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稱呼還少了尷尬,就如新婚的少fu,把叔叔阿姨改口稱爲爸爸媽媽時,需要的是勇氣,此時兩個人還都沒有這樣的勇氣。
初一到初七,周寂都是早上回到家,下午就來到闌珊別墅,他從來沒有跟岑冰倩預約,也沒有說明天我來,只是到時候就來了,早上卻走得很早。他們的話逐漸多了,開始時家長裏短,岑冰倩就跟他說自己的父母,說在酒吧唱歌的時候父母就不同意,後來自己演戲出名了,他們更擔心,一天一個電話,卻很少來看她。周寂問爲什麼,岑冰倩說他們不想看她在人前lu臉,他們更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女人,而不是明星。
“事與願違,這就是天意。”
“人家都高興有個明星的女兒,他們卻從不看我演的電視或者電影,只要一打電話就要我趕快嫁人,就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
這樣的說笑多了,拉手時就不再激動,聊家常時,周寂也開始埋怨她不聽父母的話,岑冰倩就說如果聽他們的,就不認識他周寂了。周寂就笑,然後是兩人蜻蜓點水的wěn。
兩個人都喜歡這種wěn,只要一有分歧,就毫不猶豫用上這個武器,沾水即飛,然後就笑,還有了熱戀中的調皮。岑冰倩說你的舌頭怎麼帶刺,鉤得人家刺癢。周寂說你的牙怎麼那麼鋒利,像是要把人家的舌頭切掉。然後就抱着滾成一團,之後紅着臉又坐好,接着聊天。
周寂一直到初七的時候,才發現屋子裏楊德康的痕跡只剩下那幅油畫,他有些得意的同時也有了醋意,這種醋意是逐漸生出來的,就如陳釀一樣,不用開瓶就能讓人口酸。
岑冰倩還是看出來了,不用他問,就笑着說:“周寂,你再仔細看看,那個背影像不像你?”
過了初七,周寂就沒有去闌珊別墅,也沒有給岑冰倩說再見。他想安靜,心中卻仍帶着疑問:紅藍股份之所以有今天,楊德康之所以會跳樓,這裏面一定有驚人的內幕。從岑冰倩的言語中可以看出來,楊德康原本只是一個小有錢的股民,因爲被營業部經理看中,又有一個重要人物讓他飛黃騰達,這才一步步走過來,這絕對不僅僅就是好運氣。可以看出來其實楊德康只是一枚棋子,幕後一定有着更大的背景。可他不願意從岑冰倩的口中得知,他不願意傷害她,就如他不願意親口給小麥說他與岑冰倩的故事。
讓周寂想不到的是,得知讓楊德康飛黃騰達的那個神祕人物是誰,竟然是毛千千透lu的。
上了班的周寂準備着開市之後的新聞,毛千千竟然找上門來。毛千千跟馬回很熟,可她直接就找周寂,這讓馬回都感覺奇怪。毛千千說:“馬總編,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可是周寂的學姐。”
學姐來了,周寂只能熱情招呼,可沒等周寂再熱情,毛千千的熱情就讓整個辦公室都熱了。毛千千平靜的相貌不會讓辦公室熱,讓辦公室熱起來的是毛千千的熱情,她的熱情是矜持、大方的,卻讓人一看就有些躁動。她的眉毛會說話,說起話來總是上挑,跟着眼睛一起舞蹈。其實毛千千最好看的是嘴,她的嘴小,卻靈活,多了江南女子的靈氣。都說嘴chun薄的人能說,毛千千對人說話時恰到好處的恭維,那種見人下菜碟的好,說到你的心裏,說得你心裏癢癢的。她跟周寂辦公室裏的人打了一圈招呼,還都在每個人的工位上停留片刻,說這個人字寫得好,說那個人的文筆精妙,說這個人的衣着得體,說那個人的妝容精緻,甚至還磨着一個女孩子要學習化妝,這個少年天纔有着學生的姿態,想不把辦公室攪熱都不行。
中午毛千千請周寂喫飯,說是要探討一下讀博的問題。周寂說:“毛千千,3月份考試,你準備得怎麼樣?”毛千千微微一笑,說:“你呢?”周寂說:“還好,就怕老師那裏過不去。”“老師已經對我說了,他今年就收3個名額,你我已經定了。”,
周寂這下踏實了,他本來從心裏有些抗拒毛千千,就低着頭喫飯,儘量少說話。毛千千卻是個鬼精靈,她的矜持與學生姿態可以讓周寂的辦公室火,也就能點燃周寂。從見到周寂起,毛千千的心就突然動了,其實怎麼看周寂都是平平常常、貌不出衆,要說學歷,也就跟自己持平,也不是什麼伯克利或者耶魯高才生。身高倒還可以,可嘴笨,很少妙語連珠,除了那一篇關於“luo錢”的文章之外找不出什麼有文採精華的東西。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讓毛千千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周寂偶爾抬頭看她,帶着疑huo,這種疑huo很快就被毛千千察覺,她嬉笑着說:“學弟,你是不是想知道我這麼小就當上董祕的原因?”
