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輕敲窗欞,梁驚水疲頓地蜷在商宗懷裏,眶周還帶着腫脹感。
睡意將至時,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襯衫,氣若懸絲問:“我們在飛機上第一次見面時,你是不是就穿着這件?"
“嗯。”
“可惜了,這麼好的衣服,被我折騰得不成樣子。”
“再叫人準備一件就行了。”
梁驚水看着布料,被淚水浸透的褶皺一塊深一塊淺,像揉碎的青山湖面。
進入時尚界後,梁驚水對品牌服飾的敏感度日益提高。
她在網上輸入品牌名查詢,一看屏幕上五位數的美元標價,她倒吸了一口氣,就知道不該抱有僥倖心理。
對上流圈而言,信息的互通價值遠超金錢,各行各業無不趨之若鶩。
比如商宗試衣從不去商場,品牌方會親自帶着模特和精選服飾上門,一件件由模特現場展示,供他挑選。
梁驚水目睹過一位日本頂級模特在他面前前所未有的恭謹。外人或許不清楚,這位模特在業界以傲氣著稱,私下愛耍大牌,對中檔品牌嗤之以鼻。
只是階級的氣味過於馥鬱,他唯有低下頭頸,爲將來的坦途奠基。
想着, 她湊近嗅了嗅男人身上的氣味,淡而不冷,一如既往地安撫人心。
這就是階級的氣味嗎?
她只是單純覺得好聞,倒不至於生出屈服的念頭。
懷裏的人鼻線微皺,還在哼唧,商宗攬她更近,問她又在琢磨什麼天馬行空的鬼點子。
梁驚水把腦子裏的想法說了一遍,商宗也學樣子湊到她頸窩裏嗅。
她笑着往外躲,還故作認真問他聞到窮鬼的氣味沒有,他淡定地回:“沒有,只有今晚的參雞湯味,聞着挺貴的。
梁驚水心滿意足,伸手戳戳他的面頰,有感而發:“如果能和你這麼耐心的愛人一直在一起,我這輩子都不會生病吧。”
商宗挑眉:“怎麼講?”
“因爲......”說這話時,她將臉埋進被褥,不敢直視他的表情,“你就像是我生活中的良藥,一喝就藥到病除。”
半晌沒聽見回應。
她慌了,連忙補了一句:“別嫌我啊,我是認真的。”
“我沒覺得土,只是在想怎麼回你,顯得我也一樣認真。”聽見他說。
“嗯?”
她露出腦袋,“以你的年紀,這種問題不是手到擒來嗎?”
這話讓商宗眼底的笑意漸斂:“所以在你眼裏,我很老?”
梁驚水腦袋晃成撥浪鼓,不情不願地解釋:“閱歷,我是指閱歷,你帶回家的女人肯定多了去,這種情話估計都說膩了。”
商宗無奈道,只帶過你回家。
他坦然地注視着她,目光如炬,梁驚水有片刻的悸動。
這氣氛屬實讓人難以招架,她彆彆扭扭地轉身背對他,悶聲道了句歉,音量低得還不如房間裏的背景音。
和他的表白一樣,她的道歉也只說一遍,聽不聽得見隨他去。
幾秒後,身後的輕笑飄進耳中,半空中打了個旋兒,然後悠悠地鑽進她心底。
陌生的房間裏有淡淡的白麝香,Sonos全屋音響播放着莫扎特的K545奏鳴曲。曲調清澈純淨,像一個無邪的透明小宇宙,聽得梁驚水昏昏欲睡。
她忽然想起商宗在隔壁院裏提過的“雅俗共賞”。
她想,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下裏巴人,聽這首曲子的感受大抵是一樣的。
因爲枕邊的男人已經合上了眼,眉心褶痕不似往前深重,呼吸平穩而淺。
答案昭然若揭。
這答案又在最後關頭攪亂了她的心志,睏意吞沒的前一秒,耳邊彷彿響起拉長的迴音,嘲笑她是個傻帽:你還真相信你們是一個世界的人?
中醫說過,情志相和,則入眠安穩,和愛的人睡在一起是大補。
梁驚水一個多星期以來的清醒夢,終於在那一夜停歇。
醒來時,身旁的被褥已鋪平,冰涼的觸感讓她神智清明,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恐慌。
梁驚水連拖鞋都顧不上穿,赤腳在房子裏來回張望,幾乎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唯獨不見商宗的身影。
她本以爲這座陌生的房子會由他牽着她的手,一處一處慢慢參觀,沒想到變成了她孤身一人的胡闖。
確認無處可尋後,梁驚水怔松地回到臥室,拔掉手機充電線,撥通了商宗的電話。
鈴聲一遍遍地迴響在耳邊,她跌坐在牀沿,手指發顫。
他一向言而有信,昨晚明明說好要陪着她,絕不會毫無交代地憑空蒸發。
想到今天是12月10日,商家例行宴會的日子,她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
或許,她根本就不該提那個要求。
梁驚水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利落地換好衣服,決定前往三井海運控股,找郭?佑探探風聲。
剛在玄關係好鞋帶,身後空曠的空間裏響起一陣金屬顫音。
是老式座機特有的鈴聲。
她昨天就注意到那部電話,外形看着更像配合房屋風格的裝飾品,沒想到還能正常使用。
梁驚水回到客廳,狐疑地拿起話筒,等着對方先開口。
那女聲略顯熟悉:“菟絲花啊菟絲花,你闖禍了,大禍。”
梁驚水皺眉:“你是?”
