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第三章 不屈
裴一涯剛走進廚房,正準備倒藥,隔壁忽然傳來一聲重物的****聲,面色頓時微變,立刻將陶罐重新放回到爐子上,轉身衝進房間,果然見蘇塵已倒下牀,身子怪異的扭曲着,半牀被子搭在地上,黑髮胡亂地灑在地上。
“你怎麼起來了?”裴一涯二話不說,忙俯身抱起蘇塵,將她放回牀上,將被子重新密密的蓋好,這才牽手搭脈。 過了稍許,才鬆了口氣,面容有些嚴肅的微微責備道,“你難道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麼,現在這種情況怎麼能亂動呢?
“我……”蘇塵疼的冷汗直冒,身體根本連一點的動彈能力都沒有,只能任由裴一涯檢查,她真想不到自己的傷勢有這麼重,竟連一步都堅持不了。
“好了,有什麼需要你就儘管開口叫我,切莫逞強,你的內傷加外傷,至少要養二十天,才能大概康復,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下牀。 ”看到蘇塵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裴一涯口氣又軟了幾分,柔聲道,“現在告訴我,你哪裏最疼?”
“裴大夫,你說我起碼二十天才能好麼?”蘇塵聽而不聞他的詢問,急的又要掙扎,二十天?二十天?別說是二十天,兩天她也等不了啊!
“別動。 ”裴一涯的手及時地按住蘇塵,同情地道,“你的右側肋骨和腿骨,還有手臂,都有骨折的現象,以我的醫術。 二十天已經是最快地恢復速度了。 而且就算是二十天以後你能正常的行走,也不適宜遠行跋涉。 我勸你你還是先靜下心來養傷吧,不管過去曾發生過什麼事,現在能繼續活着纔是最重要的。 ”
“我不是替我自己擔心,而是怕我的弟弟會有危險,他才七歲,根本就無法保護自己。 我真怕……”蘇塵情不自禁紅了眼眶,一滴淚湧出她的眼角。
彬彬。 姐姐說過要保護你的,可姐姐卻總是食言,姐姐太對不起你了!
“你前後已經昏迷了四天了,如果令弟真有什麼不測,就算你現在能趕回去,只怕也來不及了。 ”裴一涯嘆息了一聲,看着閉目流淚的蘇塵。 心中憐憫更深,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拭,卻在將要碰觸到地時候,又愕然地縮回。
四天?自己竟然已經昏迷了這麼久了?更多的淚從蘇塵地眼角絕望地淌下,滑入她的鬢髮之中。
“彬彬……彬彬……”蘇塵將臉側向牀裏,再也忍不住無助地咬牙嗚咽起來。
裴一涯沉默的陪了她片刻,起身輕輕地走了出去,過了一會。 手中端了碗藥汁回來,坐在牀邊吹涼了一些後,柔聲道:“先喝藥吧?按時喫藥身體才能恢復的快。 ”
蘇塵起先一動不動,安靜的裴一涯以爲她會無言的拒絕,正欲開口再勸,蘇塵卻深深的吸了口氣。 她先將臉挨向柔軟地枕頭。 微微蹭去眼角的淚水,然後面色平靜的轉過頭來,眼神中流露着一種令人心疼的堅強,緊盯着裴一涯手中的瓷碗。
她不能哭了,哪怕現在彬彬已遭不測她也不能再哭了,她的生命雖然卑微,可卻不是老天爺能耍就耍的。 如果世人非要奪去她僅有的依靠和希望,那麼,她寧可化爲暗夜羅剎,也要回到人間復仇。
“我扶你起來。 ”裴一涯將藥碗先擱在一旁。 移近了一些。 手臂穿過蘇塵地後頸,動作輕柔的抬起她的頭。 先默默地拭去她另一隻眼角的淚痕,纔將藥端到她的脣邊。
蘇塵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嚥着那聞起來味道並不刺鼻,但仍然充滿苦澀的藥汁,喝一口在心中念一聲彬彬,喝一口鼓勵一次自己要堅強,直到所有地溫熱****全部順着喉管流進胃中。