周寂算是看明白了,在毛千千的眼裏容不下沙子,他乾脆就直說。毛千千笑得前仰後合,根本不顧及旁人,笑夠了才說:“我哪裏會做什麼董祕,還不是給我姑姑看攤子。”
“你姑姑?”
“毛鉛華,當初就是我姑姑給了楊德康投資纔有後來的楊百萬的,這你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岑冰倩所說的那個人就是毛鉛華,可毛鉛華又是誰呢?
毛鉛華是毛千千的姑姑。毛鉛華只是一個大企業的結算中心主任,可她認識院裏的所有領導,還jiāo情深厚。過春節時,上頭對一個億資金的去向已經有所察覺,領導對她發了話,儘快讓資金回籠。毛鉛華提着一箱子錢到領導家拜年,這還是第一次到領導家登門,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願意見領導的老婆。之所以不願意還又來,要的就是他老婆吹吹“枕頭風”。
領導的老婆是個醋罈子,不要說看見毛鉛華,即使領導身邊的祕書也必須是男的。她開門時那一臉醋意,醃幾筐黃瓜都夠了,可眼睛盯着毛鉛華的箱子卻有了笑意。她把毛鉛華讓進門就喊老頭子,老頭子出來也愣了,那種埋怨的神色讓毛鉛華心裏有些不快,可她還是笑着說:“院長,過年好。”
院長老婆端茶出來時眼睛又盯着箱子,她恨不得能長一雙透視眼,順手還在上面摸摸。毛鉛華很識相,笑着說:“院長,你總是忙,這麼多文件一直不好意思給你籤,可實在太急了,只好給你送到家裏來。”
“應該的,都是應該的。”
院長誇着毛鉛華的能幹,眼睛卻瞄着老婆,說:“老婆子,把文件給我拿到書房,快去做飯,鉛華可是稀客。”
老婆拎着箱子就進了書房,院長嚴肅地說:“你怎麼來家裏了?”
毛鉛華嫵媚一笑,說:“誰叫你不見我,也不想想人家是怎麼過年的。”
這樣的jiāo談只持續了幾分鐘,院長老婆就又出來了,一臉的花朵開得像春天,嘴裏客氣着,就忙着去廚房張羅。毛鉛華馬上攔住說:“我這就走,不麻煩了,如果院長有時間,我今天想請您喫頓飯。”
“在家喫吧,外面多貴。”
“您客氣了,我請您二位是我應該的,怎麼能讓您再麻煩?”
毛鉛華說得彬彬有禮,院長老婆倒不好意思了,說:“國權呀,快去吧,你們總是談工作,我就不去了。”
她都沒有來得及送客人就鑽進了書房,那裏面的youhuo比院長本人大,她的拇指與食指不停地rou搓着,根本就聽不見院長的笑裏到底有什麼內容。
毛鉛華必須要讓院長滿意,不僅是錢的方面。她的招數早就準備好,在院長身上使用的招數與在賈徵道身上施展的招數截然不同,性質也不一樣。一個是享受,一個是讓對方享受。享受與被享受時她都是小女人,但小女人卻有着不同的表現:被人享受時她顯得嬌中帶潑,嬌可以讓院長知道自己還是男人,潑是讓他有小男人的意思。人老了,就想多了,想追求青春活力,如果她總是委婉嬌柔,就少了青春年少的莽撞,他需要這種莽撞,讓他感覺自己真的年輕了。
滿足了院長之後,毛鉛華第一個見的就是賈徵道,不過這次她不是往日的嬌裏柔,而是不耐煩。往日的嬌裏柔都是既給賈徵道面子又能讓自己感覺青春的招數,而今天毛鉛華的嚴肅與不耐煩都是賈徵道最反感的,也是最無奈的。,
毛鉛華看得出賈徵道的反感,不過她心裏有數,她知道如何掌握這個度,這是她最拿手的,對於男人,尤其是賈徵道這種男人,這個度的拿捏必須計算到分毫,就如她要手下的人計算到小數點後三位。如果讓她自己盤點,最讓她得意的拿捏就是院長,現在的院長已是她囊中之物,她也鬆口氣了,對如今的賈徵道她還只是牛刀小試。
開始她是成功的,這次必須要他聽自己的,也只有聽自己的才能讓這趟渾水更渾。她隱隱感覺有些不妙,就把手張開,做個緩慢的翻手動作。一是看手,她的手是妙手,不僅抓錢厲害,手形也好看,還很白嫩。在美容院的時候,小姑娘就要她做手模,她笑了,開心是開心,可她的手怎麼能隨便給人看?她還需要做手模賺錢?那些錢都不夠她的手隨便一刷。
這隻手絕對不是簡單耍繞指柔的,是能呼風喚雨的,她很自然就把手放在桌子上,心裏儘管不耐煩臉上卻是微笑。她說:“賈總,關於大宏達的cào作是不是可以再激進些?”