“你以前的鄰居,也是你的金主表妹,董茉。”
董茉開門見山,冷笑道,“你居然敢教唆我表哥缺席家宴,我第一次見姑父生這麼大氣,說他沉迷美色,把商卓霖在項目決策中的股份比例提升了五個百分點。”
梁驚水金融院系畢業,自然明白那“五個百分點”背後代表着什麼。
股份比例的提升直接關係到投票權和決策權,也是一種公開表態。
商老爺子正在通過這種方式向家族內部和外界傳遞一個信號:違逆者將付出代價,甚至可能失去三井集團的繼承權。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意識到,名流家宴從來不是一場單純的親情聚會。
尤其在商老爺子的彌留之際。
規模是外界衡量家族實力的窗口,環節是內部宣示“加冕”計劃的儀式,座次則是家族親疏關係的縮影。
齊大非偶,梁驚水深諳自己不適合出席這種場合。
三井集團的財富早已超出常人的認知。就像商宗隨手爲溫煦還下三千萬債務,在半島酒店最大的套房以年爲單位長租,還輕鬆地購入了兩套淺水灣的獨棟別墅。
但商宗也沒電視劇裏那些大家族那麼刻板。
身邊有專門的營養師精確搭配每餐,他也能深夜陪她去廟街喫路邊攤;
買東西時直接讓品牌方把貨送上門,他也樂意陪她在古着集市攤位前,認真挑選哪個配件更合適。
如果按溫煦的說法,商宗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促成與她的合作,各取所需,她無可責怨。
可如今,因她的一句話,商老爺子資源傾斜,讓商宗在家族爭鬥中落了下風。
這完完全全是她的過錯。
放下話筒,梁驚水臉色蒼白,耳邊還回蕩着董茉的話。
原來,商宗前幾天並非有意失聯。
他只是忙於加急處理被商老爺子腰斬的海運項目,知道她來香港是肩負任務,不想讓她空手而歸,默默在公司裏和團隊深夜研討,解決後纔來見她。
商老爺子的勃然大怒,不過是前幾天矛盾積累後的爆發。
董茉還帶來了商宗的囑託,讓她乖乖在家等着他。
雖然男人叮囑不要透露實情,但茉實在看不下去,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不忘提醒梁驚水,要懂得圈子裏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不幹涉家庭,不主動公開,不過分索取。
白天陰雨連綿,雨勢與昨晚相仿,細雨如絲綿長。
無人撐傘,她避無可避。
梁驚水渾渾噩噩地回到對面的獨棟,中午剛睡醒的溫煦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臉上的黃瓜片掉了一大半。
溫煦一邊拍掉梁驚水身上的水珠,一邊問:“什麼情況?昨晚不快活嗎?”
“溫煦,我有點後悔了。
梁驚水說她早提醒過自己不要招惹商宗,起初確實沒那個心思,也就沒多想。
“後來我知道他不是商卓霖,而是商宗,可我依然答應了合作,現在想退也退不了。”
私廚聽見外頭抽抽搭搭的聲音,拿着勺子走出來,不客氣地問梁驚水想喫什麼。
梁驚水的眼淚頓時一滯,鼻音濃重地回道:“我想喫花旗參雞湯,雞肉要燉爛,還有,一定要加桂圓和海底椰。”
她平時一貫只說“您看着做,擅長什麼就做什麼”,偶爾敷衍一句“煮個豪華泡麪也行”。
如今難得點了一道具體湯名,私廚瞥了她一眼,正了正頭頂的廚師帽,也沒陰陽怪氣,轉身就投入廚房備菜。
這樣的情況不多見,估摸着情兒體驗快到期了。
剛脫離金主總是有落差感的,好歹最後多做幾頓好喫的送她離場。
冬天的天黑得早,暖黃色的燈光灑在一桌鮮香的食物上,梁驚水卻沒像昨晚那樣生髮出食慾,聳着眼看落地窗外的海景。
淺水灣的絲雨霏霏,薄霧中隱約顯出海面上的金光,可惜天氣不好,看不真切。
溫煦中途接了個電話,也沒避諱她,聽聲音像是郭?打來的。
梁驚水順勢讓她問問商宗的情況。
放下手機後,溫煦一臉平和:“郭?佑想帶他的女伴來這喫飯,你介意嗎?”
“你再說一遍。”
溫煦麻痹地重複:“郭?佑,最近啊,找了一個比你還小兩歲的書包妹,想帶過來喫飯,你介、不、介、意?”
梁驚水幾乎想笑出聲,但她現在累得連皺深眉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一般陰溼感沿着小腿肚往上爬,令人作嘔。
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後悔,後悔答應與商宗合作。
早知如此,寧願當初爛在梁有根家,也不該踏入香港這步險棋。
他的好到讓她得意忘形,險些遺忘了這個圈子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