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尤放下手裏的烤肉,抹抹嘴道,“看不出,晏武倒還真是條漢子。走,看看去。”
安平本來不想跟着這個兇狠野蠻的人一起,但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還是出去了。一出門,看到的便是一道血凝成的痕跡,從部落入口一直延伸到這裏,神使已經出來,並讓人把大屋裏原先大祭師睡的竹牀拿了出來,把晏武平攤在上面。
晏武身上不斷有血冒出來,竹牀下面已經是鮮紅一片,晏青面色慘白,晏紫她們不敢高聲喧譁,只是在後面默默流淚。
安道摸摸晏武的鼻息,搖搖頭,安祭司也上前查看,嘆口氣,“晏武已經被先祖召喚走了。”
晏青搖晃兩下,被身後的人扶住,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看着神使,期望着有奇蹟發生。
安茹嘆氣,彷彿看到那個倔強的少年每隔一日前來找智尤比試的執着,彷彿看到他失敗後握緊拳頭不能放棄的堅持,彷彿看到他凝視她時那種捍衛榮譽和渴望得到認同的堅定。她不忍看着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離開人世,對於醫學她一竅不通,但是好在她手頭還有掌中寶。
掌中寶盡職的檢查,這是族人第二次看神使用她的神器爲人看病,都屏住呼吸。過了一會,掌中寶自動開始敘述結果,“休克狀態,兩處肩膀受傷最重,其中左肩表皮和肌肉組織大片剝離,右肩創傷入骨,胸肺有內出血症狀。需要進行心臟起搏術,有人按壓其胸口心臟部位,然後對外傷進行包紮。”
大家基本上聽不懂在說什麼,但那意思應該是有救,更加緊張的看着神使,等着她發話。
安茹看了周圍的人一眼,最後掃到智尤,招手讓他靠近。
智尤在衆人複雜的目光下走過去,聽神使說了什麼,然後那個奇妙的小東西翻譯給他聽,“你過來,雙手用力按壓晏武左邊胸口的位置,就用你平日擠羊奶的頻率。”
他頓時傻了,難道神使想讓他揹負殺人兇手的罪名嗎?這晏武已經死了,可是,神使說他沒死,又讓自己去弄,萬一活不了,他是不是會被部落的人生吞活剝了?想到這裏,再一次確定,神使一定是知道他進來的心思,所以沒安好心,要玩死他。不過,這麼一來,倒是激發了他的血性,他一聲不吭,上前就按,心裏不痛快,手上也用上了十分力,反正是背黑鍋,倒不如更像一點。
他用力按啊按,突然感覺手下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不由就停住,然後聽神使讓那個東西叫道,“不要停。”
心裏的疑惑變成敬畏,對於晏武這樣的英雄,他也是敬佩的,如果真的可以救到晏武,他不吝於貢獻自己的力氣。就在他額頭開始出汗的時候,神使過來拉住晏武的左手手腕摸了一下,然後道,“好了,安祭司、晏青、晏紫留下,再選兩個力氣大的人幫忙,其他人先散開。”
智尤離開晏武身邊,看着衆人不敢置信卻又滿懷希望的看着神使,很不合適的想到,似乎林子裏還有一隻被人遺忘的大黑熊。
即使像安茹這樣對醫學瞭解不深的人,也知道,這樣大的傷口,就算是現在救回來,之後也面臨傷口感染等一系列問題。到底能不能熬過去,全靠晏武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求生意識。好在雖然原始社會醫療落後,但是能活下來的人身體素質都不錯,更不要提晏武這樣強壯年輕的漢子,總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給神使準備的衣服被扔到沸水裏煮,然後撕成一條一條,安祭司前一陣子在羊和獵來的動物身上試驗過的草藥被搗成爛泥,秋兒和晏紫在神使的要求下,反覆搓洗自己的雙手,然後掏出藥泥糊在晏虎的外傷處,又仔細拿布條裹起來,過了一會,終於血止住了。晏紫顫顫巍巍把手伸到晏武鼻子底下,然後含淚回身對不敢碰觸晏武,只在旁邊幫忙搗藥的晏青道,“姨,晏武有鼻息了。”
晏青不做聲,姿勢也沒變,仍然機械的一下下戳着,眼淚卻一滴滴落入陶碗裏,合着藥汁一起。
安茹看着血淋淋的一大片,自己就有些頭暈,手上突然出現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安道握住她的手,腦中傳來安道的聲音,“先進屋休息會吧。”
她勉強笑笑,說實話對於這樣的場面,她不是很適應,但是,大家都看着她,她不能退縮。“沒事,倒是你的牀......”