“如何激進?自從接手紅藍股份,股價已經漲了30%,可吸貨做得並不是很好。”
“爲什麼不來個大震盪?我就不信這些散戶不出手?”
“如果cào作痕跡明顯,出貨的時候就難了。”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春節已經過了,這次要往上拉,連着幾個5%,然後就做空,再讓它下跌幾個百分之七八,我就不信吸不上貨?”
“這樣來回對倒,公司可就虧得厲害。”
“可是如果連着幾個漲停呢?”
“這樣cào作太明顯,散戶如果不上當豈不是自己玩自己?”
“這就是我要你拜訪汪之翰的原因。他一支筆就可以讓你有了題材,還有房天曉、張宏聲,有這些名嘴跟着,還愁沒人接手?”
“可”
“沒什麼可是的,賈總,要想半年就能還上那些錢,不冒險是不行的。再說了,現在你分佈各地的cào盤手與資金足夠你耍的,爲什麼就不能加快腳步?很多莊家都是一年cào作一個來回,我們爲什麼就不能來兩個?”
“不要把股民看成傻子。”
“哈哈”毛鉛華有了男人的笑聲,“我知道你要說如果把股民看成傻子自己也肯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可股民就是傻子,不傻爲什麼要投資股市?只有10%的人賺錢,這樣的幾率比中彩票多不了多少,可股市的人數還是每年以兩位數在增長。”
毛鉛華越說越激動,不過她的激動是種表演。她站了起來,揮舞着手繼續說:“莊家的手段高明嗎?還不是低吸高出,你要是去營業部大廳聽聽,似乎每個股民都知道莊家的cào作手法,甚至還看得出莊家什麼時候吸貨、什麼時候出貨,可爲什麼還是中了莊家的招?”
不等賈徵道說話,毛鉛華又接着說:“因爲賭徒心理。明知道莊家在出貨,可看着股票天天漲,心裏就癢癢,都想賺錢就出來,可有幾個能出來?明明知道是莊家吸貨,可看着股票天天往下跌,又有幾個能把持得住?還不是照樣把股票給你。當把投資當成賭的時候,就看誰的錢多了,你十幾個億,半年還拿不回來幾個億?”
“還有,如果不把股價做上去,業績做好些,如何實現增發?不增發,你的投入怎麼回來?”
“可是如果股價太高對增發也不利。”
“那就要在增發前先賺一筆,然後出貨之後再增發。證監會那裏我已經跟相關人員溝通過,增發沒有問題,批下來就是在七八月份,給你的時間可是不多了。”
賈徵道滿臉微笑,親自把毛鉛華送到車上。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看着他手下的人都憤憤不平,他還是笑着,說:“毛主任是爲咱好,她說得有道理。”可心裏已經就差把毛鉛華的脖子卡住,罵着,卻沒有一個髒字。在心裏罵人時賈徵道也不願意說髒話,他要罵人也要罵得紳士。不就是認識個老頭子嗎?你說得輕巧,一拉一跌,就把錢賺到手了,如果都是這麼簡單,我還養這些人做什麼?你只認阿拉伯數字,可這些數字是怎麼出來的?你知道做曲線,誰不知道做曲線?散戶都知道,可你知道曲線怎麼做?既要散戶相信這是市場規律又要他們死心塌地地相信曲線,這樣纔是正道,你不按規矩出牌,如果真的有一天散戶都不相信曲線了,你做的對倒給誰看?你做的曲線給誰看?就憑那幾張所謂的名嘴?簡直做夢。他最終還是在心裏吐出了一個髒字,不過在心裏吐出這個髒字後,也就結束了他對毛鉛華的攻擊。,
毛鉛華說得雖然牽強,可卻是事實,如果不在增發前賺一筆,就無法還上那筆錢,如果從現在的資金chou出來,下半年增發後該如何cào作?地產方面房價倒是高,可有價無市,市場的低mi讓他不得不把從股市賺來的錢貼補在銀行利息上,他現在才感覺到紅藍股份真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而毛鉛華卻讓資金燙手,因爲她只是喫現成的。一想到這,他就忍不住給毛鉛華髮了短信:“晚上見個面?”
