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到:江口更次。所得:《號角分律》一軸。附註:近先遠後,疏密可調。”
他把那軸和“舟序圖”並在一處,指節在紙邊敲了敲,笑意極淡:“江上聲,就當定了。”
顧清萍在旁看他:“王爺,下一步?”
“下一步??”朱瀚把銀鈴拿到燈邊,鈐邊第六微在燈下泛出一圈極細的亮,“去巷裏,把空紋磨滿,把閒手磨空。再返鳳陽,把堤背的三處舊泥全部揭一遍,讓風把泥吹乾;然後進宮,讓兄長看見‘燈”。”
“燈已有。”尹儼道。
“燈要掛高一點。”朱瀚起身,望窗外的月,“掛到連不願看的人,也不得不看。”
五日後,奉天殿。朱元璋親覽臺本,親看“燈”。
一盞低燈掛在東宮案後,不高不低。燈腳嵌了第六微的銀釘,焰穩,影穩。
案上壓着臺本三出,旁一合砂,一筆墨。
朱元璋看了許久,只道:“好。”
他放下臺本,側身望朱標:“這燈,認得?”
“認得。”朱標應,“燈低,照字。”
“你記住。”朱元璋的聲音沉卻不冷,“燈不照人。”
朱標俯身:“記。”
朱元璋轉向朱瀚:“瀚弟。”
“臣在。”
“朕看見了。你退半步,朕也不纏你。鳳陽那邊,堤不穩,倉便不安。你去。”
“遵命。”
朱元璋忽笑:“只是??你將來總要回來。”
“風回頭,臣弟便回。”朱瀚淡淡,“不必召。”
朱元璋擺手:“滾吧。”
朱瀚拱手,笑着退。
出殿,天光正好。宮牆上掠過一陣新風,像有人用看不見的尺,把城裏的聲響理了一遍。
朱瀚翻身在鞍,握不動,回頭看了一眼城心??????盞低燈掛在東宮,燈焰不高,卻在日頭底下仍能見。
“王爺。”尹儼低聲,“走鳳陽?"
“走。”朱瀚拍馬,“此去不久。”
顧清萍在側,抬手壓住帽檐:“一路當心。”
“放心。”朱瀚笑,“風順得很。”
馬隊出城,沿着舊路再度向北。城門後的號角分三點起??近、次、遠,錯落入耳,像一張無形的網輕輕鋪開。
出得金陵北門,天光正潔。沿路秋草被風壓成一道一道的紋,像有人用尺子在地上描了線。
朱瀚一行避開行旅大道,從舊漕支道折入,堤影在側,水色貼着泥走。
尹儼策馬並近:“王爺,前沒有個“賢水渡,舊年雨大時過一次,後來急修。屬下看過圖,補得太匆。”
“先走那裏。”朱瀚道,“堤補得急,手就亂。亂手處,最容易露繩頭。”
顧清萍壓帽,視線跟着堤頂移動:“賢水渡有一條暗溝連着堤背田畦,若有人借溝船,夜裏不易覺。”
“看溝。”朱瀚把袖中薄冊輕輕一合。
??“簽到:北門舊。所得:《測滲繩》一根。附:繩心含鉛,遇滲即沉。”
他把一卷細繩遞給尹儼:“把繩自堤背垂下,看沉處。”
“是。”尹儼調馬沿堤行,隔三四丈拋繩試水。前幾處繩端浮着,到了賢水渡前坡下方,繩頭忽地一沉,線身斜成一角。
“這裏滲。”尹儼招手。
朱瀚下馬,拿短杖撥開堤草,泥裏露一線灰色沙脈,顏色與周圍不同。
顧清萍蹲下,指尖按住那線:“沙走,水帶。”
“翻一尺。”朱瀚道。
士卒以短鍬剝開提背皮土,一尺不到,土色突變,浮起細細水花。
再下半尺,見一條手臂粗的空心,裏面塞着成捆的蘆葦,並以黏土封邊。
“不是臨時滲。”尹儼沉聲,“有人做過‘水眼”,還懂‘葦心導水’。”
朱瀚用竹籤在葦捆邊緣試探,竹籤入泥即歪,另一頭卻被什麼頂住。
他指尖一緊:“葦心裏塞過木釘。”
“釘?”顧清萍起身,“釘在葦心內部,外邊封泥??可控進出。誰有工夫做這個?”
