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接到嫺貴妃的邀請時,倒也沒什麼意外。最近嫺貴妃深得聖寵,時常叫她入宮敘敘家常解悶。
當她來到景仁宮,錦若姑姑笑語晏晏地迎了她進宮。甫一見到嫺貴妃,夫人還未來得及和嫺貴妃寒暄兩句,便見嫺貴妃將左右伺候的人全部遣了出去,錦若姑姑退出去的還貼心的掩上了門。
夫人驚愕地望着嫺貴妃嚴肅的面龐,面上還僵着來不及褪去的笑容,看上去頗有點滑稽。
嫺貴妃抿了抿脣,十分艱難地開口道:“嫂子,這次召你入宮是有件事情要與你商量……”
夫人見嫺貴妃一副欲語又止的樣子,心中沒來得湧上一陣不安,她手足無措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道:“娘娘,臣妾……臣妾……”,她期期艾艾了一陣,索性望着嫺貴妃道:“娘娘,你有話就直說吧,臣妾受得住!”
嫺貴妃望着夫人神色變幻的面容,閉了閉眼睛,緩緩道:“嫂子,你可知道昨日北羌使團入宮面聖了?”
夫人聽是政事,面色一鬆,吐了一口氣道:“哎,娘娘,原來是這事情啊,方纔娘孃的樣子可把臣妾唬到了,還以爲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呢!”
夫人直道是嫺貴妃在宮中聽到了什麼消息,需要她傳話給國公爺呢,她直覺地略過了方纔嫺貴妃話語中說的是有事要與她商議。
嫺貴妃見夫人恢復了常態,心頭越發難過,接着道:“那北羌使者向陛下提親了!”
夫人方纔放鬆的面色驚了一下,疑惑地道:“提親?陛下膝下可沒什麼公主?難道……難道是要二皇子娶北羌公主嗎?”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着嫺貴妃的神色,心頭暗忖,陛下的兒女中如今只有二皇子沒有成親了,若真是北羌提出要將公主嫁給二皇子,嫺貴妃召她入宮商議倒也正常。
嫺貴妃緩緩搖頭,注視着夫人,眼中流露出一絲同情道:“北羌使者是替他們儲君求娶安國公府的大小姐!”,簡簡單單地一句話,聽在夫人卻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娘娘說的什麼?臣妾怎麼聽不懂?”夫人喃喃自語地望着嫺貴妃,眼睛中待着期盼,希望方纔只是自己的一時聽錯。
嫺貴妃悲哀地望着夫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北羌使者是替他們儲君求娶安國公府的大小姐!”,夫人的臉刷地便得毫無血色,雪白的面孔襯得她的眼睛越發的惶惑。
“安國公?大小姐?”她輕輕的重複了一遍,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嫺貴妃,嫺貴妃迎着她的目光堅決地點了點頭。
“盼兒!是盼兒!天啊!”這次夫人才徹底明白了,儘管這個消息是她內心百般抗拒的。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晃了兩晃,嫺貴妃正待起身相扶,卻見夫人“撲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
“娘娘!娘娘!求你救救盼兒,她纔剛剛十五啊!我可憐的兒啊!”夫人如同一位溺水之人攀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攀扯住嫺貴妃的裙襬,瘋了一般地不停地磕頭,汩汩地淚水奪眶而出,一滴滴地滴到了嫺貴妃裙襬之上,很快便洇溼了一小片。
嫺貴妃鼻子一酸,哽咽道:“嫂嫂快起來,盼兒是我看着長大的,我如何不疼她!但凡……但凡陛下有一點辦法,也不至於出此下策……”,說完,姑嫂倆不禁相擁着嚎啕大哭起來。
二人哭了一陣,夫人拭了拭眼淚道:“娘娘,此事毫無轉圜的可能了嗎?”
嫺貴妃猶豫了一下,方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法子……”
夫人聞言急切地握住了嫺貴妃的手道:“娘娘,什麼法子?”
嫺貴妃伸手反握住夫人的手道:“嫂嫂,你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
“啊?!”夫人驚得一下子把手抽了出來,“娘娘是說讓小魚去?使不得,使不得……”夫人說着又哭了起來。
“盼兒如不是小魚,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小魚對我們家是有大恩的!”
說着夫人捂着臉哭泣道:“我……我們不說感謝她,反而把她推向火坑……,這種恩將仇報的事情如何做得!”
嫺貴妃面無表情地望着夫人道:“那又如何呢?難道你捨得讓盼兒去北羌嗎?路途遙遠且不說,那種苦寒之地,你覺得以盼兒的性格和身體能支撐幾天?”
夫人無助地絞着手指道:“但是……但是……”
嫺貴妃又道:“小魚和盼兒年齡差不多,平素盼兒又很少出門,京城裏見過她的人都不多,更何況北羌的人了……”
夫人結結巴巴地道:“可是這樣……”
嫺貴妃揮手打斷了夫人的話道:“別可是……可是的了!要不就是你眼睜睜地去看着盼兒是送死,要不就是讓小魚去和親……!”
