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十幾條光棍漢把牀上的鋪草都滾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樣的一個角色,竟也能尋下媳婦?那媳婦竟還是自家走來的,不曾用繩索捆綁,說來就來了。這瞎子究竟使了什麼妙法,居然能誆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回來?
聽村裏人說,這福海舅生下來就是瞎子。那時,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並不曉得會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險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養下來了。長大些的時候,才知道世間竟還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將永世不見。於是終日坐在牀上,默然地打發那無盡的長夜。
天晴了又陰了,花開了又落,莊稼綠了又黃。熬得那一輪火紅的日頭遙遙升起而又緩緩墜下,月牙兒在雲中搖去一彎一彎銀船,瞎子舅臉上終於熬出了木木的靜。不知什麼時候,他走出來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裏,後來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裏轉彎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們見他掂了一隻瓦罐到井裏打水,直直走來,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試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兒"一聲,提滿滿一罐水上來,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說,這瞎子舅命太硬,過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來養活。那日子就越發地艱難。娘背草回來的時候。常常有一串帶血音兒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睡好久才能入睡。只怕這當孃的熬不多久,也會被他熬去……
終於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孃的牀前跪下,久久,有兩行淚出來:
"娘,你不該生我……"
說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後,那瞎跟再不曾有一滴淚流出來。
他就這樣走了。僅僅帶去了一根竹竿。聽人說,他曾在外鄉的集鎮上賣過老鼠藥。當老鼠藥也不讓賣的時候,他又到更遠的地方去跟人學算卦。一個瞎子,一字不識的瞎子,那陰陽八卦、天乾地支、二十四時,加上五百年的歷頭竟也背得滾瓜爛熟。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說出,很有了些名氣。後來,卦也不讓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兒唱曲兒,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風裏坐過,在雨裏蹲過,在漫天飛雪冰凍三尺的日子裏走那漫長的路。上蒼從來不曾厚待過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將會有一盤荷葉包的肉包孝敬在孃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墳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頑強這生命就有多頑強,那堅忍的活叫村裏人看了發憷……
現在,他帶了活生生的女人回來了。
那女人是從不串門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兒,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來,那女人一準倚在門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進屋來即端上洗臉水,飯盛上,接過胡琴掛在牆邊,一切都在默默無言中。於是又雙雙坐下:
"你喫。"
"你喫。"
也許有一片內在碗裏來回遞着,夾過來又夾過去,瞎子舅會"嗯?"一聲,那女人也"嗯"一聲,終究還是那女人喫了。
兩個月之後,便有響亮的哭聲從屋裏傳出來,那女人生了。生在屋裏的草木灰上,一團粉紅的小肉兒。瞎子舅竟弄來了極珍貴的紅糖給那女人補身子。請村裏女人來收生的時候,臉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們送雞蛋來賀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臉鍋灰。漢子們讓他打酒請客,他也就請了。只是把孩子抱出來看的時候,都覺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沒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陣嘰嘰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說出來。可瞎子舅親孩子的樣兒又叫人實信不疑。在那一月裏,他臉貼住那"紅肉兒",喊出了一百多個疼煞愛煞的人纔會叫出來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寶寶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過了一個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問了,瞎子舅說:"回孃家了。"再沒有話出來。
仍舊是遠遠地去他鄉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條黑暗的路……
村歌六:
紅紅的日頭一大垛喲,長長的彩,一坨坨;黃土路上外鄉的客喲,一步一磕朝閩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