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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〇章 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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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朱一顆大人是也!”

實際上朱一顆差點吐出來的,是“你朱一顆爺爺”,話到嘴邊也不知怎的,順勢拐了下彎。

顯然,這不是什麼好臺階。

或許連個臺階都不是。

朱一顆騎虎難下。

“刷刷刷!”

所幸山下這會兒來了人。

靠得最近的伏桑城,有數十道身影飛掠過空。

但察覺到山上境況時,各皆趕忙落地,以示尊重的同時,找好了能賦予人安全感的掩體。

遙遠處同樣有人影冒頭,都是順着鬼佛界鬼物大潮,或主動、或被動趕來靈榆山附近的煉靈師。

沒一會功夫,各大山頭已落滿了觀戰者。

“他就是華長燈……”

雲山聖帝的名號,在五域並不顯。

敬畏者喊華劍帝,也有些不怕死的,知曉古劍修不在意這些,敢直呼尊名。

而相較於華長燈,尖嘴猴腮,其貌不揚的朱一顆,顯然在五域、杏界的知名度,就要高上一些了。

“快看,他對面站着的,不是杏界的朱大人嗎?”

“之屋朱的朱一顆,同木子李的李大人,是受爺身邊兩大紅人啊,一負責外,一負責內。”

“自半年前封聖後,朱大人縱橫杏界、五域,在半聖圈子中可謂是所向披靡,毫無對手。”

“即便打不過,戲耍完人後,他總也能全身而退,這次是主動迎上了聖帝,想要試試鬼劍仙的鋒芒嗎?”

……啊鋒芒個屁!

聽到低議聲的朱一顆,立在戰局之中,臉色都開始發綠。

爲什麼這種架,我會成爲主角哇?

華長燈同樣捕捉到了關鍵的“受爺”二字,神情多了些許異樣。

他盯向朱一顆,多問了一句:

“徐小受何在?”

受爺招惹你了?

朱一顆短暫一愣。

他曉得自家那主子爺是個惹事精,但華長燈不剛來聖神大陸嗎,怎的二人也有羈絆了?

“受爺……”

朱一顆眼珠子一提溜,曉得說“不知道”等於“我想死”,很快瞥向北域的方向:

“時境裂縫有了異常,受爺作爲救世主,得到信息後第一時間過去了。”

他並沒有就此停下,跟了受爺這麼久,耳濡目染下他也曉得了,有些生機是靠嘴真能拼出來的,當即反問道:

“華劍仙貴在天梯之上,爲彼時聖神殿堂幕後執棋之人,護佑我聖神大陸長青。”

“而今時境裂縫生了危機,半聖招架不住,已生聖隕。”

“餘下之局,全靠魁雷漢一人苦撐,聽說來的還是……”他耳朵一動,立馬改口道:

“祖神!”

“祖神,欲染指聖神大陸!”

“事有輕重緩急,華劍仙不去助魁雷漢一臂之力,反在這等小地方尋八尊諳和受爺的麻煩,何故?”

這話問得犀利,好像不知道華長燈是敵人一樣。

同時朱一顆餘光也掃見了伏桑城方向趕來的人羣中,有苟無月、風聽塵等當年與華長燈齊名的劍仙。

他已覓見生機,邊說邊退,試圖轉向伏桑城來人處,高手雲集之地。

我絕非重點,只消混進人羣中,華長燈不至於逮住我這個小人物不放……朱一顆心思活絡,卻愈發沉着。

可這一次,華長燈沒有動身就走。

若說南域戌月灰宮的鹿紋禁場,他沒去過,不知真情,需要一探。

這時境裂縫生了何事,他就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了。

當然也知曉,那地兒根本沒有徐小受。

或者說,整個聖神大陸,迄今他都沒找到八尊諳、徐小受二人的氣息。

躲起來了?

躲起來不要緊,這初見便是滿口謊言的二人,對八、徐如此維護,想來身份也不簡單,定知曉二人去向。

“那我,便自尋答案了。”

華長燈一聲自喃,靈榆山滿山蕭瑟。

明明連半分殺機都無,朱一顆儼然察覺到了死意,在瞅見對面那人手中銅燈再行一晃之時。

他知曉,不出手,只有死路一條!

“偷天換日!”

朱一顆甩出袖袍中一枚銅錢。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退縮,而是直面迎上。

華長燈才堪堪搖動手中銅盞,燈中燭火尚未生出任何異常,霍一輕響,他手上銅燈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銅錢。

“朱大人出手了!”

靈榆山頓起喧譁,衆人滿含期待。

沒人看見過方纔二人的初次交手,也鮮少有人感知到此地已有時間倒退的痕跡。

自然,落在所有人眼中,朱一顆這位半聖壯士,在面對聖帝華長燈時,居然不落下風,還先發制人!

“啊——”

可慘叫聲,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響起。

朱一顆纔剛用偷天換日,正面偷來華長燈手上的銅燈——他成功了!

