事救不了大媽的命,但能讓她最後臥牀的這段時間沒那麼痛苦,過得輕鬆些和走得輕鬆些。

那大媽剛嚥了氣,這會兒她的兒子兒媳正張羅着人要抬着屍體來她這裏鬧。

崑崙做好飯菜,喫凰鳥和九尾嘗她的手藝,待她們喫完早飯,她把碗筷收進廚房清洗。

九尾見崑崙撩起袖子洗碗,也挽起袖子,說:“我來吧。”

崑崙沒拒絕,應了聲:“好。”洗幾個碗,不用和九尾爭,況且,那大媽的兒子和同村的人已經快到了。

凰鳥託着下巴問崑崙:“你這昨晚收進屋的藥材是不是需要搬出去再晾曬?我看這些都沒幹。要不,我略施點術法幫忙哄幹?這都沒幹,晚上收進來,白天還要搬出去,多麻煩。”

“有露水,容易受潮,等日出之後露水散了再搬出去。”

凰鳥扭頭朝院外望去,說:“好像有一夥人衝你家來了。”

崑崙“嗯”了聲,說:“來訛錢的。”她大概把那家人的情況告訴了凰鳥。

凰鳥挑眉,說:“明知道有坑,你還往裏跳?”她想撓人!

崑崙說:“這麼小的坑摔不着我。倒是這大媽,是個可憐人,力所能及的,能幫點算點吧。”

這正說着話,她家沒上門栓的大門被砸開了,那大媽夥同村裏的地痞閒漢用門板抬着屍體來到她家院門外,他們一路吆喝着過來,跟了許多圍觀看熱鬧的人。

許多人議論紛紛,不太相信她能治死人。

來鬧事的人,則鬧着要帶昆小山去見官。

凰鳥遇到這種找茬還聒噪的就想伸爪子撓,一爪子一堆,全部撓死,可她看崑崙的樣子,似乎並不在意。

崑崙出去,見到大媽還睜着眼,屍體旁邊飄着一個怨魂。

人死之後,神魂會有一段時間的迷惘期,這期間處在無知無覺無意識狀態,通常會過一到七天不等的時間才能重聚神魂恢復意識,這位大媽死後即成怨魂,看來不僅是病死。

她上前,見到這大媽枯瘦如柴,嘴巴微張,眼睛鼓起。

那大媽的兒子正吵嚷着她治死了人,他媽死不瞑目,要讓昆小山償命,要拉着她去見官,甚至伸手去打崑崙。

凰鳥哪見得有人對崑崙動粗,當即上前一腳踹過去。

崑崙趕緊攔下凰鳥。

凰鳥氣得要死,叫道:“你個軟包子什麼時候能橫一回!這都打上門來了!”

大媽的兒媳坐在地上哭嚎庸醫治死人了,她的兒子和一羣地痞流氓擁上來一副氣憤不過要打崑崙的模樣,更有人直接伸手去掀崑崙蒙面的面巾。

崑崙先是側身避開了,但那人連同他的同伴一起上前湧上來,有人想去抱崑崙的腰,有人去抓胳膊,更有人想去扯麪巾,看這好身段下長了一張怎麼樣的俏臉。崑崙拈起一根鍼灸用的金針,對着他們這些人的穴位便紮了過去。她快狠準,出手如電,但又特意把動作保持在大家能看出她出手用金人扎針的速度上。她收手,那幾人在跟前,撲通倒下,渾身發麻,動彈不得。

崑崙淡淡地掃了眼地上的這些人,慢悠悠地自腰間的小袋子裏取出裝針的小囊袋,把針放回去,淡聲說:“過一個時辰,麻穴自解,不過,得緩上大半天,渾身的軟麻感纔會消。”

大媽的兒媳被崑崙露的這一手驚得都忘了假嚎,目瞪口呆地看着崑崙。

大媽的兒子也有點被崑崙怵住了,叫道:“你這是什麼妖術!”

崑崙淡聲說:“報官吧。”她取出銀子,去到人羣中圍觀的幾個熟人那,說:“官老伯,借下您家的牛車,送這位大媽的屍體去縣衙。”

官老伯沒收崑崙的銀子,只說:“小山大夫,您這是……”這明顯是被訛詐上了。他氣不過,衝上前去就要找那大媽的兒子理論,但被崑崙拉住。

周圍的人也議論紛紛,說小山大夫的醫術好,人也好,經常給大家治病,她說能治好的人都能治好,她說治不好的人,那真就是病入膏肓了,別人也沒法治好。同住一個小鎮子,這些年有病痛的人家都接受過她的救治,有些窮得過不下日子抓不起藥的,她不僅不收診金,還免費送藥。大家議論紛紛,圍住那大媽的兒子兒媳連同他們的四個兒女都罵上了。

