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之第三十九章 清醒
裴一涯算的很準,兩刻鐘後,長密而濃卷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輕煽了幾下後,彬彬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一睜開,蘇塵就知道眼前的這個孩子已經不一樣了。 這雙漂亮的如****凡間的星子似的眸子,清澈、明亮,沒有一絲仇恨的陰鷙和血絲,同時也沒有半點天真的癡傻,而是像個成年人一樣,閃耀着瞭然一切的光芒。
“彬彬,你還認得我麼?”蘇塵有些情怯地鎖住彬彬的目光,語聲柔和的不能再柔和。 這樣的彬彬是陌生的,是蘇塵從未接觸過的,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一切都沒發生之前的彬彬的模樣?
“蘇塵姐姐。 ”彬彬平靜地叫道,然後自覺地轉向裴一涯,感激而禮貌地叫了一聲,“裴哥哥!”
裴一涯寬慰的一笑,點了點頭。
“太好了,彬彬你終於沒事了!”聽到彬彬不僅呼喚自己,還認得裴一涯,蘇塵的心終於徹底地放了下來,一把將彬彬摟入懷裏,喜極而泣,“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擔心會失去你?有多害怕你會不認識姐姐?”
“在彬彬的心裏,就是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也不會忘記姐姐你!”彬彬的眼中也浮起了一層水汽,真摯地凝視着蘇塵,“彬彬什麼都記得,記得姐姐你救了我們,記得我們一起親手埋了我的親姐姐,也記得姐姐你發誓說要照顧我,要爲我報仇!還記得我們一直相依爲命的生活……”
彬彬一口氣說了一連串地記得。 句句發自心扉,聲聲都如催淚彈一樣,將蘇塵柔軟的心擊得痠痛無比,卻又欣慰無比。 除了哽嚥着抱緊他再抱緊他,再也沒有別的方法來表達心中的激動和滿足。
“姐姐早就想好了,就算你不記得也沒關係,只要姐姐記得就可以了。 這樣的話。 至少你看不到這個世界的醜陋,也不會傷心。 不會難過。 ”蘇塵哽嚥着微笑,懷着感恩之心親了親彬彬的額頭,以防萬一地爲接下來要面對地事情打預防針。
“剛纔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爹爹和孃親,還有我地親姐姐了,我問他們爲什麼都要丟下彬彬,爲什麼不帶彬彬一起走?”聽出蘇塵的憂心。 彬彬善解人意地回抱着蘇塵,貪婪地從她身上汲取着溫暖,“可孃親說,彬彬並不是一個人,如果彬彬走了,姐姐一定也會像彬彬一樣難過。 我捨不得姐姐,所以我要留下來陪姐姐。 如果我想我的爹孃和姐姐了,就抬頭看天空。 姐姐說他們就會在最白的那朵雲上面看我。 ”
“好弟弟,謝謝你留下來!”蘇塵感動地又親了親他,承諾道,“我們姐弟倆,以後要永遠在一起!”
“嗯!”彬彬綻開帶淚的笑容,向旁邊的裴一涯伸出一隻手。 露出一絲多日不見的調皮神色,“還有裴哥哥,我地姐夫!”
裴一涯微笑着握住他的,用自己寬闊的胸懷同時容納了這對苦難的姐弟。
“謝謝!”蘇塵貼在他的胸口,誠心誠意地低語。 他是她的救星,更是她生命和幸福的貴人,遇見他,何其有幸!
……
等三人從喬家院子裏走出來的時候,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
“彬彬地病怎麼樣了?”一直焦急地在外面等待的趙名傑看到他們出來,忙迎了上來。
“趙先生。 彬彬沒有生病呀?你爲什麼說彬彬生病了?”彬彬偏了偏頭。 一連不解地望着趙名傑,渾然沒有方纔聰慧的神情。
“對對。 我家彬彬沒有病,剛纔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 ”蘇塵衝着趙名傑偷偷地使了個顏色,示意他不要再提這件事。
趙名傑先是愣了愣,眉頭不禁微微一皺,隨即和顏悅色地附和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
彬彬嘻嘻一笑,拉了拉蘇塵的袖子,憨憨地問:“姐姐,這裏是哪裏呀?我們爲什麼不在趙先生的大園子裏玩,要到這裏來呀?”