看着毛鉛華的回答,他笑了,他今天不會再討好她,他要成爲一個紅着眼睛的戰士,他需要刺刀見紅,需要血淋淋的殘忍來消除他的憋屈,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讓她不會有敵對的感覺,也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讓他不失紳士卻還能如往常一樣“被她利用”。
想到這兒,他笑了,笑得他忘記了關上辦公室的門,笑得他忘記了自己的風度。
毛千千笑了,這種笑是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但這種成熟並不是發自內心,而是一種歷練的結果。
賈徵道千算萬算就沒有算計到他與毛鉛華喫飯的時候讓周寂看見了。周寂與毛千千經常見面,這種見面都是毛千千主動的。毛千千的主動讓周寂無可奈何卻又有着一股吸引力,那就是她經常從嘴裏吐出關於紅藍股份的事。周寂不敢追問,毛千千也不多說,就好像有着默契一樣,每次都是到了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到了這樣的關鍵地方,周寂本應該繼續追問,可追問就容易讓人發現自己的好奇心,可能讓人提防,不問又與情景不對,他就總是找個話題岔開,後來實在找不着就問毛千千的愛情,說你的男朋友天天見你和別人喫飯他喫不喫醋。毛千千笑着說:“我還不至於成爲剩女。”
喫飯的地方是毛千千選的,如果不是毛千千選,周寂也不敢到這種地方喫飯。去州府喫碗魚翅撈飯已經夠瘋狂的了,這種地方雖然不如州府貴,可如果沒有毛千千埋單,打死他也不會去的。毛千千選擇的地方總是優雅的,是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當然也正符合賈徵道的選擇,這邊兩個人剛坐好,周寂就看見了賈徵道。他毫不猶豫拉着毛千千就溜出來,這是他第一次拉毛千千的手。他走得急又躲躲閃閃,到門口時毛千千已經嬌喘籲籲,此時她的矜持不見了、睿智不見了,只有一顆心跳得厲害。
他拉我的手了。
這是毛千千第一個念頭。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兩個人的爭吵淹沒了。毛千千雖然不俗氣,但周寂帶她去喫的小飯店還是讓她很不是滋味。環境雖然乾淨,服務員打扮卻看着有些髒,她小聲嘀咕着:“碗筷都收拾好了,怎麼門面不收拾一下?”
周寂笑着說:“這和你們上市公司不同,你們上市公司知道收拾臉面,這碗筷的工作就做得一塌糊塗,髒不髒只有你們自己知道,只給股民臉色看。這臉色好不好還要由你們決定,表面上都冠冕堂皇,利潤雖低,卻也堅持分紅,這些還要看莊家的心情。當然莊家也是做給股民看的,想升就升,想跌就跌,把股民玩夠了才突然lu出本質。”
“什麼本質?”周寂真的沒有想到毛千千並不生氣,還有着淺淺的笑容。
“赤luoluo的金錢本質。”
“那你說股民投資爲什麼?”
“你已經說了,是投資。”
“投資不是爲了賺錢?”
這樣的鬥嘴是沒有結果的,周寂之所以和毛千千鬥嘴是因爲他看見了賈徵道與毛鉛華在一起,而自己又與毛千千一起喫飯。周寂相信如果賈徵道看見他與毛千千一起喫飯,正好他也與毛鉛華一起,也會像他這樣逃脫。周寂雖然不認識毛鉛華,但從賈徵道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中,可以看出這個女人不簡單,不簡單的女人與賈徵道在一起,肯定有更不簡單的原因,周寂只有逃。
可逃到這個小飯店時,他與毛千千的鬥嘴就成了調劑。
“毛千千,我有個問題一直不明白,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
毛千千小手一伸,好像不願意再與他吵。
“上市公司已經從一級市場得到了錢,還是很多錢,爲什麼偏偏不做好自己的主業還要摻和到二級市場?這豈不是拿着股民的錢再去與股民博弈?如果從股民的立場上看,豈不是左右手的博弈?”