她頓了一頓,直視着夫人的眼睛道:“嫂子,兩害相權取其輕!小魚她身體健康,性子活潑,平素我見她行事就很有主見,盼兒去北羌必死,但她去北羌未必就不能走出一條生路!”
夫人握着帕子連連拍着胸口道:“天啊,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老天爺竟然要這麼對我!”
她淚眼婆娑,哭着道:“娘娘,小魚雖然不是我生的,可這幾年裏我已經將她當做自己的親女兒看待了,你說讓盼兒去我心如刀絞,可是讓小魚去我也心痛得緊啊!”,說完,她悲傷的跌坐在地上默默垂淚。
嫺妃默然片刻,方道:“罷了,既然如此,要不你回去跟兄長商量一下吧,這事要快,陛下昨日說要考慮一下,可最多後日也要答覆對方了。你們要速做決定!”
夫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景仁宮,如夢遊一般的回到了滄浪居。回到家後,夫人獨自坐了半天,方下定決心似的猛拍了一下桌子道:“周媽媽,你,去,請二小姐過來!”
自夫人魂不守舍地回府,周媽媽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陪在夫人身邊,她自從看到夫人從宮裏出來便嚇了一跳,短短一個時辰,夫人的面頰便蒼白如紙,雙眼紅腫,顯是在宮中哭過。
更讓周媽媽揪心的是,夫人兩眼空洞,上馬車的時候連周媽媽伸過來攙扶的手都沒有看到,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回到了府裏。
夫人這個樣子,這麼多年來周媽媽只見過一次,就是大夫宣佈齊盼的心疾無藥可救的時候。可是,如今夫人讓請二小姐,那麼說,夫人此番卻不是因爲大小姐嗎?
周媽媽帶着滿心的疑惑去棲霞院見小魚。此刻,小魚正穿着一件淺綠色家常衫子,衫子上俏皮的繡着幾尾紅鯉,衫子下面配着粉色百褶裙。
她的頭髮隨意的編了個麻花辮垂在肩後,看上去清新淡雅,配上小魚靈動秀黠的眸子,周媽媽幾乎要懷疑這丫頭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鯉魚精了。
“周媽媽,是什麼風把您吹過來了,白芙,快點給周媽媽拿小凳過來坐!”,小魚本來在榻上歪着看書,見是周媽媽上門,急忙起身殷勤相讓,又張羅着丫頭們斟茶倒水。
周媽媽一邊感慨着女大十八變,以前那個黃瘦的小丫頭短短三年就出落成了一個在京城貴女圈中都算是出類拔萃的大家閨秀;一邊笑眯眯地對小魚說道:“二小姐,奴婢此次來,是夫人請二小姐過去滄浪居!”
“哦?”小魚頗有些意外,她想了想對周媽媽問道:“光叫了我一個,還是大姐姐也要去?”,周媽媽一怔,沒想到這丫頭如此敏銳。
她急忙賠笑道:“夫人只說了請二小姐過去!”
“那母親有沒有說喚我何事?”小魚眨巴着眼睛繼續問道。
周媽媽猶豫了一下方道:“這個夫人倒是沒有說!”
小魚想了想便對周媽媽笑道:“媽媽辛苦了,媽媽先坐着歇口氣,喝口茶水,我稍微收拾一下就來!”,說完,她對周媽媽微微頷首,轉身進了內室。
周媽媽捧着茶水輕輕呷了一口,眼中透出一絲驚愕。她跟在夫人身邊多年,也頗見識過一些好東西的,僅僅這一口茶,她便品出這茶竟然比滄浪居夫人日常喝的茶還要好得多。
這個二小姐,真是不容小覷!整個內院都是周媽媽在管,滄浪居小魚公賬上的開支她一清二楚,這種品質的茶葉絕對不是府裏供的,也不是小魚平日二兩銀子的月錢可以支撐的。
可是小魚從來沒有額外在公賬上支取過,這麼說來,這種昂貴之物竟然是二小姐自己掏的腰包呢!
周媽媽一邊想一邊不知不覺地將杯中的茶葉喝完了,“媽媽既然喜歡這茶葉,便包點回去喝!”小魚笑盈盈地聲音打斷了周媽媽的思路。她循聲抬起頭來,不禁眼睛中透出了驚豔之色。
小魚並沒有換衣服,卻把頭髮挽了一個荷花髻,爲了與衫子相配,頭上插着秦雪宜送的翡翠綠玉簪,那顆大東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周媽媽帶着小魚來到滄浪居後,夫人便揮手示意其餘丫頭僕婦退出內室,周媽媽更是一屁股坐在了門外三尺處,閒雜人等根本無法接近,更別說偷聽到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