可抓住銅燈的手,猛地躥升而起半透明的慘白色業火。

感覺上,抓住的不是實物,而是無形無狀無質,觸感森寒,又讓人感到炙疼的火焰壓縮物。

“白孽業火……”

苟無月凝眸而視,聲音沉重。

不止是他,在場大部分古劍修,皆知鬼劍仙修有一種恐怖鬼火,修至極致之境。

白孽業火,灼燒靈魂,可燃人之七情六慾,焚盡之後,還能滋生孽障陰氣,亂人道心。

一經觸沾,甩甩不掉,遁遁不離,除了壁虎斷尾此法,餘下的只剩下被燒乾、燒盡這一條路。

“狗東西……”

朱一顆當然也認出了這般天火。

他見識不淺,在感受到心魔滋生,情慾即將失控之時,毫不猶豫掐起了印決。

“逆反乾坤!”

他要將這受到火焰侵襲的身體傷害,通通推向指甲。

如此,他只需要挑斷自己的指甲,便能以最小的代價,逃脫掉白孽業火的攻擊、附着。

可同一時間,華長燈放下了手上銅錢,手按上了腰間狩鬼。

朱一顆頭皮一炸,久經戰場的意識,令得他知曉自己或許能祭術成功,下一息也該身首分家了。

壓力,太大了!

他直接中斷術法,斬斷右臂。

連帶着靈魂中沾上了白孽業火的部分,也一併割捨,主打的就是一個壯士斷腕。

在口噴精血的同時,他即刻變招,捏出一張紙片,震斷了身前空間的同時,甩在了銅燈之上。

“躍然紙上。”

霍!

銅燈從立體,變成了平面,被壓進了紙片之中。

華長燈眉頭微微一動,他第二次意外了。

朱一顆拔腿就跑,邊跑邊喊:“無月前輩救我!八尊諳大人說,您還記得白窟時你們的約定嗎?”

苟無月……

所有人將目光齊齊投向了戰場外的無月劍仙。

苟無月早已敕回了奴嵐之聲,負劍立於山石之上,一聽此言,便知是無稽之談。

他跟八尊諳之間,根本沒有什麼約定。

徐小受,和他的人,都一個尿性,一張開嘴,上嘴脣跟下嘴脣一碰,什麼東西都能蹦出來。

華長燈倒是聽進去了,轉眸瞥向身後的苟無月,見其微微一搖頭,他便知曉……

第三次了!

哦不,算上雲山帝境被徐小受騙來騙去的那些,這都不止第三回了!

“嗤啦。”

業火燃燒,紙張化作青煙。

銅燈自行燃穿了朱一顆的術,靜靜躺在山上,白孽業火流了一地。

“好恐怖的火焰……”

靈榆山觀戰者齊齊後撤,有人記起來了什麼:

“我記得異部首座奚,似乎也掌握了這般天火,似還契約一頭半聖級白孽閻主?”

“可他的火焰,完全沒有這般傷害,僅僅觸碰,便要了半聖一臂?”

只是一盞銅燈,便令聞名杏界的朱大人狼狽逃竄,若華長燈真出劍呢?

沒人在意朱一顆跑向何方。

只知曉他越遁越遠,完全遠離了靈榆山範圍。

衆人反是望向場中一直在被戲耍的這位鬼劍仙,這個時候,鬼劍仙面上儼然失去了任何繼續溝通的慾望,腰間狩鬼徐徐提起,劍身泛出了青色光澤。

“莫!”

……

“斗轉星移!”

已然跑進伏桑城的朱一顆,只覺後背一涼,毫不遲疑提前施術。

瞬息之間,他的身上降下星光。

而靈榆山那邊,同在觀戰的苟無月,亦是察覺到了頭上有星光降來。

“嗯?”苟無月疑惑。

譁!

眼前一花。

苟無月所見,已不再是靈榆山景。

他來到了伏桑城南城門口酒肆邊,是熟悉的破綻凌亂景象,笑崆峒弄出來的。

“轟!”

遠處一道青色劍光撕裂斬來。

苟無月微愣之餘,幡然意識到自己和朱一顆的位置,被對調了。

“這個傢伙……”

他不敢遲疑,鏗然聲中拔出奴嵐之聲,那可是華長燈的一劍。

“莫!”

同樣的劍身泛出青光,同樣拔劍一斬。

靈榆山上狩鬼莫劍之光輕淺斬來,苟無月回以的是奴嵐之聲的無慾妄爲劍。

“三千劍道之莫!”

“第二境界,無慾妄爲劍!”

在場古劍修不少,諸如葬劍冢四子,便輕易讀懂了這同出“莫”字的二劍區別……

不可謂不大!

華長燈僅施莫道,竟逼得無月劍仙,不得不用第二境界去招架?

沒給人更多緩衝時間。

兩道青色劍光,一豎一橫,轟然斬在了伏桑的高空。

“嘭!”

十字的青光,驟亮整片夜色。

萬里空間轟然潰爛,但持續性的劍光對轟之爆發並未產生,苟無月斬出的劍光似帶有腐蝕性。

只是焦灼了半息時間,他的莫劍術,將華長燈的莫劍術,一步步蠶食,最後像是“喫”掉了。

“什麼東西?”