毛千千笑了,這種笑是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但這種成熟並不是發自內心,而是一種歷練的結果。“其實這也是企業發展的需要,並不是所有的公司在發行股票時就已經想好了每一分錢的用處,即使想好了用處也可能一時用不了這些資金,可資金總不能就躺在銀行裏,你說怎麼辦?”
“如果企業在二級市場虧損怎麼辦?”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所以很多企業都是cào作別的公司。”
“那豈不是自己看不上自己?”
“也不是,這是一種騰挪,也是一種危機轉嫁,還是一種平衡。”
“也就是說一級市場上融來的錢也並沒有如期使用到實體上。”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按部就班的事,變化是永恆的,靜止是相對的,這個哲學問題不用我給你解釋吧。”
周寂很討厭毛千千這種“裝”,一個少年老成的男孩子可能會讓人眼前一亮,可一個本該少不更事的花季少女,耍着老女人的jiān猾就讓人討厭了。
毛千千說着說着就有了這種表現,雖然她對證券市場還不是門兒清,但畢竟身在一線,就是聽也能聽出子醜寅卯,更何況她的專業就是經濟學,就是圍着錢轉,這讓她和周寂的探討很快就有了火藥味兒。
“其實上市公司這種在二級市場的cào作貓膩,最大的緣由就是趨利,而其實體產品只不過是前臺的一個幌子。真正目的是圈來錢再去博。”
“學弟,你是學經濟的,爲什麼在這個方面就轉不開?這可不應該。”
“毛千千,我只是想看到一種現象的本質,這也是我博士論文要研究的。”
面對周寂這樣的態度,毛千千不再拿着了,她忽然發現周寂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刻,這男人一深刻,風度就出來了,毛千千看了他好半天才說:“周寂,你不是一個俗人。”
“我就是一個俗人,並且俗不可耐。”
春節後,在全球股市強勁反彈的支撐下,上證綜指首日高開並一舉站穩2000點。在一系列宏觀經濟刺激政策以及流動性前所未有充沛的推動下,大盤快速展開了單邊反彈。這讓營業部大廳裏的內容也豐富了。經歷了去年的頹廢之後,股民們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當然這笑容裏也有秦伊茜與李老太太,不過最開心的人卻是顧侃。
在最熊的市場裏也有人賺錢,在最牛的股市裏也有人賠錢,這就是股市的魅力。這種魅力最耀眼的莫過於能在熊市賺錢的人。顧侃臉上的笑容讓周青山心裏很不自在,自從進入股市,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他自己的一席之地,這本是解悶的活動,周青山一直在圈子外面看着,他沒成想自己會有了話語權,而且還站在臺上。這種臺前的風光讓他的腰背都直了很多,甚至多年的腰肌勞損都痊癒了,可如今再站在圈子外聽着顧侃演講,心裏就不快活了。
他拉過秦伊茜,小聲說:“小秦,全力殺入風達華。”秦伊茜應了一聲,耳朵和眼睛卻還停在顧侃身上。周青山又說了一次,秦伊茜就不耐煩了,嘟囔着還把身子一扭。周青山只好跟李老太太說,李老太太說:“老周,靠譜嗎?”周青山剛要講解,李老太太卻已經鑽進人羣了。周青山這個生氣,他到了jiāo易機前,把自己那點錢全部殺入風達華。
顧侃推薦的兩隻股票從節前到今天還真漲了一些,雖然幅度小,但畢竟掙錢了,他說話的分量就足了不少,聽的人也越來越多。他現在已經鳥槍換炮了,不再滔滔不絕,而是打印了自己的一些講解詞,一人發一張,讓大家看,看完再提問。顧侃也遞給周青山一張,周青山順手就團了,直接扔進垃圾簍,一個人坐在邊上不說話。,