“彬彬乖,姐姐們到這裏來呀,是有事要辦?等我們辦完事情就回去。 ”蘇塵蹲下身安撫着彬彬。
“哦!”彬彬溫順地應了一聲,睜大了眼,好奇地打量周圍,看到旁邊田野里長了些小野花,便拉着蘇塵跑過去採。
趙名傑悄悄地拉過裴一涯:“裴大夫,彬彬的病沒有大礙吧?需不需要我讓人回去抓點藥來?”
裴一涯看了一眼又和下馬車之前相似地彬彬,憐惜地嘆了口氣,道:“不必了,他的病,是在腦部神經之上,尋常藥物根本就沒有效果,就是連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一切只能看機緣了。 ”
“唉,這孩子,真的太可憐了。 ”趙名傑也沉重地長嘆,問道,“那我們今日還進山找他姐姐的墳墓麼?”
“聽說路途頗遠,今日恐怕來不及了,還是明晨一早再出發吧!”裴一涯看了眼百米之外的彬彬家,蹙起眉頭,“不如我們今天先清理一下廢墟,在上面設立好靈堂,等移回了彬彬姐姐的屍骨,就直接好祭奠了。 ”
“裴大夫言之有理。 ”
由於這村子裏的房屋都是採用木樑和茅草等建築而成的,因此一場大火之後,彬彬和丁羽原來的棲身之所幾乎已夷爲一片平地。 裴一涯親自帶着家丁將焦黑地木樑都扔了出去,又清掃好地面,再一眼望去,整個房子就只剩一些低矮地泥土疙瘩。
茅屋也就兩個小間大小,蘇塵帶着彬彬傷感地走在大概清理後的現場,隨手指了其中一間,道:“靈堂就設在這裏吧!”
趙名傑點頭,和聞聲前來地一村之長商議了一會後,就在村裏購買木樑,然後再臨時請了一些圍觀的村民幫忙。 人多力量大,到了黃昏時分,一座簡易的靈堂就搭好了,靈堂的一角正好就紮在了竈臺的旁邊。
蘇塵和裴一涯決定,當晚就在喬家歇息。 趙名傑原本也想留下,可是他帶來的人多,養尊處優的自己行動又不便,不可能在簡陋的小山村中留宿,因此只能先趁着天色未黑趕回鎮上。 不過,臨走時,他還是留下了兩名家丁,吩咐他們要好好地照顧蘇塵等人。
這****,蘇塵和裴一涯並沒有動手去竈臺下取東西,只是特意地在村中轉了一圈,又問了問彬彬家的菜地在何處,然後照常一樣休息。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現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對於蘇塵而言,除了裴一涯和彬彬,這世上再無第三個人可以徹底的信任,更何況是才初次相識的人。
而且說不定,她們現在的行跡已處處落在了潛伏在暗中的敵人眼中,凡事除了小心再小心,再沒有別的方法,就是連司馬毓的那些暗衛,也需要一併的防範。 好在裴一涯聽力過人,一旦有人暗中潛進,便有所覺,否則真是連話都不能說,只能靠手寫了。
至於今天讓趙府的人一起清理廢墟,晚上又不行動,目的正是假借衆人之手,讓人以爲這片燒焦的廢墟之上,並無什麼祕密,等到迎回丁羽的屍骨,在靈堂守靈之時,方能鬆懈敵人的監視。
這也就是爲什麼彬彬已真正清醒,而蘇塵卻要求他仍然假扮糊塗的原因。 好在彬彬天性聰敏,加上記憶已全,很快就明白了蘇塵的用意,演起戲來,竟幾乎讓蘇塵也真假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