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貨郎很開心。
他拉着老女人滿是皺紋的手掌，熱情得給大家做着介紹。
“這位是我阿巴，用你們漢人的稱呼，就是我的奶奶。你們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是很機靈的一個人，看出來似乎周圍的氣氛不太妥當，不由得問了一句。
趙燚勉強得擠出一個笑容：“既然是你的奶奶，那誤會解除了，也就沒有什麼事情了。請問，您來這裏是因爲他這幾天沒有回去嗎？”
“是啊，奶奶，您都多少年不出寨子了，不會是真的因爲擔心我，纔到這裏吧？”貨郎傻笑着，似乎有些受寵若驚。
他這話一出口，就覺得有些不妥。
老女人狠狠得瞪了這位貨郎一眼，然後沉聲說道：“我交代給你的事情呢？時間都過去兩天了，你還不回去，我當然要親自跑一趟了。”
“您說的那種藥草，一般都是陶幹寨子的巫祝纔有。可是整個陶幹寨子的人都死光了。”
貨郎壓低了聲音說道。
“什麼？死光了？”
老女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貨郎，似乎覺得貨郎說的是假話一樣。
“是的，都死了，死得還很慘。”
貨郎肯定的回答打消了老女人的最後一絲僥倖。
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這怎麼可能？不行，我要進村去看看。”
老女人說完，抬步就要往村子裏走。
馬上，貨郎就把她拉住了：“阿巴，你先彆着急，這些人是來尋找兇手的，是官家的人，您現在想要進村子，要徵求他們的同意。”
“他們？如果真像是你說的那樣，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他們有什麼本事找出兇手？”老女人用輕蔑的眼神看了趙燚他們一眼。
“阿巴，他們是官家的人，您就聽我一句勸，咱們寨子得罪不起他們的。”貨郎懇求的話讓她的神色有些遲疑，十幾個呼吸之後，她才很勉強的點點頭：“你同他們講，村子我是一定要去的。”
兩個人的談話土語與漢語參雜着，趙燚他們只能聽個五六成。
貨郎回身對趙燚說道：“諸位，我奶奶是我們寨子裏的巫婆，她想進村子裏看看，希望你們能同意。我想，我奶奶看一看，一定會發現有用的線索的。”
夏丹聽他這麼一說，下意識的說道：“不行！”
按照正常辦案的程序，無關人員是不可以進入現場的。
趙燚卻對夏丹搖搖頭，然後說道：“也不是不可以，我想你接觸外面這麼長時間了，應該知道我們的規矩。讓你奶奶去現場可以，但是，你奶奶必須要把她發現的所有的情況都告訴我們。”
“阿巴，您看？”
“好吧，我就看看你們能不能找到兇手。”
老女人的口風終於鬆動了。
趙燚立刻對吳悅擺擺手：“先把照片給她看看，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他擔心這個老女人年紀不小了，萬一受不了那麼殘酷的現場，被嚇出個好歹，他們可賠不起。
老女人只是掃視了一下照片，就搖搖頭：“照片上根本就看不出來什麼的。還是到現場去看看吧！”
既然她這樣說，趙燚也不好繼續阻止了。
“奶奶，我就不去了吧？”
貨郎的臉上寫滿了爲難，老女人頗爲恨鐵不成鋼的點點頭：“跟你阿吉一樣，都是沒出息的種。”
貨郎不以爲意的笑嘻嘻的說道：“您不都有傳人了麼，阿吉和我都太笨，學不了您的本事。”
老女人搖搖頭，似乎懶得再說什麼了：“走吧。”
“先去哪裏？家家戶戶的情況差不多，只有那棟二層樓的情況不太一樣？”
趙燚問道。
“自然先去族長家裏。”
“有一具屍體已經被破壞了，其他人家裏也是一樣的。”
趙燚的話讓老女人的腳步一頓，然後她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他家裏總不會是一口人的，不是都死了麼？”
老女人的話也有道理，趙燚緊隨其後。
再進入那道竹樓前，趙燚忍不住說道：“阿婆，您需要不需要面罩，裏面的味道似乎不太好？”
她滿臉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的笑意：“年輕人，有我在，保你們無事，你們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戴上面罩。我就不必了。”
說完，她推開了門，毫不遲疑的走了進去。
“你們在外面等等吧，我和夏丹進去。”
趙燚從來不敢小看這位老女人。
從面部和其他方面推測，那位苗族漢子看起來三十出頭，那她的奶奶，差不多也得七十上下了，她的年紀肯定不小了，但是始終健步如飛，這樣的老人，趙燚怎麼可能小看？
喊着夏丹一起，不過是以防萬一。
那張人皮仍然靜靜得躺在那裏。
老女人蹲下身，一隻手就要直接抓這張人品。
她的手掌全是皺紋，黑黑的，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洗過了，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您老等等。先戴上這副手套吧？要是留下了您的指紋，會讓我們很爲難。”
