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突如其來的遍地開花式奇兵隊的進攻和sāo擾,使得原來平靜如水的佔領區治安狀況急轉直下。德川慶豐凌晨時分就被驚醒。窮於應付各處發來的電報和直接打來的電話。好容易熬到了天亮之後,立即下令召開應急軍事會議,檢討當前的局勢。
趁着會議未開的空隙,他特地派了侍衛去池前,向山下查詢那裏的情況。山下連聲稱局勢微妙。中山長昀在佔領區積蓄下來的便衣隊和情報網,幾乎一夜之間遭到了滅頂之災。剛剛得到消息,駐守在池前河口的便衣隊主力,全部被奇兵隊消滅,無人生還。其餘地區的便衣隊也遭到了各種形式的進攻和偷襲,除了池前少數人倖存外,已基本不復存在。
德川慶豐嘆口氣,放下文件,笑了一笑,對身邊的佐佐木說:“中山長昀破獲長州軍的地下組織。激怒了對手,人家在這段時間內,竟將他的部屬、地盤全數解決了。我看,此人已成了孤家寡人,沒什麼可利用餘地了。”
“您的意思是”佐佐木做了個劈砍的手勢。
德川慶豐點點頭,說:“先等等再說。我看他還有沒有翻身的可能。這盤棋下到了生死劫的地步,對他而言,是個嚴峻的考驗。我還想再看看,他有沒有機會東山再起。”
會議8點整準時召開。陽光明媚,碧空如洗。正是居民們心情最爲舒暢的時刻。但是將軍府樓下會議室內,圍坐地衆人都沉浸在一片灰暗沮喪的氛圍裏。中山長昀臉色如常,甚至還有笑容,只是捧茶杯的手有些顫抖,灑落了幾滴水而已。
德川慶豐看在眼裏,嘴角掠過絲冷笑,站起身來。手執竹棒指指地圖上標明的地帶,說:“這幾處。都是夜間發生戰事的地方。奇兵隊避開了我方重兵屯集的據點,專擇幕府軍和小股部隊駐防的地帶下手。據最新戰報,六處據點遭襲,四處被徹底攻克。我軍損失兩個小隊,幕府軍損失兩個大隊,便衣隊全部被消滅。”
中山長昀站起身來,說:“將軍閣下。我地部下只是部分損失而已。在池前,還有有生力量存在,足以重新配備,應付這個局面。”
德川慶豐冷冷道:“你方留守池前的20餘人,已經山下專員要求,轉隸於他地稽查別動隊。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以池前爲中心地帶的新佔領區,所有情報治安工作。統歸清剿督導公署指揮。山下向我保證,他將在一週之內平息奇兵隊的sāo擾,恢復佔領區內的良好治安狀況。”
中山長昀霎時面紅耳赤,無話可說,頹然坐了下去。佐佐木貼坐在他的身邊,低聲安慰道:“中山君。不要氣餒,鄉下的事情責任不在你,事發之時,你正在城裏忙於其他事務。這樣一來也好,你可以專心對付眼前的問題了。鄉下地事情,就由山下專員去做吧。他的駐地在池前,又有武裝力量,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中山長昀苦笑,聆聽着德川慶豐在地圖前指手畫腳地發表意見,一言不發。直至會議結束後。獨自避開人羣。走出了將軍府大門。門外等候的手下見他臉色嚴峻,知道是喫了幕府將軍的癟子。不敢多言,跟在後面回了暗探課。
進了大宅門之後,中山長昀令左右離開,自己關起門來,躺倒在沙發中,千愁萬緒剎那間湧上腦海,不由一陣子辛酸,淚水溢滿眼眶,但仍然強忍着不讓它流下來,掏出塊手帕來左揩右擦。他就這樣將自己反鎖在臥房裏,不喫不喝,整整兩天不開門見人。但第三天,派往池前的聯絡員匆匆歸來,下馬後直趨門外,敲了兩下門。中山長昀站起來搖搖晃晃去抽開門閂。
來人幾天未見他,陡一看去,差點嚇倒。此刻的中山長昀臉色煞白,面頰凹瘦,兩鬢竟似有叢叢白髮出現,配合着一夜之間添生的皺紋,令人睹之頓生憐憫之心。
