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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0章那些年恣意生長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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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暑假。

芝麻衚衕的槐樹蔭下,12歲的胡七一蹲在地上玩着新得的鐵皮青蛙。

陽光透過葉隙,把他腳邊一羣螞蟻照得纖毫畢現。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胡七一便把青蛙仔細揣進兜裏,拔了根草莖撥弄那些搬着米粒的小生命,可這時衚衕口忽然炸開一嗓子:“快看!破鞋回來了!”

胡七一猛地抬頭。

母親趙翠芬推着自行車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車把上掛着裝飯盒的網兜,裏頭裝着他最愛喫的紡織廠食堂的飯。

尋常日子,母親在午時總會多打二兩的飯,特意留一些,在傍晚帶回來給他。

母親說,食堂的米比自家的米香甜,她拿票去換,比在外面副食店買要劃算。

幾個女人聚在槐樹下,聲音刀子似的刮過來,根本不在意胡七一還在這裏。

“昨兒個在倉庫後頭,她跟王主任貼得那叫一個近!”

“嘖嘖,這騷浪蹄子褲腰帶松得能當門簾使!”

“聽說她家七一長得可不像老胡……”

十二歲的胡七一像被燙到般縮回撥弄螞蟻的手,草莖在指間折斷了。

他看見母親的臉霎時褪盡血色,車把晃了一下,網兜裏的其中一個鋁飯盒“哐當”砸在地上,滾出兩個冷饅頭。

她沒去撿,推着車,脊樑挺得筆直地穿過那些淬毒的目光,可七一分明看見她抓車把的手,指節白得像要戳破皮。

當時的他還不知道,母親爲什麼會這般失態,只知道今天的母親沒有帶飯回來,只有冷饅頭。

他覺得丟了浪費,想了想又覺得可能是鄰居們的閒言碎語讓母親丟了心情。

於是狠狠瞪了一眼碎嘴子的幾個鄰居,小跑着去撿了饅頭回家。

可還沒到家,家門“哐”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嗡嗡聲。

七一貼着門縫,聽見屋裏傳來父親胡二六的咆哮,像受傷的野獸:“廠裏都傳遍了!我胡二六的腦袋綠得能跑馬!那野種到底是誰的?!”

接着是沉悶的擊打聲,肉體撞上傢俱的鈍響,還有母親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胡七一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的涼氣鑽進褲子裏。

他撿起半塊磚頭,狠狠砸向那羣還在搬米的螞蟻。

蟻羣潰散,屍體混在泥土裏。

他盯着那狼藉,指甲摳進門框的木刺裏。

仇恨像一粒有毒的種子,被那些唾沫和拳頭夯進了孩童心底最軟的土裏。

趙翠芬的屍體三天後在護城河下遊漂起來,泡得發白,像一塊腫脹的浮木。

打撈的人用竹竿撥弄時,胡七一就站在高高的河堤上。

他看見母親一隻腳上還穿着那雙自己補過的青布鞋,鞋幫裏纏着幾縷墨綠的水藻,像甩不掉的髒污流言。

葬禮簡陋得淒涼。

胡家沒一個人來,只有幾個姥姥家的遠房親戚草草燒了紙。

胡二六蹲在墳堆旁,往火盆裏扔紙錢的手抖得厲害。

七一沒哭,他盯着墓碑上母親的名字,想起衚衕口那些女人的臉。

火光在他黑沉沉的瞳仁裏跳動,灼燒着十二歲孩子不該有的陰冷。

“你媽是破鞋!你是野種!”

放學路上,鄰院的孩子追着七一喊。

他猛地轉身,像頭小豹子撲倒領頭那個,拳頭雨點般砸下去,指甲在對方臉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直到被大人扯開,他還死死咬着那孩子的胳膊,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胡二六被叫到學校,對着老師點頭哈腰,賠盡笑臉。

回家的路上,他一腳踹在胡七一腿彎:“丟人現眼的東西!跟你媽一個德性!”

七一摔在泥水裏,抬起頭,嘴角破了,血混着泥,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在父親佝僂的背上。

幾天後,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在芝麻衚衕炸開:當初關於趙翠芬偷人的消息傳得最兇的何彩麗,被廠保衛科抓了。

原來是她追求王主任不成,懷恨在心,編造了趙翠芬的謠言!

真相像遲來的耳光,抽得那些曾經嚼舌根的人臉上火辣辣。

有人唏噓,有人愧疚地提着點心去胡家,被胡二六紅着眼睛扔了出來。

七一把自己關在屋裏,桌上攤着母親唯一一張照片,是他剛上小學時母親帶一家人去照相館拍的。

母親笑得溫婉,眼神清澈。

可那是以前,現在這張照片上的母親的臉,已經被他拿小刀全部劃爛了。

母親最後在人間的痕跡,也被抹除了。

他拿起削鉛筆的小刀,在照片旁坑窪的桌面上,一筆一劃刻下“何彩麗”三個字,刻得木屑翻卷,深可見底。

然後,他劃了根火柴,倒了蠟燭油,湊近那名字包覆住。

火焰貪婪地舔舐着木頭的紋理,將三個字燒成焦黑的疤痕,扭曲猙獰,像他此刻的心。

遲到的真相不是解藥,是往舊傷口裏撒了一把鹽。

對母親的恨意瞬間崩塌,卻迅速轉嫁、凝聚??父親無能懦弱的拳頭,何彩麗那張刻薄造謠的嘴,還有那些所有推波助瀾、用目光殺死母親的人!

初中時代的胡七一,成績單永遠閃耀着年級前三的光芒,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深潭。

他尤其厭惡上生理衛生課,當老師指着掛圖上女性生殖系統的示意圖講解時,他猛地推開椅子,金屬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一堆爛肉管道,有什麼好講的!”他丟下這句話,在全班驚愕的注視中摔門而去。

他所有的聰明才智,開始扭曲地用在對付女性上。

同桌女生單小麗的自行車胎隔三岔五被放氣,車座上被塗滿黏糊糊的強力膠水。

一次放學,單小麗在車棚裏對着癟掉的車胎抹眼淚,胡七一靠在牆邊,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的笑意。

當單小麗發現是他,哭着質問時,他只冷冷道:“哭什麼?這點事就哭,她們跟你一樣,都是水做的廢物。”

他甚至偷偷收集女生丟棄的衛生用品,用鑷子夾着,塞進他最討厭的年輕女班主任的辦公桌抽屜深處。

當女班主任在辦公室尖叫着打開抽屜時,他正透過窗戶縫隙看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抹快意的陰霾。

這些下作的手段,最終讓他付出了代價。幾次三番的嚴重警告後,校方下達了最後通牒:開除。

胡二六接到通知時,彷彿瞬間老了十歲,對着教導主任幾乎要跪下去。

最終,胡七一勉強留校察看,但胡二六也被叫到學校,被指着鼻子罵“養不教父之過”。

那天回家,胡二六破天荒沒有打罵兒子。

他只是坐在門檻上,對着空蕩蕩的院子,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佝僂的脊樑像被無形的重擔壓垮的扁擔。

煙霧繚繞中,他望着兒子那張冰冷俊秀卻寫滿戾氣的臉,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露出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

這個兒子,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既無力拆除,更不敢拋棄。

於是他不放心這樣的兒子一個人待在家裏,開始請求監獄長何永允許他帶着兒子上班。

李向南說完這句話,眼神冰冷的盯着錯愕不已的胡七一。

“從那時開始,胡七一的監獄之行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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