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些既讓人激動又叫人不安的日子。學校不上課了,城裏的學生一個個興奮異常!鄉下來的學生卻一個個沮喪萬分。李金魁心裏說:完了完了,前程完了!在一片混亂中,有的鄉下學生打起鋪蓋回家去了,留下的也僅是跟着城裏的學生瞎起鬨。"馮大嘴"在一夜之間竟然成了學生的司令……於是,李金魁毅然捲起鋪蓋,搬到廢品店去住了。
這個決定對李金魁來說,是十分痛苦的。這是他人生的又一次選擇。
這就是說,他要切斷與家鄉的聯繫了,在前程無望之後,他也決不回去了。
這是一次精神上的放逐,也是情感上的背叛,他的心與昔日的大李莊村越來越遠,前程無望,回頭也無望啊!從此以後,他要自我漂流了。他把兩瓶好酒擺在了歪叔的面前,說:"歪叔,你說句話吧。"歪叔乜斜着眼,看了看他,說:"學生,你願意當一個收破爛的,"李金魁說:"只要你要我。"歪叔把酒瓶蓋用牙咬開,人倒了半碗酒,很爽快地說:"喝了這碗酒,我就收下你!"於是,李金魁端起那酒,一下子倒進喉嚨裏去了,喝了酒,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說:"我虧呀,我太虧呀!我是第一名啊!"
在城裏收破爛,在他看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破罐破摔。心是痛的,那疼痛燒出了滿眼的仇恨,可究竟恨什麼,卻又是說不清的。每當他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就不由得咬着牙,儘量躲着熟人走,一句話也不說。
他把仇恨憋得足足的,他幾乎把自己憋成了一個沉默的火藥罐!與白日相比,他的夜晚卻日漸豐富。廢品店收的書越來越多了,那大多是"四舊",他就整夜整夜地在這些"四舊"裏泡着……正是這些夜晚使他那倍受壓抑的情緒得到了宣泄。
在以後的日子裏,李金魁總是想起那些個晚上。那些夜晚對他來說是顫慄中的享樂,是蝸牛一樣的伸展;又像是生命中的一次小憩,沒有目的,也不須特意地記住什麼。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偷竊,是隨意地採摘禁果,他就滾在那些收來的"四舊"堆裏,蜷着身子,一本一本地翻,那偷來的喜悅不是用言語可以表述的。直到有一天,那上着的門板突然被拍響了,那是個細雨濛濛的夜晚,門板"咚咚"響了兩下,爾後又是兩下,在這一刻,他的心已跳到了喉嚨眼上,他驚懼地叫道:"誰?!"門外沒有回答……在匆忙之中,他隨手把那本正在看的書"嗖"的一下扔在了廢紙堆裏,然後跳起來,幾步走到門板後,再次叫道:"誰呀?"仍是沒人應聲。於是,他疑疑惑惑地開了門,就在這時,一個黑影飛快地擠了進來,那影兒嗦嗦的,帶着一股嗖嗖的寒氣。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李紅葉!李紅葉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的頭包着,一臉憔悴,哆嗦着嘴脣說:"李金魁,你救救我爸吧,他就快要被人打死了!"說着,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李金魁站在那裏,身子一下子涼了半截,他木然地說:"怎麼……救?"李紅葉嗚咽着說:"他就關在學校的小樓裏……"往下就無話了,誰也不說話,只有目光一點一點地往前探,爾後又縮回來。片刻,李金魁說:"你讓我想一想,我得想想。"李紅葉看了他一眼,說:"你要是怕受牽連……"沒等她把話說完,李金魁生硬地打斷說:
"你……得讓我想想!"
李紅葉走後,李金魁順手從地上拾起了一根捆廢品用的麻繩。他把那根麻繩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着,繩子一扣一扣地從他的手上捋過,那感覺麻絲絲的。後來,他把麻繩綰成了一個活釦套在了脖子上,心裏說,操,我欠她麼?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呢!
第二天夜裏,李紅葉又來了。她默默地望着他好一會兒,才問:"你想好了麼?"李金魁說:"想、想好了。我想了想,我確實欠你。"李紅葉說:"你也別這樣說。你說吧,你想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李金魁笑了笑,說:"我、我可是個收破爛……"李紅葉流着淚說:"你是想污辱我?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污辱我?"李金魁說:"我不是這意思,你也知道,我不是這意思。"李紅葉說:"那你是啥意思,你到底是去不去?"他說:"你看,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呢。"她就那麼直直地看着他,良久之後,她說:"我看錯人了,我真是看錯人了。"說着,她淚流滿面,扭頭就要走。李金魁上前一把拽住她,就往後邊拉。李紅葉用力地掙着身子:"你、又想幹什麼?!"他仍是緊拽着她不放,一邊走一邊說:"我是個兔。你也知道,我是個兔……"(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