中山長昀笑了笑,說:“別緊張,我沒有什麼。講你的池前見聞吧。”
這人坐下來,喝口開水,便彙報此次潛回池前地發現。這回,中山長昀令他悄悄去,悄悄回,不要和任何人接觸,只看只聽,不要開口。他牢記三條,進了鎮子後,先在街上轉悠,探聽市井風聲。這兒的老百姓對於池前那邊發生的事情,知之甚詳,對於便衣隊的覆滅都報以興高采烈之情。他又在度邊那些人下榻的駐地,意外發現他們已經全部換上了稽查別動隊的黑衣制服,正忙着搬遷到池前河口去,接替原先便衣隊所遺留下地肥缺。度邊已經從便衣隊長搖身成爲清剿公署的稽查副大隊長,兼池前河口稅收專員,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兒。
離開池前後,他按照囑咐往先前安置下的祕密情報點偵看。結果,十室九空。都是在一夜之間被來歷不明的槍客取了性命。只有一人未蒙此難。細細問他,他也不知道緣由,反正只知道近期所在地區沒有長州軍活動的痕跡,所以沒有去接頭地點提供情報。這件事兒,他們都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便一路回城,詳細向上司彙報。
中山長昀聽完他的敘述,頷首表示滿意,當即從枕下取出一小根金條來賞給他,囑咐去好生休息,養足了精神纔好辦事。
中山長昀合上門繼續自己冥思。他從剛纔瞭解的情況中,大致勾畫出整個便衣隊覆亡草圖。度邊,以及池前河口,這一人一地點,標誌着山下專員心懷叵測的伎倆浮出水面。將便衣隊大部遷往池前河一帶佈防,是一招高妙的棋。名義上是給予這些人以優厚地待遇。令他們感恩戴德,決無疑慮。實際上,就是畫地爲牢,圈住了他們地手腳,限死了他們的活動範圍。那個度邊,在池前上狂賭濫贏,riri進賬。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事情。正落在山下專員地彀中。
至於自己苦心佈下的情報網,肯定是在聯絡時出了差錯。被山下專員的手下跟蹤、察知了形跡。所以,纔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同時被破壞。到了末了,這個山下專員還使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計,直接將度邊等人收編過去,堂而皇之地接管了自己手中所有在佔領區內情報活動的權力。他中山長昀,白白爲他人做嫁衣,喪失了幾乎所有地籌碼。
想到這裏。中山長昀起身走到書桌前,提筆在張紙上寫了五個字:最毒山下心。
然後,他轉而換筆蘸了點硃砂色,在最毒二字上重重地打了個x,咬咬牙恨上心頭。
一個星期後,是一段秋雨寒風交雜的ri子。裏下河盆地,蓄積了大量地雨水。各條河水上漲,漫溢。近岸的農田被淹入其內,輕舟幾乎可以從田頭劃越。這要命的陰雨天,帶給人精神上的壓抑,和秋高氣爽這四個字簡直不可同ri而語。池前河口岸邊的那幢宅院,水勢已經漲到了碼頭臺階最高處。出了宅門,就必須涉水而行了。所以宅內所有的人都不願意出門截船收稅。好在這鬼天氣。商貨船隻也不便載貨出行,河中空蕩無船,只是一片白花花的水色。
度邊到了這裏,本想趁機多撈筆錢,爲自己作打算。那天,在清剿公署內,山下專員向他攤牌。威逼利誘下,無奈選擇了棄中山投山下這條路。但是,隨後發生地這一系列驚天動地的變故,令他魂不附體。驚詫至極。他萬萬沒料到。山下專員這外表儒雅之人,下起手來比之與中山長昀狠辣猶有過之。且手筆之大,令人膽寒。
他心裏明白,那池前河口的便衣隊,絕不是什麼奇兵隊所謂,而是清剿公署的稽查隊下的手。一夜之間,盡數剿滅,一個活口不留,何等厲害!