“會做‘堤工’的人,或者會做'鎖'的人。”朱瀚抬眼,“別從這裏動。去渡口。”
賢水渡是個小市,白日寥落,碼頭邊一座磙碾房,牆上插着一根舊旱菸杆作招。
碾房裏傳出碾米聲,咚咚,不急不緩。
掌碾的是個黑瘦老者,眼角掛着老繭。見到官馬,不慌不忙起身打拱:“客官磨糧?”
“磨堤。”朱瀚淡淡,“要借你這隻碾盤。”
老者眼皮抖了一下:“借碾盤?重,難搬。”
“搬不動就別搬。”朱瀚隨口,“拿你的‘磙石印’。
老者怔住:“不......不懂。”
尹儼把碾房門關上,腳尖一點地:“賢水渡每年修堤,都是你家碾房出工,做石,做專、做“印”。印是堤背壓腳用的小石錐,底刻賢”字,止土。你給堤背做了印,誰讓你在葦心裏塞木釘?”
老者臉色發白,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巡檢。”
“巡哪條?”朱瀚問。
“巡夜渡的。”老者喉頭動了動,“姓梁,名亭。”
“梁亭。”朱瀚復了一遍,轉向門外,“渡頭巡檢牌呢?”
老者苦笑:“牌在,夜裏換。”他頓一頓,低聲,“換牌那會兒,碼頭會往下走一尺。”
“碼頭能走?”尹他一愣。
“走木蹬。”老者抬手指向河面一側,“碼頭下面有暗蹬,夜裏拉下去,白日拉上來,落差一尺,船底能捱上提根。”他垂下眼,“那些葦心水眼,就是方便挨堤時泄水,船就不翻。”
“泄水給誰?”朱瀚問。
老者沉默,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小灣。”
顧清萍看向遠處??賢水渡下遊兩裏外,岸線內卷,隱出一處小灣,灣口有柳,蘆葦密,適合藏船。
“梁亭......你見過?”朱瀚問。
“見。他夜裏換牌,白日不來。”
“他換牌的時候,說什麼?”
“說,“照舊例”。”老者啞着嗓子,“二十年了。”
“二十年。”朱瀚道,“舊例札‘借到你嘴上了。”
老者用力吸一口氣,像要把嗓子裏的泥嚥下去:“我只做眼,只懂土。我不懂你們的字。”
又抬眼,“客官......要拿我?”
“不要。”朱瀚搖頭,“你做的是堤,不是夜渡。印還你做。但印要重新刻,刻“賢”字旁邊加一筆止”。誰從印上走過,都得看見‘止。
老者攥拳,指節發白:“行。”
“給我們借兩樣東西:你那根舊旱菸杆,和後院那張秤。
老者一愣,隨即出去,把一根焦黑的旱菸杆和一張舊秤扛來。
朱瀚接過煙桿,揚了一揚,杆端掉下一截細竹芯,芯上沾着油:“好。”
他把秤擱在地上,以煙桿爲槓,秤星作點,試了試“碼頭走木蹬”的力道。杆心稍稍下沉,杆尾卻反挑上來。
“順,能走。”朱瀚道,“晚上換牌時,木蹬必下。下蹬的時辰,號角要亂,給他一個‘齊其不齊。”
“意思是,逼他露手。”尹儼明白了。
“露手,就順手拿。”朱瀚起身,“日落後,渡頭兩頭各放一隻小燈,燈腳嵌‘第六微’的釘。小灣對口,再放一顆“釘燈”,照葦心??葦心若動,燈會飄。”
“王爺,您這是要當面拿梁亭?”顧清萍問。
“當面。”朱瀚淡淡,“堤背不收‘影’,只收'人'。”
她點頭:“好。”
天近黃,賢水渡漸有人氣。
挑擔的,推車的,趕牛的,來來往往。
渡頭巡檢牌換人,白日的牌由“正”拿,夜牌由巡檢領。
黃昏一到,巡檢端坐牌臺,面無表情,按着老例敲木魚,三下??“夜渡開。”
很快,號角從上遊傳來三聲。今夜與往常不同,第三聲拖長半拍,緊跟着一聲極輕的“停”。
梁亭的眼皮跳了一下,以爲聽錯,又板回去。
頭一隻小船靠上,梁亭壓了壓牌:“輪。”
船伕哼了一聲,照規矩退一步,等第二隻貼靠,木蹬“吱呀”一響,碼頭真的往下走了一尺。
人羣裏幾乎無人覺察,只覺得腳下更穩了些。
第三隻船靠上時,號角忽然“近、遠、近”,三聲不齊。
梁亭本能抬頭看了一眼,隨即重重一敲木魚。
“夜渡齊不齊?”他拖腔習慣了,像背書。
碼頭下,葦心那頭“噗”地吐了一個極小的氣泡。
堤背暗處,小燈腳上銀釘一顫。
顧清萍在草裏開口:“葦心動了。”
“盯小灣。”朱瀚低聲。
小灣柳影深處,有一隻細長的小船輕輕挪動,像一條魚想鑽進蘆葦。
正要進,灣口上空突然亮起一點燈??那盞“釘燈”的焰被風一壓,焰身向西偏。
偏的那一瞬,船頭輕輕一歪,沒進灣,反而讓船身露出一寸。
“拿。”尹儼一躍出草,竹尺一橫,“釘燈”反手一拍,燈焰“啪”地一躍,照着船頭人的臉????梁亭。
他比白日看着瘦,真正站在燈下時卻顯得很重,像是骨頭積了很多年。
梁亭先是怔,隨即不驚不怒,丟了船篙,穩穩抬手:“在。”
“夜渡舊例誰給你的?”朱瀚從渡頭陰影裏走出,聲音不高。
“舊時無名札。”梁亭答。
"*LIVE?"