他的背又有些駝了,秦伊茜看着不好意思了,畢竟周青山讓她賺過錢,賺得比顧侃說的那兩隻要多得多,她就走過來聊天,可心思還都在顧侃那裏,跟周青山說起話來耳朵還不停地往顧侃那邊探。周青山又說了風達華,這次他說得有些生氣,也有些神祕。“小秦呀,我是看着你帶着孩子不容易才告訴你,如果你不買風達華後悔不要怨我。”
秦伊茜看見他跟李老太太也說了,卻沒有揭穿,還是應付着他,周青山說:“我已經滿倉了,都是風達華,你多少買點兒。”
秦伊茜不是好面子的人,看在周青山讓她賺了錢的分上,給了他一個面子,可5手的量直接把周青山氣回了家。他一個星期都沒去營業部,就在家裏憋屈着。麥大林找他喝酒也不喝,麥媽媽包了餃子叫他也不喫,一個人生悶氣。不過周青山還是天天看股票,他已經用上了電腦,都是周寂給他拾掇的,他天天盯着風達華,這股票連着幾天的調整,根本就不開晴,他想找周寂算賬,周寂卻早出晚歸,根本就沒有給他罵人的時間。他只好罵股市,罵着罵着他不罵了,看着風達華第一個漲停板的時候,他屁顛屁顛就到了營業部。
到了營業部前,他故意放慢了腳步,先去買了一盒煙,又買了一瓶可樂,他從來不喝這種東西的,可今天高興,要找點新的刺激,看着年輕人都喝,自己也要嘗試一下,打開就喝,卻弄了一臉的泡沫,抹一把才走進營業部大廳。看着大廳裏很多人還圍着顧侃,就故意大聲咳嗽,不過這個聲音比起顧侃的演講顯得太微不足道,也只有秦伊茜聽得見。
其實在顧侃的周圍已經不是追捧了,更多的是聲討,他推薦的兩隻股票都跌了,把節前漲的那點都跌了回去不說,還差點就跌停。顧侃還是顧侃,他振振有詞,說這就是調整,聽他的沒錯,他又拿出自己早就打印好的趨勢分析,可大家再看就少了往日的興趣,隨便一瀏覽就扔在地上。
秦伊茜其實一直盯着大廳的門口,一看見周青山進來就已經飄過來,直接就挽着他的胳膊到了一個角落,嘴都貼在周青山耳朵上,不顧衆人的目光,小聲地說:“老周,你說還能買入風達華嗎?”
周青山的骨頭都酥了,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立刻買入,不過星期五之前必須賣掉。”他的腰板還沒有挺直,秦伊茜已經風一樣衝向了jiāo易櫃檯機。
周青山用年輕人風風火火來掩飾着自己的尷尬,他現在不想說話了,他只想跟秦伊茜說話,剛纔秦伊茜吹的耳邊風還在,他還回味時,秦伊茜已經又站在他身邊了。
秦伊茜的手偶爾碰着周青山的手,這種曖昧隨着時間的推進頻次也越來越多,周青山偶爾也在圈子裏說幾句,不過他現在已經不用揮手了,而是揹着手,他一句話就頂以前的一大段,聽衆雖然少了,但那種注意力讓周青山很滿意。顧侃卻截然相反,他推薦的股票又跌了,直接就是一個跌停,被跌停的還有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後,直接暈倒在大廳裏,忙得大家又是掐人中,又是打120,一陣子忙乎,等把李老太太送進醫院時,風達華已經漲停了。
秦伊茜這個喜,趁着沒人的時候,她一個偷wěn讓周青山直接坐在椅子上。“謝謝你,我替我女兒和我老公謝謝你。老周,你真好。”她一塊紅布似的臉上寫着謝謝,一張小嘴也說個不停,這種稱呼的改變,讓周青山簡直心花怒放了。稱老爺子是尊重,叫周老爺子也是尊重,可從周老爺子改到老周的時候,關係就變了。稱呼周老爺子是隔着輩分的,叫老周就平等了,平等了就容易親近了,而老周與小秦就可能發生點什麼了。
這種稱呼的改變讓周青山毫不猶豫就開始幻想,他的幻想讓他有了衝勁兒,他甚至說:“小秦呀,什麼時候還能喫上你的揚州菜呀?”,