想到這裏,度邊額頭上大汗淋漓。這悽風苦雨的深秋,更添了他情緒的黯淡。這時候,他開始意識到在此人的手下廝混,並不是件前景美妙地事情。他得考慮自己的後路了。撈足了票子,也許可以帶着幾個貼心的手下遠走高飛,去尋一個偏僻的地區隱姓埋名,藏匿蹤跡,等形勢穩定後戰爭有了決定性的結局後,再圖東山再起。
他這邊正暗自盤算着未來。門外有人進來稟報,說是肥前的幕府軍版本隊長帶了兩罈好酒來拜望。
度邊收斂心神,稍稍奇怪。肥前據點距此三裏來地,駐着幕府軍一個大隊。他到任這些天,並無來往,怎麼選着這鬼天氣來?
他整整衣襟,迎到了門口。只見幾名幕府軍穿着雨披打着傘,一副落湯雞地模樣,不覺好笑。那爲首的隊長拱拱手,說:“這種天氣,冒昧拜訪,度邊隊長不要見怪。我們是奉命去個山據點送些雞鴨,供幕府軍山田小隊長下酒的。山田太君見我們辛苦,本着互通有無的想法,送了些酒給我們帶回去。途徑寶地,索性借花獻佛,拜拜真神了。”
度邊聽他這樣客氣,也知道新集據點的幕府軍頭目山田是個酒鬼,經常役使周邊據點的幕府軍替他蒐羅酒菜。只是想不到這樣的天氣,也不放過他們。他轉顏笑道:“山田隊長應該知會一聲,我滿可以陪版本隊長去個山,三個人喝總比他一個人強啊。”
版本隊長咯咯直笑,拖卸雨衣,拿出個油紙包裹的袋子,拆開來看,是隻燻得油光錚亮的雞,不由得饞腸大動,個個莞爾。
隨即,酒宴開席。宅中又拿出些庫存的菜來,配以這隻燻雞,滿碗地酒水傾倒得水珠四濺。這寒溼逼人地天氣,有酒喝畢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度邊且把滿腹心思放下,舉起青瓷大碗,陪着版本隊長先行幹了兩碗,憂愁漸去。豪興又起。
版本隊長看得出是個量大之人,喝起這土釀地烈酒來,渾若喝水,令人生畏。度邊心底戒備之心漸去,囑咐幾個手下取些菜到外面去,邊喝邊守,不防外人進來。以防生變。版本隊長見他如此安排,也不在意。只是一個勁地勸飲。酒之三巡後,兩個人喝酒地勁頭稍減,又像女人樣絮絮叨叨聊起來,天南海北無所不包。
這版本隊長聽口音是土佐本地,隨軍轉戰數省,才落腳在這一帶,自是牢sāo滿腸。喝着喝着就放聲大哭。度邊勸慰幾句。又想起自己的經歷來,亦是忍不住陪着落淚。至此,酒宴變成傷心之地,氣氛更添哀婉而已。
待到酒乾菜盡後,已是薄暮降臨。外面雨勢變爲牛毛細雨減弱了聲息。版本隊長側耳聽聽雨聲,嘆了口氣,說:“度邊君,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下午這頓酒。喝得痛快。李某告辭了。”說罷,起身便去取雨衣。
度邊玉要客套再加挽留。但此人去意已決,擺擺手示意不要客氣,率着部下四個人出了堂屋正廳。他站在門外,扭頭來似乎有話要說。度邊冒着天井中的滴水快步走到門口。版本隊長拱手作別,度邊作揖還禮。
版本隊長哈哈大笑。大步走入雨中,到了兩丈開外,復又揚手作別。度邊含笑致意。不料,版本隊長忽然掌心現出一支精緻小巧的鎂式手槍,也不瞄準,揮手之際就是一槍,正中度邊的眉心。度邊不及反應,只覺眼前陡地血花崩現,木立在門楣之下,僵直不僕。