趙燚連忙上前阻止她。
要是留下她的指紋，確實很難辦。
老女人露出幾分不滿的說道：“你們官家的人就是麻煩，那個什麼指紋有什麼用？你們能知道大山中有多少苗民嗎？”
這話倒是不假。
但是趙燚只是微笑着看着她，這位老女人倒也沒有堅持，戴上手套，拿起了這張人皮。
人皮很完整，老女人將它平鋪開來，然後說道：“他是陶幹寨的族長，沒想到他真的死了。”
語氣中似乎有着幾分唏噓。
“剛纔在外面聽說，您老有很多年沒出寨子了，怎麼，您認識他？”
趙燚不動聲色的套着話。
“當然，大山中三十六寨的族長，在繼承族長位置的時候，都要一一拜訪我們這些老傢伙。我見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大小夥子，沒想到，這一次見到，他已經死了，還死得這麼慘。”
說完，老女人的一根手指，在人皮上狠狠的蹭了一下，然後放在嘴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趙燚這麼神經大條的人都有些艱難的嚥了一口吐沫。
“你這樣做是？”
“沒什麼。你說樓上還有屍體？”
老女人明顯不想談論剛纔她那樣做的原因，而是問起了這個事情。
趙燚將這個疑問壓下，對他說：“沒錯，還有好幾具。”
“我們上樓。”
這棟竹樓中的屍體不少，她隨意得走到一具屍體旁，滿臉全是凝重。
思考了片刻，她才下定決心一樣，從會理掏出了玻璃瓶子，一根手指在裏面沾了沾，黃色的粉末沾滿了她的手指。
這根手指在屍體的嘴脣上一抹。
然後，她又拿起隨身攜帶的一個竹筒，從裏面到處了一個白胖白胖的蟲子。
這蟲子晶瑩剔透，竟然有幾分可愛的感覺。
她的手掌託着這個蟲子，將蟲子放到屍體的嘴邊，然後，一根手指伸到屍體的嘴脣邊，另一隻手，拿起脖子上掛着的一個竹哨，放到嘴邊。
趙燚兩人只是靜靜得看着老女人的動作，並沒有阻止的意思。
急促的哨音在耳邊響起，那隻白胖的蟲子順着她的手指緩緩的爬到屍體的嘴脣邊，刺溜一下鑽了進去。
趙燚的心中隱隱得有些驚奇。
這老女人的手段果真不一般。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微微張開的嘴脣能夠看到裏面指甲蓋大小的灰色蟲子蠕動着，但是它們卻完全沒有往外爬的意思。
哨音越來越急促，最後戛然而止。
那白胖的蟲子又從屍體的嘴脣靈活得鑽了出來，順着她的手指爬到掌心，然後蜷縮不動，它的嘴裏，赫然叼着一隻灰色的蟲子！
老女人先是將白胖蟲子放進竹筒中，然後，兩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捏起了這隻灰色蟲子，那隻灰蟲子劇烈的掙扎着，但是卻沒有鳴叫，老女人將它放到鼻子邊，用力一嗅。
馬上，她的臉色變得驚恐起來，然後勃然暴怒一樣，嘴裏嘀嘀咕咕得說着聽不懂的土話。
雙指用力，這隻灰色被她生生捏死！
她的臉色異常的陰沉可怕。
站起身來不停得踱着步！
“您老有什麼發現嗎？”
趙燚知道，這位肯定是有什麼發現了，知道她的神色略微得平靜了下來，才問道。
老女人抬起眼皮看了趙燚一眼：“這個事情你們官家處理不了，我會找人處理這個事情的。真是好大的狗膽！”
她的臉上隱隱浮現出怒氣！
“您爲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從哪裏來得小毛賊，學了幾分巫神的手段，就膽敢在巫神庇佑的土地上放肆！”老女人殺氣騰騰得說道。
“您有線索？是您熟悉的人中當中的某一位？”
趙燚追問道。
他並沒有老女人說他們處理不了這件事情而感到生氣。
“不，肯定不是我認識人當中的任何一位！”
老女人一頓，馬上斬釘截鐵的說道：“不，肯定不是我認識的巫祝巫婆中的任何一位……”
似乎看出趙燚不理解她爲什麼這樣說，她難得耐心得說道：“我們巫祝和巫婆都是有責任的，守護寨子是我們的任務。平時大多數時間都不會出寨子，我上一次出寨子有很多年了，其他的巫祝和巫婆也差不多同樣的情況。所以，我們極少同別人結怨。”
她說的沒錯。
按照她的說法，這羣人就是典型的死宅，不出門怎麼會和別人結仇？而且是這樣潑天的大仇。
“那會不會是某個巫祝和巫婆的徒弟？”
趙燚忽然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也不可能！我們選擇傳人，必定要對方發下蠱誓，這輩子守護寨子，沒有人敢違背蠱誓！就算巫祝和巫婆與人結仇了，也不會用這種滅絕的手段。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針對的也只是個人，起碼兒童我們這類人是不會下手的。因爲苗人本就稀少，每一個苗人我們都很珍視！人都死光了，誰來供奉我們？”
老女人反問了這樣一句話。
這話十分的有道理。
他們說白了，需要族人們供養的，人全死了，他們的生活保障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