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皇族並非英雄喇蛞的血親,他們不過是部族內爲了生存而不斷混雜繁衍的產物,但終歸是比一般的族人強健而獲得了統治權力。初代的不丹王給自己取名拉魯戈,後世便沿用這個名字做了姓氏。吶,我的全名就是見悝蓮?居諾?拉魯戈。”
皋月的到來讓氣候變得炎熱潮溼,雨季即將開始,喀蜇也將迎來一年中水量最豐沛的時節。月牙湖綠洲的深處,是被綠意包裹的白色王宮。
王宮一處人工開墾的池塘上,一座涼亭,六面都掛上了喀蜇特產的梗草蓆,吸滿水氣的草蓆遮擋了外界的炎熱,讓身處亭內的人倍感涼爽舒適。此時,一個約摸十六七的少女正捧着一本書娓娓道來。
“547年,千巽宮竣工,建造它的國王是六代的先祖。千巽宮就是我們現在住的王宮哦,漂亮嗎?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從小到大住的地方居然有130多年的歷史啊!”這名叫見悝蓮的少女歡喜的嘆息一聲,一雙漂亮的綠寶石眼睛轉向坐在身旁矮幾另側的少年,希望得到這少年言語上的支持。
少年模樣清俊,約摸十三四的年紀,左手支住微側的頭,黑絲綢樣的頭髮落在左肩下,將輕薄的夏裝裸露出來的皮膚襯得更爲白皙,睫毛微微掩住冰藍的雙眸,笑着回應少女,“是啊,真不敢相信。不過,見悝老是爲這些古書古建築着迷,讓我更不敢相信你是個公主,更像泰尚館的學士。”
“禎顗,你怎麼越來越像哥哥了。算輩分我可是你姑姑哦,放尊重點,快叫姑姑。”見悝對面前的少年瞪起了眼睛,挺直背雙手插腰,噘着嘴,狀似威脅,卻更加可愛。
“見悝姑姑。”禎顗甜甜的喚了聲。
見悝泄氣的垂下肩,任由一頭豔麗的深棕色的髮絲垂掛而下,“你這小子,一點都不好玩。一般人誰會叫只比自己大一兩歲的女孩子姑姑的,你不害臊我還覺得心寒呢!我可是閨中待嫁的纖纖公主,怎麼就被這樣長了輩分了!”說完,兩手揪住禎顗的臉頰,使勁蹂躪,“都怪哥哥在一年前莫名其妙的把你認了養子,太過分了,把我的青春還給我!”介於手感不錯,見悝愈加努力的揉捏起來。
“介(見)悝哭哭(姑姑)……很特(疼)阿……”
======禎顗?諄塔爾?拉魯戈,一年間,這個名字已在不丹家喻戶曉。不僅僅因爲他是皇族直系血親的成員,也因爲認養他的是現今的國王西伊斯?拉魯戈——年介28還未有正宮子嗣,對於這個對外宣稱的異血統養子,在民衆看來無疑與國王有着曖昧的關係,比如私生子,那麼他將可能是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其王儲的身份隨猜測更加深入人心。
或許只有西伊斯本人清楚,他認養某日突然出現在自己宮牀上的少年——以一頭白虎的形象進入王宮的他,真正的身份是被崑崙送到人界的白虎神將——對自己而言是什麼意義。
一年前,在目前的關係變爲事實前,覓強烈的掙扎過,“叫你哥哥……想都別想!大兩歲了不起啊!當國王了不起啊!”而這也只是在認親禮前無畏的口頭抱怨,“糊弄老豆子可以,想糊弄我沒門,什麼兒子,你不就想名正言順的留他在王宮陪你嗎?”當然,在西伊斯反問覓還可以想到其它身份讓那孩子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王宮時,覓無言以對。因爲除了皇族,就只有嬪妃合適那樣的條件。
“禎顗……你取的什麼爛名字,認親改姓就算了,你還改他的名字,算什麼!達羅挺好聽的!老豆子絕對不會同意改!”
身爲覓和西伊斯亞夫的尕林日科爾的態度卻大大的趨向了國王,忠君的原因在二,首要原因是當時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情況比較緊急,如果不趕快想個身份給這個從沙漠拾回的孩子,恐怕真的會被來自異族的商人給買走,於是老爹在聽見一聲“噠!嚕——”的吆喝後臨時做了決定,而他最終沒有將此告訴那兩個吵的面紅耳赤的“兒子”是因爲,那個吆喝的人正在抽一匹駱駝。
懷着即使反對“小兒子”也不要得罪“大兒子”的心態,尕林日科爾欣然同意了禎顗的正名。在春惜祭上舉行的認親禮也大局已定。
已經更名爲禎顗的白虎神將在安定的生活中漸漸適應了周圍的環境:遙遠的沙漠戈壁,蔥蘢的月牙湖綠洲,繁華的喀蜇城,靜宜的千巽宮……日子安靜平淡,一如在天界的百年的生活。
語言、文字、習俗、禮法、歷史……泰尚館的學士教輔都一一的按照皇族標準教授給禎顗,他們也已經把這個過目不忘即學即會聰明得不像是人的孩子視做了未來的王儲。
天知道禎顗要爲學習這些花費多少精力,而補充精力的方法一是喫東西。人類的食物味道比想象中的好,當然只限素食。雖然受命來幫忙的開明已經排解除掉了白虎神將一直被附加着的魂鎖,和人界的不潔之氣接觸不會再有強烈的痛苦,禎顗還是沒有勇氣去喫用肉眼一看就滿是孽氣的動物屍體。二是吸食被水淨化的孽的能量,慶幸當初得到米薩婆婆的幫助知道月牙湖深處的泉水能清洗掉孽過大的危害,減緩反噬作用,這也切實的解決了身體對能量的需求。
從覓那裏得知米薩婆婆在自己離開不久便去世的噩耗時,禎顗有些悵然,他早感覺到這個具有通神能力的付落大限已近,只是沒想到會如此之快。猜測着會否是自己的過錯的禎顗,能做的只是想法厚葬了這位老人。
或許,在米薩婆婆的死因上,禎顗能多多思考背後的含義,後來發生的事情也多少有探知的缺口,可惜現實沒有這個或許,僅僅因爲禎顗身爲白虎神將對天界及諸神的一味信賴遵從,這個性格果然是無論時間無論地點的長期秉存於心。
======聽見涼亭裏面的動靜,西伊斯掀簾入內,“真熱鬧啊!”這位成熟的君王什麼時候都掛着絕對無害的笑容,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見悝放開禎顗,爪子下一秒就掛在了西伊斯脖子上,親暱的蹭着對方,“哥哥!”