他身邊的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目送着版本隊長一行人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雨依舊在下。時而如傾盆之勢,時而在風中搖曳。天色陰沉。但還未到黃昏時。
山下專員坐在他地公署辦公室內,翻閱着手中一份從北海道發來的急文。軍文地內容言簡意賅:
保證清剿區域的安全,我軍即將展開全面反攻。
落款是一個康字。他接過這份文件來,拿起枝刀筆,望着一連串的字符,寫下了幾個字:敵酋入境,絕地刺殺。
他的臉上漾起了一縷意料之中的笑意,劃了根洋火,先燒去了文件,又點燃根香菸,這才掐滅火頭,丟進了菸灰缸裏,
與此同時,一個身穿稽查隊制服,頭戴禮帽的青年男子從街頭牽馬緩緩過來,將繮繩系在木樁上,手夾着份卷宗字樣的東西進了門。門邊站崗地衛兵,見他的制服和派頭,認爲是本部人員,未加阻問。這人緩步入了大廳,左右觀察,發現了山下專員所在的辦公室,上去輕輕敲門。
山下專員說了聲進來。這人躬身而入,說:“山下專員,剛剛收到的函件,請閱。”
山下專員點點頭,注意地看了一眼那放到桌面上的文件,上面印着4個大字:清剿紀要。他頓覺異樣,下意識側過身來,向旁一撲。
這瞬息間,來人手中槍口打出了兩粒子彈,全部打入了山下專員的身體。然後,他片刻不停,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直向外面走去。這兩聲槍響驚動了公署內的其他人,湧將出來,見大廳中空蕩無人,山下專員的辦公室房門大開,山下專員本人趴在桌邊。其他人知道情形不對,一面大喊捉刺客,一面去救護傷者,一面拔槍朝門外追去。
且說那刺客,面容鎮定地出了大門,迅速解開馬繮,在兩名衛兵愕然地目光下從容上馬,直向鎮子西頭策馬奔去。大門內,追兵趕了出來,匆忙問有無可疑人進出。一個衛兵省了神,手指不遠處的騎馬逃逸者的背影。另一衛兵立刻拔槍瞄準了目標。
這時,有人提醒道:“留活口!”
衛兵領會,槍口稍偏,但聽一聲槍響,馬上那人大叫一聲落地,硬生生摜倒在青石板上,半晌不得起身。後面的追兵一擁而上,將他拖將起來一看,只是肩上中了一槍,並無性命之憂,於是急忙用麻繩捆起,押回了公署裏。
山下專員已經恢復了平靜,坐在大廳的一張躺椅上。由醫生包紮左肩和側背上地槍傷。這也算他經驗老到,側身對敵。子彈只能打在狹窄地彈着範圍內。一粒子彈穿肩而過,另一粒是擦傷皮膚,輕傷罷了。
那刺客也被摁在大廳裏,趁勢給他割肉取彈。行刺者和被刺者同處一室接受治療,倒是件稀罕事兒。公署裏,衆人又是氣惱又是好笑。忍不住扇了此人幾個耳光。
山下專員搖搖頭。說:“抓住他是件好事。你們馬上向江戶德川慶豐通報,就說我遭遇刺殺。身負重傷。刺客已被擒獲,請佐佐木親自審理這個案子。”
那人聽說要將自己押送憲兵隊,不由得高聲叫道:“送我去給幕府軍請功,算得了什麼好漢。懦夫,懦夫而已!”
山下專員輕聲笑道:“只要你招出誰派你來的,我自然會保你這條性命。何必害怕?”
那人厲聲道:“老子來刺殺你這個jian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殺了我吧!”