安道沉默,過了一會才用腦電波回道,“反正也用不上了,何況救人要緊。”安茹心裏便有點甜,雖然他們很少做愛,可是那夜後他們一直睡在一起,安平不過來學字之後,他們乾脆連這個任務都移到牀上,靠在一起,膩味着。
春兒在四個人之中是最細心的,看神使臉色不好,又看地上血淋淋的,想起神使喫肉都不願意見血絲,忙主動張羅着讓人挑土過來把血跡蓋住。
這時,安祭司也把其他六人身上的傷處包紮好,然後道,“神使,那個熊?”
安茹搖頭,“這事,族長會安排的。”出了這樣大的動靜,安木沒有過來,一定去處理熊去了。她掃了一眼那六人,也傷的不輕。部落裏還沒有醫院,過去都是抬到家裏,但他們的情況,回去只怕就是傷口惡化。但是現在能空出來的屋子,似乎就是安道過去的屋子和祭司過去學習的屋子。
安道看安茹看着那幾個人,又皺起眉頭打量周圍的房子,便有些明白,主動道,“他們這樣的情況,不如先到我那個屋裏住着吧。”
安祭司皺皺眉,晏青彷彿沒聽到,倒是晏紫誠惶誠恐道,“那怎麼敢。”其他六人也紛紛道,“怎麼能去大祭師那裏,不是折我們的壽麼?何況我們沒事。”以前也經常受傷,雖然沒有這次這麼嚴重,但又不是躺着不能動,也就沒那麼在意。
安茹點頭,那屋子雖然沒人住了,到底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雖然她自己不講究,但是,她不想安道在族內被人看輕,祭司的屋子倒是可以,不過晏武這樣的情況,不適合與其他人一起,需要單獨觀察照料,“都別爭了,這樣吧,你們幾個去祭司的屋子裏,這幾天好好休息,不要離開部落,安祭司也方便照看他們的情況,晏武抬到旁邊的小屋,春兒,你們四個輪流看着他,給他喂藥,有什麼不對的,就來找我。”
晏青這才抬頭,激動的跪下給安茹磕頭,然後什麼也不說,守着邊上剛搭起來的火堆,往陶罐裏加水加草藥。
安茹一句話,晏武住進了神使侍者的小屋,成了安平和智尤的鄰居。這日後是不是會成爲新的侍者,可就不好說了。哪怕他死了,能得到這樣的身份,能在神使身邊離開人世,對於族人和他的母親,也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安平站在屋前,看着這一幕,心裏開始絞痛。他終於明白了,他喜歡這個女人,可是看着她對哥哥的好,他才明白,什麼是喜,或者神使對他的一切,不過是基於對哥哥愛罷了。但是,他真的喜歡那個高貴的,神祕的,帶給族人希望卻讓他痛苦的女人。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神使,不在乎她是不是有各種能力,他只想看着她轉身的微笑,只想讓她在他懷裏放鬆的依偎,可是這一切,她都給了他的哥哥,留給其他人的,不過是威儀和冷靜。不過沒關係,他可以等,等到有一天她看到他。
智尤看着幾個人小心的按照神使的要求把他們旁邊的小屋用煙燻過,又按照神使的要求在牆壁留出的窗戶那裏放上驅蚊蟲的草,然後把晏武抬起去,從始至終,晏武都沒有醒來,但是,大家聽着神使的安排,心裏都充滿了希望。看着這一幕,智尤第一次對那個女人產生了敬畏的情緒,過去他害怕她的武器,現在他畏懼她的精神力量,那種讓人情不自禁就會服從的強大力量。因爲,就連他,都越來越信服於她,不再是抱着挑釁和對抗,而是迷惑和着迷。在狼窩長大的他,對於力量和生存的本能是強大的,他能很快明白誰是強者,過去他遇到的對手都是靠身體的對抗,而面對了神使,他明白了真正的強者常常是不需要武力的。過完這個冬天,他想留下來。他看到部落裏那些青年男女不帶畏懼色彩的快樂和發自內心的笑聲,讓他想起小時候漫山遍野跟着狼媽媽一起捕獲食物之後的快樂和滿足。