十公主見悝,是撫養過西伊斯的一位妃子所生,西伊斯在千巽宮內僅存的血親,關係算是比較親密,因爲年幼無知總算避開了十年前王位之爭的波及。當時只有五歲的她對於那個事件只有模糊的記憶,長大了對其瞭解也在正常範圍:五王叔聯合三位皇子逼宮失敗,相關人等皆論死罪——上至內宮嬪妃,下至喀蜇城衛。見悝對史書客觀細緻的描述深信不疑,很是同意對先王執政殘暴的評論。至於背後的故事,只有現任國王,最後的勝利者西伊斯最清楚。
逝者已矣,在見悝眼中,西伊斯永遠是好哥哥,也是好國王的不二人選。
西伊斯抱起懷裏的小人,“我不是讓你和禎顗一起唸書嗎?怎麼就開始打鬧了。”見悝嘴一嘟,臉上鼓出兩小包子,“我纔沒有!”
西伊斯看看禎顗,放下見悝,“禎顗的臉可是紅紅的,說說看怎麼回事吧。”見悝皺眉,頗爲怨恨的瞪向自己的哥哥。
禎顗笑着看面前的兩個人,覺得非常有趣。見悝總是在見到西伊斯後特別的溫柔可人,而西伊斯則表現的尤爲的寬容謙遜,這就是所謂的兄妹?
一年的學習,禎顗已經瞭解人類的相處關係有多麼的複雜,這在天界是從來未有的,他着實很費解。當置身在這樣的關係網絡中,突然感覺自己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身邊時時都有與自己相關的人,阿尕爺爺、西伊斯爸爸、覓叔叔、見悝姑姑,還有數位學士、伴讀,鷺殿的禁軍衛、殿外掌事……心裏沉甸甸滿當當的。這裏不是空蕩蕩的瑤池之邊,好像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關注,比巡視瑤池還累人,但是不會覺得沉悶或者束縛,沒事做就時時想着這些人,惦着那些人,有趣之極。
坐到禎顗身邊,西伊斯摸摸禎顗的臉頰,沉沉的問,“又想什麼出神呢?是不是又發白日夢了?”感覺禎顗的改變西伊斯滿是欣喜,當初那個輕飄飄的可憐靈魂好像終於被自己設下的羈絆穩穩的固定在了這個軀殼裏。看他會說會笑會跳覺得很滿足,見到他調皮了煩惱了傷感了就會很有成就感,有時真的感覺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孩子,不是傳說的神將。
“很久不會做夢了,夢到什麼一定給父王說。”禎顗的手覆在臉龐的手背上,涼涼的觸感很舒服,欣然的眯起了眼睛享受這親暱的行爲。
白虎神將的身份在這無血緣家庭的三個主要男性成員中不是祕密。覓從米薩婆婆口中得知,西伊斯和老爹則是由剛熟練運用語言的白虎神將自己講述的。某些細節他們並不知道,比如魂鎖,比如下界的其它神將,比如那模棱兩可的下界理由。以白虎的性格他沒有對這些人隱瞞的想法,只是魂鎖已經撤銷就無必要解釋,其它神將下界如何自己不知曉更無從說起。幾個人知道他是來自崑崙天界的白虎神將下界歷劫便沒有過多的追問,只是在衆人不注意的角落,西伊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見悝對不像父子的兩個人已經習慣,忘記自己剛剛還在故作矜持,輕輕趴在西伊斯肩上,側頭道,“禎顗,哥哥不是說過私下別叫他父王嗎?我聽着都彆扭,對吧,哥哥。”西伊斯笑笑點頭。
“哥哥,明日是不是有圍獵?我也要去!”
西伊斯拍拍見悝的腦袋,“公主好像明日有新娘課程,圍獵可是男人的事。”見悝蹭着西伊斯,“不嘛,我纔不要當新娘,讓我去啦!”
西伊斯看禎顗,詢問他的意見,禎顗點頭,“明天覓也要來,見悝想看見他。”太過誠實的性格說出了一些小祕密,見悝臉紅再度伸手準備蹂躪那張可愛的笑臉。
“看本公主的厲害!”
見悝公主對國王青梅竹馬的朋友覓格外青睞已經是千巽宮內公開的祕密。在外人看來,作爲喀蟄樂人坊的藝人,覓有不遜於皇族的容貌和氣質,技藝更是令人豔羨,雖然有身爲外務掌事的養父以及國王兄弟,覓完全沒有借這二人的勢力恣意妄爲,這樣的品德着實難得。私下傳言,一度拒絕國王封賞爲異姓王的覓會成爲駙馬也說不定。不過,現下裏,我們的公主似乎對當面說破此事還未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很容易因羞赧而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