山下專員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着人押走了他,自己手撫傷口,喃喃自語道:“你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田地了。衆叛親離,居然還有人肯替你賣命,那倒是出乎我的意外了。”
次ri清早,池前及池前所發生的變故迅速傳到了萬字會。德川慶豐睡眠方醒,不及洗漱。便從佐佐木口中得知詳情。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中山長昀,自求速死。我們想不動他都不可能了。你去知會一下梅機關地晴氣大佐,看看能不能先行動手,將此人解決掉。本來是想倚仗他解決我們的心腹之患地,萬不料。今天他竟成了我們的心頭之患。真是顛倒過來了。”
他們倆在樓上談話。樓下院外,中山長昀已經到達。衛兵來通報,德川慶豐與佐佐木相視一笑,說:“此人倒也靈巧,來得這麼及時。”
中山長昀在底樓會客室見到了德川慶豐和佐佐木。腰桿一挺,說:“長昀特地前來將軍處報到。據悉,池前和肥越發生了重大情況。我地舊部度邊被殺,山下專員專員被刺。由於他們兩位近ri來在佔領區情報工作上與我發生過矛盾。所以,不勞佐佐木親來逮捕,我自行投到。好在刺客被擒。真相定能大白。因此。我懇求暗探課將我收監,等水落石出後再行發落。”
中山長昀這一出以退爲進地策略。令德川慶豐他們始料未及。原以爲他是來自己洗刷辯白的,不料竟是出此硬氣地招數,反而不好辦了。
德川慶豐佯作笑臉,請他坐下,說:“中山君何必如此?我們可沒有絲毫的懷疑你。城中地情報工作,還要仰仗你再接再厲。哪能讓你稀裏糊塗地進暗探課去。再說,佐佐木經費有限,可供不起你這位富家公子錦衣玉食的生活呀。”
中山長昀無奈地攤手,說:“這是長昀惟一可以證明自己清白的辦法。將軍閣下卻不肯成 rén之美,真的是令我失望。”
德川慶豐拍拍他的脊背,說:“你不會令我失望的。我大概也不令你失望。只要用心去做,一切都可以扭轉改變的。”
送走中山長昀後,佐佐木請示德川慶豐,說山下專員有意將刺客押來江戶,交由憲兵隊審訊,可否協助他派人押送,以防途中生變。德川慶豐搖頭,說:“你親自去,這個刺客由你全權負責審訊。我靜候你的佳音。”
佐佐木銜命出城,帶了一個小隊地憲兵,分乘兩輛客車趕赴池前。
到達之時,已經是中午。山下專員預先得訊,安排了一桌酒席恭候。佐佐木下了車,四處打量鎮上的景物,發覺這裏比之於江戶狹小了許多,根本不是縣城的規模。幕府勉強在這裏設縣,大約也是無奈之舉。
山下專員請佐佐木進公署內坐下,先行入席以爲洗塵。佐佐木心裏惦記着德川慶豐的囑託,不敢多飲,喫了些菜後,和新任的池前縣長等人攀談一氣後,稍事休息,便決定提審刺客。
刺客受傷不重,在牢房裏爲沒有被押送江戶而竊喜。巴望着有人趁這個機會來營救自己。這會兒,剛剛喫了中飯,躺在草墊子上歇息。忽然見有人來押,以爲是要送自己去江戶,不由得暗暗失望。等到拐了幾個彎子,拖到了刑訊室,這才鬆了口氣。可是。一進門抬眼便見佐佐木坐在桌後,這才恍然大悟。幕府軍趕到江戶來審理此案了。
他的驚駭之意只在心頭一掠而過。又恢復了一貫地冷靜,不言不語往那裏一站。
佐佐木見這個人30來歲,相貌平常,傻傻地立在眼前,問道:“你的姓名?”
那人不語。
佐佐木微笑:“你的住址呢?”
那人更是不理,徑自抬眼望着房梁。
佐佐木嗤嗤地笑出聲來,又問:“刺殺山下專員。是誰指使你的?”