“我在藥裏放了安神的草藥,你此刻身子還很疲憊,不妨多睡一會,我再去熬點新鮮的粥,等你醒了就可以喫了。 ”
等她全部喝完,裴一涯才平靜地告訴她,同時將她輕輕的放回枕上,又習慣性的替她蓋好被子。
“裴大夫……”蘇塵喫力的抬起手,想抓住裴一涯的衣服,卻愕然地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何時已變成一片灰黑,比原來的顏色已然淺了許多,她忍不住問道,“我的皮膚……”
一雙溫暖修長地手及時地伸了回來,託住她無力地手臂,裴一涯微笑着道:“之前你的皮膚只所以會渾身發黑,是因爲你中了烏倬山脈所特有地烏倬蛇的毒,本來烏倬蛇毒血流全身後,是無藥可救的,但你似乎在之前就曾服過同樣具有劇毒的地龍果,兩毒相剋,反而沒有生命大礙了,這真是醫學上的奇蹟!”
“地龍果?可我沒喫過什麼地龍果啊?”蘇塵再次望向自己的手,茫然不解,“地龍果,是長在地裏的麼?”
如果是,當初那兩隻野豬喫了爲什麼沒有事?彬彬喫了也爲什麼沒有事?
“不是,地龍果其實是長在樹上的,小如櫻桃,果皮烏黑,每年初冬季節成熟。 之所以名爲地龍,是因爲它的果實一旦成熟落地,其毒汁便會迅速滲進土中,將方圓一丈之內的所有植物都毒斃,使其漸漸腐爛,好變成營養爲來年的成長提供絕對的保證,其性極其霸道無比,絲毫容不得旁鄰。 ”裴一涯耐心的解釋道,“你一定是無意中曾喫過一枚還不成熟的果子,又在不久之後就中了蛇毒,否則不出三天,光是其汁液,就能令你的肝臟當場全腐了。 ”
“我想不起來了。 ”一碗熱藥下肚,蘇塵覺得臉上一片熱烘烘的,記憶也模糊起來。
她記得那兩天的逃亡時,自己爲了把那兩塊植物根莖節省給彬彬喫,確實在爬山的過程中順手摘喫過一些野果,卻始終想不起來什麼是否有這麼一種,對與她來說,那些味道或苦或澀的野果子長得都差不多,只要顏色不過於鮮豔就好。
“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你很困了,還是再睡一會吧!”裴一涯將她的手放了回去,充滿磁性的聲音彷彿直接熨貼在蘇塵的耳膜,有一種舒服的催眠感。
“我不想睡……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你……”蘇塵的眼睛微微閉了一下,又掙扎開來,道,“裴大夫,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哪裏?離後金鎮遠麼?我和彬彬就是在那裏失散的……我……我……”
“這些你先別問了,睡吧,睡吧!等你醒來後我會一一告訴你的。 ”裴一涯繼續以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聲音輕輕的哄道,“別擔心,說不定你的弟弟其實平安無事呢!”
“可……是……”蘇塵灰黑的臉慢慢的泛上了一絲藥力的紅暈,眼睛終於合了起來,只剩下兩瓣如蝶翼般的睫毛還在掙扎着顫動。
“睡吧……”
裴一涯將聲音放的更低,將溫暖的手覆蘇塵的眼睛上,直到感覺手心裏再沒有輕顫的痕跡,才緩緩的移開,久久的凝神注視着她。
療傷時,他曾摸過她的骨骼,這個女子頂多也不過和自己同年,可從她昏迷的那幾天的夢囈和她緊皺的眉頭中,卻可以感覺出她的人生,必定有着自己無法想像的磨難。
是什麼?使得她如此絕望,卻又如此不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