“在我心裏。”
“心裏的札,寫得出‘東宮聽憑’四字?”尹儼冷笑。
梁亭不辯:“我不識那四個字。”
“你不識字,卻曉得‘齊其不齊’。”顧清萍道,“剛纔號角一亂,你下蹬晚了半息,葦心來不及泄水。下回,便翻船。”
梁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卻沒笑出來:“你們今晚是來拿我,還是來封葦?”
“先拿‘樁”。”朱瀚道,“葦心導水的木釘是誰打的?”
“打釘的人走了。”梁亭抬下巴,示意小灣對岸,“白日就走。夜裏,我一個人。”
“一個人也夠。”尹儼按他肩,“巡檢梁亭,夜渡不許,葦心不許,暗蹬不許。”
“我是照舊例。”梁亭固着聲音。
“舊例札,堂上已廢。”朱瀚淡淡,“你照的不是舊例,是舊奸。”
梁亭沉默,肩頭漸漸塌下去。
他忽然道:“打釘的人姓嚴,外號‘小仲,在賢水東頭磨鎖,手細。”
“嚴仲。”朱瀚記下,“他做,你做牌,還有誰做號?”
“號是你們的。”
“今晚的號是我們的,往常誰給你‘齊不齊?”朱瀚問。
梁亭略略一頓,終於吐出一個字:“寺。”
“哪座?”
“賢水上頭的淨沙庵’。”
顧清萍看向堤背的黑:“鐘山之後,庵又來。”
“庵裏,不是僧。”梁亭道,“是個女的,姓盧,道了幾年,回了俗,仍住庵裏。”
“姓盧。”朱瀚把煙桿轉了一轉,杆端油亮,“她給你號,你給木蹬。”
“她給的不是號。”梁亭搖頭,“是香。香一濃,風就順,人就靠。
他停了停,“我搬木蹬的時候,她每回都來,看兩眼就走。
“看什麼?”
“看水。”
“她很懂水?”朱瀚問。
“不懂。”梁亭淡淡,“但她看得久,好像懂。”
“把他押回賢水。”朱瀚道,“不打,不罵,坐一夜。明日早,去淨沙庵看看。”
“遵。”尹儼應,捆起梁亭手腕,押着走回渡口。
夜裏的渡頭很快散了。木蹬被人拉回岸上,插進卡槽。
葦心被臨時塞了布,水響變小。
第二日,淨沙庵。
庵小,牆根潮,門前一條青石步道歪歪斜斜。
院裏掛着兩串短鈴,鈴聲跟鐘山澄遠的小不同??更薄,更輕,像是女人的手做的。
堂前供了一尊小小的淨瓶觀,瓶口插着三支灰香。
一名素衣女子把香按低,直起身時,眼神平靜,不避不讓:“貴客。”
“庵中盧氏?”朱瀚問。
“民女盧輕。”她低頭,“舊年曾入道,今已還俗。”
“你夜裏給渡頭‘香'?”
“我點香,不給誰。”盧輕垂着手,“香是香,渡是渡。”
“香若靠在葦心上,就成你。”顧清萍走上一步,“你這“不誰”,太多。”
盧輕微微一笑:“夫人說得是。民女不爭。”
“你認識梁亭。”朱瀚道。
“認識。二十年。”盧輕不避,“他在渡頭換牌,我在庵裏點香,各做各的。”
“誰叫你點?”
“沒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