那人竟似沒聽見一般,斜眼從天窗中望着天空。
佐佐木也不發怒,對身邊的幕府軍軍曹說:“按規矩辦。”
兩個幕府軍兵立即上來協助,三人一齊動手,將刺客拖到隔壁,按在一張木架牀上,四肢以麻繩捆緊。接着,那軍曹拔出刀來。挑開他的衣襟,lou出結實的肌肉來,旋而刀尖一按切入皮膚,慢悠悠地一拉。刀尖分處,現出白花花地脂肪和肉來。鮮血隨即流下。那人負痛,喉嚨裏響了一聲。軍曹見他對疼痛有了反應。刀尖一提,重新開始。在那刀痕側旁橫劃了一刀,形成個十字形狀。
那人額頭汗珠直滴下來。
軍曹舉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卸下幾顆子彈,去掉彈頭,傾倒下一包火藥。然後,軍曹將火藥先行在傷口上撒了一道,點起根菸來,以菸頭在火藥上輕輕一觸。一條火蛇頓起,嗤地一聲重新將傷口燒合。
那人啊地發出聲慘叫。雙足蹬得筆直。
軍曹卻不停止。如法炮製,如此這般。總共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三處這樣地焦灼地傷痕。刺客昏死過去。這種純屬膚面地痛楚竟是如此劇烈,比之於鞭打棍夾有過之而無不及。佐佐木笑吟吟地走到隔壁旁聽的山下專員那兒,炫耀說這套刑法,是他從古書上學來地.它經過醫學專家在人體上反覆試驗而綜合形成的。優點在於,受刑者受刑的痛苦大,對身體實質地傷害小。特別適用於對付那些態度頑固的分子。任是你鋼筋鐵骨,也要磨得你骨鏽鐵穿,意志崩潰。
山下專員去那人面前瞧瞧,他臉色發紅,正躺在一灘冷水裏眨眼。他低下頭去,說:“招了罷,供出幕後主使來,就沒你的事情。或許,我還可以替你謀個差事來,安安穩穩地過ri子,豈不比做這亡命之徒好?”
那人白眼看他,冷笑說:“受人託付,誤事已是死罪。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山下專員聳聳肩,轉身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那廂裏,佐佐木如何肯放手,繼續用刑。又在他胸前、雙腿割了六七個十字碼兒。那人忍無可忍,到了黃昏時分,悽聲哭號,但就是不肯吐lou供詞。佐佐木大怒,將他翻轉來在背部施刑。山下專員走來,勸阻道:“這傢伙抵死不說,倒也不怕。今天剛剛開始,只是個前序。明天,再給他顏色瞧瞧罷。”
佐佐木憤忿不已,硬是被山下專員拉去喝酒。這會兒,全無中午初到時的志在必得的雄心。山下專員取來一罈十年陳的桂花酒,紅燒了兩尾鮮魚,清燉了一隻8斤重的刀魚,再配上六七個炒菜,紅紅火火地勸起酒來。佐佐木見這地方雖然偏狹,但物產倒很豐富,十分喜歡,拉着山下專員左喝右灌。
山下專員心中暗笑,知道這些個幕府軍的通病,饞酒而量淺,硬充大尾巴狼罷了。所以陪着他盡着性子喝。佐佐木酒不過三巡,趴在桌邊放聲高歌,看得端酒上菜地下人們捂嘴偷笑。山下專員又斟滿一杯,送到他嘴邊,勸道:“佐佐木,再飲一杯,西出陽關無故人啦。”
佐佐木頭腦已不清爽,見酒在杯,一飲而盡。這一口酒下喉,肚子裏一陣熱浪散卻。四肢頭顱頓時陷入了迷茫中,轟然坐倒在椅子上,鼾聲大作。
山下專員笑呵呵,喚來兩個幕府軍兵,將他攙扶起來,半架半扶往臥房去了。
夜色漸而濃重,月色淡淡。時不時被流雲阻卻。院落中一片死寂。清風四起,颳得地面牆角的枯葉沙沙作聲。凌晨兩時許。山下專員獨自一人出現在後院地監房外面。看守們都已四散睡去,鐵門裏面卻聽不到犯人慣常發出的鼾聲。那刺客大約是輾轉難眠,正滿腹惆悵地擔憂自己明天的處境。這時,只聽得門響,一個人開鎖進來,走近了捆縛他的鐵牀。他藉着微弱地光線,依稀看去。來人不是別人,居然是自己一心刺殺的對象山下專員.
山下專員低頭望望他的面孔,低聲道:“你難道還冥頑不化,袒護背後地指使者?他是個怎樣無恥的東西,值得這樣替他賣命嗎?”
這人合緊了雙眼,低沉地發出了嘆息聲。山下專員見他意態似有鬆動,趁勢說:“我看你也是條硬漢子,不忍看你死在這裏。幕府軍地刑法手段。量你熬不過去。何必等到那時候再招供呢?”
這人閉緊的眼角沁出幾滴眼淚來,悄聲道:“不是不願意說,而是不能說。我先前就言明,但求一死。你若殺我,我做鬼都感謝你!”
