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鬼影 陰間愛情故事。
韶寧顧左右而言他, 只說自己在同事房間裏住了一夜。
她挑時間第二次到了上雲觀。道觀比起上次,似乎更破敗了。那株桃花大半花葉都被風雨摧殘得剩光禿禿的樹幹了。
小道童抹着眼淚,在掃一地的樹枝花葉。
道觀就像剛經過了一場狂風暴雨一樣。昨天也沒下雨啊。
韶寧雖好奇, 但沒有問出口。她坐在江續面前, 他又矇住了眼睛, 面前一杯煙霧繚繞的茶。
見她安全, 他沒有多問昨夜的事。江續打開一個木盒子,裏面放着白布、棉花和針線。
韶寧不解地拿過它們, 下面壓着布偶圖示。
“我上次告訴你, 上雲觀的銅鏡是封印陰神的陣法。”
江續示意韶寧按照圖示縫製布偶, “八棺鎮邪術被破壞後,魏阡的屍首也被鎮壓在了銅鏡中。銅鏡能顛倒乾坤, 混淆四方,擾亂陰神惡鬼的心智。”
“然後呢?”韶寧跳過繁複的長篇大論,直奔結果。
“被封印在鏡中陰神魂魄瀕臨消散, 記憶殘缺。因緣巧合下, 他窺探到了魏阡記憶,因而尋上了你。現今只要由你入陣, 進入由魏阡記憶幻化的幻境中, 捕捉到他的魂魄, 將其封印在布偶中, 待他魂飛魄散,記憶消亡,兩個麻煩自會迎刃而解。”
韶寧苦惱地揉皺了手裏的白布。
“我一個人嗎?要怎麼做?”
“對, 旁人難以進入他的記憶深處,唯有你能夠讓他放鬆警惕,帶着和與你相關的物品進入。”
“魏阡受傷沉睡, 正在恢複法力,陣法中發生的事情可能和現實有出入,請多加小心。不能讓他的意志發現你是外來者,但你必須讓魏阡顯形,再取走他的一滴血滴入布偶中。”
不能讓魏阡知道她是外來者,又必須把他逼出來。韶寧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的眉頭沒舒展開過,坐在道觀石階上嘆氣。猶豫良久,韶寧決定聽天師的話。
布偶娃娃太難做,她縮性把全部棉花塞到了娃娃頭部,給它脖頸處的細線一拉,做了一個大頭的晴天娃娃。
等韶寧又嘆了一口氣,她才拎着醜娃娃,行動遲緩地拍拍屁股起身。
“傳送的落地點不定。但是機會只有一次。若你的靈魂有危險,我會送你離開陣法。若失去這次良機,等他力量完全恢複,怕是再無掣肘。”
“必要的時候,我會啓動另一個陣法,想辦法入陣幫助你。”
韶寧拿着晴天娃娃,她跟在江續身後,跟着他沿着蜿蜒小路進入道觀地下室,在幽幽燭火中看見了一副貼滿符咒的棺材。
棺材裏的魏阡面如冠玉,閉着眼,除了臉色蒼白得不似真人外,倒不像一具埋葬多年的屍體。
韶寧躺到了棺材另一側,抱着晴天娃娃閉上眼。
江續畫符送她入陣。
陣法完成後,地下室的燈光閃爍,燭火全滅。空氣突然變得潮溼,水珠凝結,彙流成幾個字。
‘爲什麼、不直接留下、她’
“因爲魏阡死了,我們能將他取而代之。”江續說,如玉手指拿着燈簪,挑起燈芯,點燃蠟燭。他淺色的瞳孔映着燭火,淡漠疏離。“我不想像你一樣,只做個窺探他人愛情的小偷。”
屋外的天突然開始打雷,雨夾雪,紛紛揚揚的落下來。
江續沒再說話,靜靜等待韶寧醒來,他爲她準備了一炷香的時間。
陣法時間和現實不同。她在陣法中可能會經歷幾年。
一炷香過後,韶寧再不出來,他便進去。
外頭的師祖還在生氣,一道閃電劈裂了道觀外的古松,掃地小道童被嚇得抱頭大哭。
等他第三次發火的時候,道觀就得重建了。
嗯,缺錢的話,就挖了師祖的墓,在他陪葬品裏挑幾件吧。
***
韶寧身體疲軟,她的靈魂像被人抽了出來,揉吧揉吧塞進了一個盒子裏。
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身體等比例縮小,懷裏還抱着晴天娃娃。
低頭看了看藍白條紋的校服,她恍惚夢醒,把晴天娃娃塞兜裏,起身翻開抽屜,看了看日曆。
才初一。
小屁孩韶寧摸摸額頭,很燙,她又摸摸短粗的頭髮。她回到了剛剪完頭髮後的那一天。
韶寧單手扶着牆,走到陽臺打了一盆涼水。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她不經意地回頭一瞥,發現一道灰色的瘦長鬼影停留在了牀邊陰影處。
它應該就是魏阡了,但沒有完全顯形。在陣法影響下,和她記憶中恍惚看見的人影有點不一樣。
韶寧深呼吸,裝作什麼都發現,用冷水浸透帕子敷額頭,再回到了牀上。
她縮進被子裏,二十多歲的韶寧相比以前,她的心智似乎長進並不多,回到少年時還是會很想媽媽。
模糊的記憶告訴她,再等一會兒,媽媽就來接她了。
過程不好熬,她從被窩裏露出一雙晶亮亮的雙眼,盯着鬼影模糊的方向。
儘管看不清它的具體形狀和細節,但韶寧仍舊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嫌棄。