大媽的兒媳愣了下,隨即又嚎道:“治死人了,還怪我們,這是沒天理了。”

崑崙見狀,聲音略微高了些,說:“都不要罵了,帶着大媽的屍體去見官。”

又有人勸崑崙:“官字兩個口,有理說不清。讓他們把這屍體擡回去就得了,不要較真。”

崑崙說:“大媽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原本大媽的兒子和兒媳在衆怒下也怕了,想要就這麼算了,聽到崑崙這麼說,頓時來勁了,大聲喊:“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她都承認了,她都承認是她害死的了。”

圍觀的人也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崑崙,明顯不敢相信,可這又是親口說的。

崑崙依然淡然,說:“大媽是活活餓死的。”她看向大媽的兒子,說:“我朝律例,不孝父母不奉養父母者,流放三千裏。殺害父母者,斬!立!決!你娘根本就沒有喫過我開的藥,也沒有喫過飯,她是活活餓死的。縣衙讓仵作一驗就清楚了。”

“你爹早死,你孃親年輕守寡,不僅給你爺爺奶奶養老送終,還辛辛苦苦養大你,到現在,你一事無所,連地都不會種,你的妻子兒女都是你娘在養,她熬到油盡燈枯,累得病倒……”

她的話到一半,大媽的兒子便發出聲色厲內荏的大喊:“你閉嘴——”他的話一半,便見小山大夫的眼神像是已經把他看透了,更有種難以言說的恐懼滲透全身,後面的話再說不出來,且渾身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崑崙繼續說:“她病了,你們本就想讓她這麼病死,但又想着,她死了,家裏的活沒人幹,又想治,但心疼銀子,思來想去,想了個法子,找到了我。你們賒欠診金藥錢,不願給錢,治好了大媽,你們賴賬,治不好,抬屍過來狠狠訛我一筆。我一個孤身女子,好欺可欺,遇到這種事,見了官,上了堂,萬一用刑,我的名譽就得全毀,只剩下上吊一途了,所以我只能咬牙賠錢,回頭你們缺錢了就能來我這裏鬧,我還有理有苦都說不出。”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說:“可你不知道,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有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終。你媽死了,你也活到頭了。見官吧。”她對官老伯說:“借下您老的牛車,帶着大媽去見官。”

大媽的兒子渾身發抖,想要說昆小山胡說八道,但又控制不住地恐懼。她不僅什麼都知道,並且,看向自己那眼神就像看死人,特別是她說他也活到頭時,那麼的篤定,再加上,他老孃病得動不了身,誰賴煩給她餵飯!他們又嫌她拉撒都在牀上,沒管她,該不會是真餓死了吧?

他想服軟,說她媽真是病死的,可渾身抖得厲害。

崑崙取出銅板,封了紅封,請街坊鄰居幫忙,不僅把大媽的屍體抬上了牛車,也把這一家幾口都捆了起來,連地上那幾個地痞流氓也都捆起來,扔到另一輛牛車上一起送去見官。

崑崙要當原告,自然得一起前去。

河溪鎮離縣城有二十多裏路,鎮上一戶家裏有驢的人家記掛着崑崙救回了他們的兒子,主動把驢借給崑崙,讓她能有個代步的。同鎮的人擔心崑崙喫虧,很多人紛紛放下活計,陪着崑崙去報官,當然,也有很多人去湊熱鬧。

鎮子不大,兒子餓死老孃來訛詐鎮上有名的神醫,消息實在過於駭人聽聞,頓個鎮子都沸騰了。

凰鳥和九尾她們向來都是有事情露拳頭,還從來沒見過這種爲了點糾紛和別家死人的事,半個鎮子都出動的陣仗。鎮上的人擔心崑崙喫虧,她倆雖然知道凡人還讓崑崙喫不了虧,可想着崑崙那軟包子性子,一邊覺得崑崙不會喫虧,一邊又擔心崑崙喫虧,於是,坐着牛車跟崑崙一起去縣衙。

拉牛車的老大爺還很熱鬧,問:“你們是小山大夫的親戚吧?小山大夫來我們這好幾年了,還是頭一回見到她家來親戚。哎,可憐啊,那麼多的州府遭災……多少□□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哎,你們家的男丁呢?”

凰鳥和九尾互覷一眼,紛紛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震驚!崑崙女神居然學會瞎編身世唬人了!崑崙這是騙別人遭了災逃難到這裏來的吧?