山下專員明白過來,問道:“莫非。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人點頭。山下專員猜出端倪來,說:“有家人在他手中作人質?”
這人睜開雙眼,死死盯着他,說:“但求一死,我但求一死而已!”
山下專員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原委後,默然良久,從口袋裏掏出枚藥片來,塞進他的手心,說:“明天倘若熬刑不過,就喫了它。那時候。中山長昀便逃拖不了嫌疑。我向你保證。會用適當地辦法替你報仇地。”
此人眼中淚水奪眶湧出,喉頭哽咽。說了聲多謝,便掉轉頭去,不再看他。
山下專員離開牢房,穿過院落回到了前面自己地住處,靜靜地睡去。直到ri上三竿時,才從睡夢中醒來。佐佐木昨晚酒醉,今天起來仍有宿醉,搖搖晃晃地重新開始了,繼續昨天地審訊。
那刺客被押送來,面色憔悴,顯然是痛入心脾,夜不能寐。
佐佐木獰笑着湊近去,問道:“昨天的刑法滋味如何?這樣的遊戲即將開始,不知道你有何感想”?
這人無奈地笑笑,說:“這些天,我沒洗澡,渾身奇癢難熬。今天正好給我殺殺癢,省卻了去浴室的浴資,豈不是件快事?”
佐佐木愕然,隨即笑道:“原來你真是條鐵漢。好,就遵從你的意思,捆起來再過一堂,替你搓背去皮。”
那人被固定捆綁好,面朝牀板不動。佐佐木提着刀過去,在他光滑的後背上先以刀面磨礪半天,然後陡地變轉方向,刀尖入膚長長地劃開。這人喊了一聲,合齒一咬,似乎嚥下了什麼東西。佐佐木沒有覺察,橫刀再劃。這人痙攣不已。火藥覆於傷口,再點燃時,這人高高地昂起頭來,在牀框上無力地撞擊兩下後,便再沒了動靜。
佐佐木以爲他是昏死過去了,依舊用冷水去潑,卻不見絲毫的反應。坐在屋子那頭地山下專員心知肚明。此人被押來前,先行將藥片藏於舌底。佐佐木一用刑,他就藉機嚼碎了藥片,嚥下肚子去。這毒藥藥性奇快,入了腹內後不消1分鐘就奪去了他的性命。佐佐木仍然還沒明白過來,徒勞地指揮手下拎來冷水想將此人從昏迷中澆醒。
可惜,這個人再也不會醒來了,他帶着自己的祕密離開了這個深秋悲愴的人世。至於他是誰?從哪裏來?更是一個無人能解的謎團。這個謎團的謎底,只藏在一個人地心裏。他就是中山家大少爺中山長昀。
這些ri子,每逢天亮之後,中山長昀就躺在空寂蕭涼的院落中,看着圍牆所割劃開的範圍裏不時飛掠過的雁羣。鄉下傳來的消息喜憂參半。那個背叛自己的度邊,已經在池前河口一命嗚呼。池前上的山下專員,卻僅僅輕傷逃過刺客的追殺。佐佐木奉德川慶豐之命趕往池前,重刑逼供。據說兇手已經慘死在重刑之下。
但是,這個消息他是不輕易相信的。他自己親手布過的池田邊一死亡地假局,迷惑住對手,結果纔有桔梗雜貨鋪之捷。山下專員難道不會以其人知道還治自己嗎?所以,他寧願相信這件事沒有發生,時刻不敢鬆懈jing惕。他知道,這一刻該是德川慶豐和佐佐木對自己興師問罪之時了。也許兩手空空返回地佐佐木,定將繪聲繪色地對德川慶豐大灌自己的壞水,將重刑致死關鍵犯人地責任全數推到自己身上。也許,佐佐木已經取得了重大的進展,撬開那名刺客的嘴巴,得悉了自己的計劃。那麼,下一步的殺身之禍將會是在劫難逃了。他此刻的心態,更像是一個賭徒,端坐在兩種可能中間,聽天由命。
【第七卷 天劍蝕ri 第二百五十八章 暗戰(十八) ----網文字更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