靈榆山上,遙遙見到這一幕的古劍修,各皆驚了。

無月劍仙的無慾妄爲劍,怎的如此詭異,這還是無慾妄爲劍嗎?

“與其說是‘喫’,不如說是‘融’,莫劍術亦有主,次者皆可被融入主者?”顧青一若有所思。

“哦?”顧青二挑動眉毛。

“哦?”顧青三挑動兩邊眉毛,並補充了一句,“是這樣嗎?”

蘇淺淺瞳孔微微發顫,輕鬆寫意的兩劍,風輕雲淡的消失,其中對撞、釋力,舉重若輕。

這般高度,跟正常古劍修完全不在同個層次。

他們倆,像是上升到了另一種可以去全新詮釋古劍術的高度。

伏桑城,獨臂的苟無月平靜收劍,面色並不好看,沉凝道:

“你砍錯了人了!”

華長燈當然知曉在那一瞬間,朱一顆變走了,對手成了苟無月。

這太好了。

他沒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劍。

這友好的“問候”一結束,失去了繼續出手的理由,他遙遙盯着苟無月的斷臂,張了張嘴。

但最後,也沒有問出什麼話來。

“朱大人強啊!”

靈榆、伏桑劍罷。

周遭觀戰者已開始有些熱血沸騰。

昔日劍仙只需略微出手,帶給人的震撼,以至於此,可朱一顆於這二人之中輾轉斡旋,迄今竟還有施展的餘地。

誰能第一半聖?

唯我一顆大人!

苟無月既然被轉去了伏桑城,那毫無疑問方纔他所處的位置,必然成了朱一顆。

“斗轉星移”這門術,還是有不少南域知情人的,畢竟朱一顆已並非第一次施展。

而方纔落於無月劍仙身上的星光,也有有心注意到了。

這下靈榆山,所有人目光齊齊一挪。

便連此前立於苟無月身側,懷揣鶴劍聽塵的風家家主風聽塵,都不由往旁側多移動了一步。

可轉眸一看,身邊人還是苟無月。

“不!”

“不是苟無月!”

他貌似苟無月,實際上也就是披着個“瞞天過海”的皮,本質上無有那般古劍修氣質。

不止華長燈看了出來,靈榆山半數人,也能猜出在斗轉星移的同時,朱一顆完成了易容之術。

但這術使的,不正藏頭露尾,還留着個馬腳在外面嗎?

“啪啪!”

萬衆矚目,“苟無月”卻鼓了兩下掌,當着華長燈面,再次施術:

“斗轉星移!”

“瞞天過海!”

瞬息之間,天降星光,籠罩了方圓數里地所有觀戰者。

華長燈只視見周身光影凌亂,分身錯位,所有人齊齊換了位置。

換完之後的諸人,各皆面容易改,看上去有的是披了煉靈師皮的古劍修,有的是披了古劍修披的煉靈師。

易容之術,十分拙劣。

但當滿山數百觀戰者,各皆成了那拙劣易容之人後,魚目混珠的朱一顆,竟如石沉大海——不見了!

“有趣……”

華長燈脣角微微掀起。

他已不知多久未曾見過,能將術法施展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物了。

然術式易改的容顏,或許欺騙得了人雙眼。

求道者不變的靈魂,也能做到瞞天過海嗎?

他華長燈素來以人形態見人,那是因爲這可讓他的外貌落在外人眼中,像一個正常人,不至於嚇壞了他人。

但本質上,華長燈從來都是以靈魂視角爲主,以身體、意志雙道爲輔的。

當下,心念一沉,沉進靈魂之中。

“轟!”

靈榆山上,萬衆所見,再不見華長燈。

心神巨震之際,衆人抬眼所望見的,是無盡鬼蜮之中,鬼物浪潮之內,於天外幽青色酆都之門中,拔身而起的半身鬼神像!

它便如彼時戰祖半身像出海,遮天蔽日,高在雲端,視下衆生皆是螻蟻。

而這一次,展露了靈魂形態的華長燈垂眸,觀向靈榆山。

他一眼,便在無數渺小螻蟻之間,找到了最爲戰戰兢兢的一具靈魂體。

……

“啊這……”

朱一顆抬頭,面上盡是苦澀與無奈。

他像看到了太陽從星空之中墜來,龐然不可形狀,恢弘不可視之。

他分明已使盡渾身解數,已攀到了術道半聖境可企及的最高峯上,將自我發揮到了極致。

抬眸所見,山外是山。

華長燈置入靈魂之道後,僅憑此道之基礎,半式術法、劍技不發,就能看穿他的一切。

他的一切,無所遁形!

“值了。”

“不曾想,我朱一顆有生之年,也能戲弄過一翻華劍帝,逼你用上靈魂之道,值……”

……

“嗤。”

異象收斂。

鬼神半身像,有如鏡花水月,所有人清醒回來。

便見倒在山石邊上的銅燈一震,其中燭火一搖,毗鄰得華長燈最近的那位古劍修,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上,飛出了兩道青煙,匯進了銅燈燭火之中。

嗤啦聲間,燭火亮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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