九尾回過神來,回答老大爺:“我們原本是鄰居,逃難路上走散了,後來接到她的信,才知道她在這裏。我家沒了,過不下去了,來投奔她。”

凰鳥補充句:“我也是。”說完,不忍直視地別過臉去。堂堂神凰,居然對着幾個凡人說謊,簡直沒臉。

這麼多人陪着來報官,羣情激憤,縣令當即開堂受理。

民見官,是要下跪的。崑崙如果跪,皇帝都受不起,她略施點小術法,在場的人壓根兒沒注意到她沒跪這件事。

兩方都是原告,一邊告庸醫害人,一邊告對方謀殺親孃訛銀子,雙方各據一詞,縣令直接讓仵作驗屍。

大媽的兒子當然是不肯當驗屍的,理由是他是個孝子,不能讓人破壞他孃的遺體,但屍體都抬來了,又有這麼大的民憤在,也由不得他。縣令大手一揮,衙役便把屍體抬去了驗屍房,讓仵作驗屍。

大媽是不是餓死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剖開肚子看。

有些人病久了,確實是會骨瘦如柴,但如果是真有治病和餵飯,哪怕是喫了就吐,也會留點殘渣在胃裏。胃裏有沒有進入東西,看一眼就清楚了。

仵作切開肚子,發現那大媽不僅胃裏沒點東西,腸子裏也沒了一點,那腸子更是餓得比雞腸子大不了多少,能餓成這樣,那可不是三五幾天沒喫上飯。

仵作看不過眼,把縣令請過去。

縣令是窮苦人家出身,也是早年喪父,孤兒寡母更是被同族欺負霸佔了家裏的產業趕了出去,是他娘給人家漿洗衣物起早貪黑地幹活掙錢供他唸書,後來考中進士纔出人頭地。他中了進士,他娘本該能享點福了,卻因過於勞累病逝了。當寡婦拉扯孩子有多難,他是最有體會的,再看這婦人落得這下場,縣令也是當場紅了眼框。

依律紀,那兩口子都判了斬立決。

大媽年滿十二歲的孫子,已經成丁,判了流放三千裏,至於其他三個孩子,年齡小,不成丁,縣令安排衙役把他們送回村裏,交給族裏處理,同時把他們村的里長給罷了。身爲里長,村子裏竟然發生這麼駭人聽聞的事,失職失責!被一同捆去的那夥地痞流氓閒漢,也因訛詐欺壓,被杖責,各打了十大板才放回去。

從鎮上到縣裏一來一回就得大半天,再加上審案子,等崑崙她們回到家裏時,天都黑了。

九尾和神凰都開了回眼界。別看這些凡人弱小,折騰事情的本事可真不弱,一家鬧點事,半個鎮的人出動,這案子審到一半,半個縣城的人都圍過來看了。

變化最大的還是崑崙。

這世上有更多比這更加慘烈人寰的事,逃不過崑崙的眼睛,但是以前崑崙絕不會插手,可現在,她哪怕不動用神力,也會用凡人的方式藉助凡人的力量去做些事情。如果沒崑崙插手,這大媽的兒子兒媳的所作所爲很可能被遮掩下來,他們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更不會丟了性命,那年滿十二歲的大孫子也不會被流放。

她倆都注意到,今天崑崙說了一句話,“可你不知道,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有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終。你媽死了,你也活到頭了。”

九尾忽覺明白了什麼。神界滅了古族,引得崑崙震怒,放出一番狠話,之後,又是一連串舉動,不可能什麼事都不會有。她突然覺得崑崙在下很大的一盤棋,一盤足以改變天地的大棋。

她把她的猜測告訴神凰。

神凰點頭,說:“我想去看看崑崙的本體。”她說完,就見崑崙出現在門口,神情罕見的透着些忐忑,問她:“可以……不去看麼?”

神凰挑眉,說:“那得給我個理由。”

崑崙默然。

神凰問:“那我們去不去看,對事情發展有影響嗎?”

崑崙搖頭。

九尾應了聲:“好。”既然看不看,沒有影響,崑崙不願,那就不去。

崑崙說:“謝謝。”

九尾笑了笑,說:“不用對我說謝謝。”

神凰輕哧一聲,沒好氣地給九尾扔個白眼,說:“既然沒影響,幹嘛不去看?”她得去看看崑崙瞞着她倆在搗鼓些什麼。哪怕明知道結局,總得知道爲什麼吧。她說完,掃了眼崑崙,展翅直飛九霄,待飛到夠高後,直接踏破虛空,去找崑崙的本體去了。

神凰向來雷厲風行,說去就去,連聲招呼都沒打,九尾想攔都沒來得及。

崑崙的本體必然會被神界盯得死死的,神凰過去,稍有不慎便被陷進神界的圍攻。九尾不放心,對崑崙說:“我去看看她。”

崑崙默默地點了點頭。

九尾見到崑崙似乎有些情緒,很不願她們見到本體,她說:“我儘量把神凰拉回來。”說完,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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