周寂與毛千千自從那次鬥嘴之後見面就少了。周寂現在忙,一方面他有着正常的採訪,一方面馬回要他關注網上一個叫做“藐莊”的博客。這個博客如今是炙手可熱,想進去看看都難,因爲每天的點擊都是幾十萬,單日的點擊量甚至超過天下第一博的徐靜蕾。徐靜蕾是不需要周寂關心的,而“藐莊”卻必須關心,因爲他的博客都是關於炒股的,粉絲全是股民,據說他的粉絲人數已經超過百萬。最讓周寂感興趣的是他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對紅藍股份的準確判斷,就在紅藍股份最初都不看好的時候,楊德康跳樓的利空與宏達實業的進駐讓投資者止步不前的時候,他在博客上寫下了紅藍股份必漲,而且至少有10個漲停板。這篇不足500字的博客,讓“藐莊”瞬間紅遍了網絡。
“藐莊”的經歷也很有意思,網名叫“不是侃”,自稱真名李樺正,1975年出生於北京市一個高級幹部家庭,某大學畢業後在人民日報某月刊任職。1995年去上海,進入萬國證券,先後做過大戶管理員、cào作員、分析師、cào盤手和主cào盤手。1998年,個人資產達到最高峯1000萬元,但因“327”國債事件輸得傾家蕩產。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敗,這讓周寂很佩服,也讓他產生疑huo,這樣的背景對於他來說沒什麼,可這樣寫博又是爲了什麼?難道僅僅是爲了好玩?當他看到這個“藐莊”“於2005年大盤跌破1000點再次進入股市之後又賺錢,個人資產超過500萬元”的時候,他笑了。
好傳奇的經歷,這樣的經歷就是財富。周寂看過這樣的經歷也就對“不是侃”看得淡了。股市這樣的故事很多,幾乎每個cào盤手都有這樣的故事。房天曉給他講過他的經歷,也是一bo三折,還有很多名嘴,還有幾個cào盤手,講了驚心動魄的cào盤過程,還講了“老鼠倉”,cào盤手如果自己做“老鼠倉”,一年賺個千八百萬不成問題,不過那可是拼着身家性命。這樣的故事對於普通股民來說是傳奇的,而對於周寂這樣的記者來說實在太多了,他有些笑馬回小題大做,網絡上天天都在上演着傳奇,從“芙蓉姐姐”到“鳳姐”,從“犀利哥”到“榮哥”,包括現在的“非誠勿擾”,哪一個不是傳奇,可哪一個又能攪起浪頭來?
可小麥的改變就不能不讓他重視。
小麥對周寂的稱呼還是沒有改變,還是“哥哥、哥哥”地叫,小麥的服飾卻讓他越來越受不了。現在周寂對小麥的衣着評價就是一個詞:誇張。
小麥頭髮順溜了,衣服卻亂了:經常是那種一綹一綹的流蘇,各種色彩雜亂無章,有時亮片很亮,卻太耀眼,本來好好的衣服偏偏搞幾個洞。臉上塗了脂粉,衣服卻更少了,幾乎衣不遮體。衣服亂了周寂也能接受,可這衣不遮體就讓他不得不說了。還不到夏天,小麥就已經穿了一撅屁股lu屁股,不用挺胸就lu胸的衣服,這與往日那個毫不在意衣着的小麥大相徑庭。這種變化沒有絲毫的預感,也讓麥媽媽喫不消,她對周寂說:“你說說小婷,這也太不像話了。”
媽媽都這樣說,周寂這個男朋友就不得不站出來,小麥卻不以爲然,說:“我這樣穿是有傷大雅還是擋了別人的眼?”
周寂不能說有傷大雅,但的確讓一般人看不慣。“我喜歡,我的地盤我做主。”小麥捯飭的就是她自己的地盤,自己的頭髮和自己的臉,身體也是自己的,可這樣的打扮到底是爲什麼?難道就因爲春節的事情?
周寂想到除夕之夜自己做的事,他有些內疚,但當小麥說出理由時,他更喫驚了。“哥,我已經不做幕後了,我現在是臺前,是外景記者。”
“你怎麼做了外景記者?”
“我怎麼就不能做外景記者?”
這樣的對話只能引起爭吵,周寂不想和小麥吵,就說:“外景記者更應該注重着裝。”
“上鏡的時候我會換衣服的,我還不想讓大衆白白看我的清涼。”
夜幕降臨時,周寂卻沒有推開小麥的門,這扇門原本一直爲他敞開的,現在他只能再次使用“三長一短”的暗號。
小麥讓他進去了,卻並不顯得冷淡,她並沒有遮擋自己,就只披着一件短外套坐在chuáng上看電視,還拉過周寂坐在自己身邊,催促他趕緊把外衣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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