她不滿地轉過身,蹬了蹬被子。魏阡嫌棄她,那她也嫌棄魏阡,要不是因爲他,她纔不會發燒。
韶寧渾身冒着熱汽,她昏昏沉沉地看見有人進來。媽媽將她從汗溼的被窩裏撈出來,把不重的韶寧背起來,往家裏走。
她趴在媽媽寬厚的背上,餘光看見鬼影跟了上來。韶寧衝他做鬼臉,然後把頭埋進母親泛着暖香的衣服裏。
沒媽媽的孩子是根草。想到魏阡的身世,韶寧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太地獄了。
鬼影果然停在了原地,他很不滿。真想一巴掌拍死這個豆丁大的小娃娃。
韶寧只感受到風吹過臉側。
她伸出雙臂環住母親的脖頸,突然生出不想管這隻惡鬼的去留,只想好好享受來之不易的親情的想法。
不過她也知道,等不了多久,他們就要離婚了。
離婚之前,父母有問過她的意見。面對他們憂心的眼神,韶寧和以前的自己一樣,仍舊點了頭。
作爲敏感的孩子,她早就察覺了父母愛情中的裂隙,他們爲了給她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而做出的遷就,對韶寧而言,偶爾會恐怖到窒息。
但是他們離婚後,多年以後再回到現在的韶寧還是忍不住捂在被窩裏哭。鬼影嫌她吵鬧,去客廳了。
被窩裏哭到打嗝的韶寧伸出一隻手,摸索紙巾,摸了空,準備下牀去找衛生紙擦眼淚的時候,一包剛開封的紙巾被丟到了她旁邊。
韶寧抹抹眼淚,下意識說:“謝謝啊。”
說完她渾身一僵,感受到鬼影籠罩在頭頂,埋着頭,大氣不敢出。
她怕魏阡的意志發現她是外來者。
等了一會,鬼影若無其事地飄走了。
他應該沒有發現。
短暫的傷心後,韶寧收拾書包,第二天繼續上學。
她沒有想到怎麼讓魏阡顯形,在夢裏中規中矩地學習考試、學習考試,循環,鬼影只在父母離婚前給她使絆子,譬如說韶寧曾走在樓房下,頭頂一盆花盆突然從天而降。
幾次她都僥倖地逃過了。
魏阡是真想殺她。
韶寧暗搓搓地記下了這些仇。以前她都以爲只是意外。
後來父母離婚,興許是出自同病相憐,鬼影沒怎麼給她找事,整天無所事事地跟在她後面,偶爾會跟丟。
魏阡被封印在地下太久,對光怪陸離的地上世界很感興趣,跟丟後他又因爲契約的力量,靈魂被強制召回,不太爽地跟在韶寧後頭。
想到身後還跟着一隻惡鬼,韶寧倒覺得自己的少年時期沒有想象中孤單了。
儘管他的陪伴很孤單。
她順順利利地度過了中考,搬東西到新宿舍時,韶寧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走兩步喘一路。
背後的影子好像落下一聲嘆息。
韶寧拖着的行李箱忽然輕了很多。
她回頭,影子慢悠悠地跟在身後。
韶寧搬進了新宿舍。鬼影變得越來越纏人了。
以前她晚上睡覺的時候,魏阡就到處流浪。
現在,他輕飄飄地坐在她牀頭。韶寧假裝看不見,感受到影子從自己的眉眼劃到脖頸,他在一寸一寸地打量她,一整夜。
上課時,他就站在教室陰影裏,盯韶寧一整天。害得她無法專心。
這種情況在高二有所改變。韶寧在抽屜看見了一封粉紅色的情書。
她記得,魏阡會撕毀這篇情書。
看見它,他一定很生氣,說不定這個能作爲逼他顯形的突破點。
韶寧沒有把情書放在課桌裏。
好在是幻境,韶寧的心理負擔變小,她在收到情書的第一時間揣着它,下課後敲了敲男同學的桌子。
學生時代的韶寧對這類小奶狗系男生蠻有好感的,不過後來她才知道從別人口中得知對方廣撒網,偏好小白花。
所以得知真相前的韶寧更加把那封情書當做了惡作劇。
韶寧覺得自己也不算好東西。好在是幻境,不會鬧出什麼事,她心理負擔少了一些。
“等會晚自習後,去走操場嗎?”她對他說。
鬨鬧的教室安靜了一秒鐘。
在他們準備起鬨前,半開窗戶‘嘭’一聲關上。
一隻烏鴉撞在透明窗戶上,迸出的血液沿着窗戶表面滑下,膽小的同學尖叫了起來。
韶寧也被嚇出一身冷汗。除了天上掉落的花盆外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惡鬼的惡意。
她攥住情書,回頭,魏阡還是站在教室角落裏,他沒有顯形。
但是韶寧察覺到他生氣了。
男生們跳起來去看自殺的烏鴉,韶寧攥着情書,在鬼影的目光中一步步回到了自己座位。
她覺得他的生氣不只死一隻烏鴉這麼簡單。
晚自習下課後,韶寧沒有和男同學去操場,但他問能不能送她到宿舍樓下。
韶寧目光後移,看見了陰影深處的魏阡。
她點頭。
韶寧收京墨箏狸拾好東西,一轉頭看見男同學不在。
她先到了樓下,走到樓外不遠處。
‘嘭’一聲。
血點子濺到了韶寧鞋面。
面前是男同學的屍體,她驚恐抬頭,鬼影站在走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