過了一會,安木帶着人抬着戰利品,幾百斤重的大黑熊來到聖廟前的廣場,然後派人來請神使。安茹想了想,還是去了。那裏點起了亮亮的篝火,今晚部落的人都在關注這樣一件大事,晏武和他的六個夥伴,狩獵到了大黑熊,大黑熊據說是北方姜氏部落的神物,他們崇拜大黑熊,自稱有熊族,智尤他們部落最早就是從姜氏分離出來的一部分人,非常兇悍,只相信強者,氏族和部落由男人把持。
司母族雖然一直偏安一隅,但是,如果沒有神使的出現,她們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其實大家心裏都知道。所以,晏武他們獵殺大黑熊,所有人都非常振奮,這意味着,有一天他們也有力量和那些看來不可戰勝的部落較量,保衛自己的家園。
整個場面莊嚴肅穆,火光映射下,部落的每個人彷彿都不一樣了。安茹看着火光下那一張張激動的臉,感覺收留智尤他們的目的達到了。智尤和她在這場博弈裏,一直都想爲自己謀得有利地位,智尤靠的是武力,靠的是別人對武力的敬畏,她憑的,是信念,是人類對於自由美好的不懈追求。她始終相信,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都是愛好和平和自由的,但是,善良的人,往往懦弱,安定的生活會磨滅人的鬥志。這就是農耕民族爲什麼長期受到遊牧民族侵擾的原因,但是現代,遊牧民族不也安定下來了麼?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源,有了穩定的生活,有多少人愛好廝殺呢?
在現代,有一個流傳很廣的管理寓言,這個寓言是從挪威人捕獲沙丁魚開始的。挪威人世代在海上捕魚,而沙丁魚是他們非常喜愛的魚類,活的沙丁魚比死的,賣價高好幾倍。但返航的路途很長,捕撈到的沙丁魚往往不到碼頭就死了,即使有些活的,也是奄奄一息。後來大家發現,有一位漁民的沙丁魚總是活的,而且很生猛。最後才發現,祕密在於沙丁魚裏多了幾條鯰魚。鯰魚生命力強,在沙丁魚中,會四處遊動,而沙丁魚發現騷動後,也會緊張起來,加速遊動,如此一來,沙丁魚便活着回到港口。這就是所謂的“鯰魚效應”。
在她的公司,也一直有那種愛打小報告的人,雖然她明知這樣的人幹活不是很得力,也讓其他主管不那麼待見,但她總是會留下一兩個。她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時時盯着每個部門,有一個這樣的人,會讓其他部門的人更加團結,然後工作更加賣力。
智尤他們的出現,讓部落的所有人都激發出前所未有的激情,過去打敗智尤,獵殺大黑熊,恐怕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今天,晏武做到了,心理障礙一旦消除,人的潛力就會爆發出來,取得更多突破。
“晏武用自己的行爲證明了,自己是勇士。我們部落裏,一定會有更多勇士,更多的傳奇。現在,讓我們分享晏武他們帶回來的戰利品,每個人都要嘗上一口,記住這個滋味,這是勝利的滋味,以後我們會經常品嚐。”
部落的人沉默的敲打地面,安茹帶頭走上前,喫着從熊身上用石塊割下的肉,血淋淋的生肉,喫到嘴裏居然有種淡淡的甜味,忍住想吐的感覺嚥下,站到一邊,看着部落的人安靜的一一上前。然後看到智尤和他的族人也來了,在心裏微微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