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熱?”
尤莉確定,A07的嚮導課程,或者說她回想起來的記憶裏,沒聽說過這個詞。
“嗯,我只是猜測,不能肯定。”彌沙嵐道。
畢竟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只是理論上的猜測和懷疑,覺得有必要告知。
他“看到”的, 她精神力外圍一圈淡淡的粉色,跟此前他見過的一位爆發結合熱的S級哨兵很像。
但又有所不同,只能說類似。
那位哨兵是暫時性、濃重的深紅,她的是持續性、淺淡的粉紅。
彌沙嵐正欲將這個觀點闡述給她聽,就見對面少女乖巧舉一下手,睜着瑩潤的眼眸,好奇發問:“首席,結合熱是什麼?”
她知道結合,也猜到結合熱估計跟她頻繁的發燒有關,但不清楚具體原理。
彌沙嵐微訝,旋即想起她的資料面板裏,顯示沒有接受過白塔的嚮導知識教育。
雖然他也不是以正常的方式上過課。
彌沙嵐想了想,確認般詢問:“你確定,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你嗎?”
他眸色清靜平和,完全不會讓人想歪,尤莉想都沒想:“確定!”
S+的首席,不問他問誰?
“當然,”她說完反應過來,體貼道,“您如果不方便解答也沒有關係。”
按照彌沙嵐有問必答的性子,突然來個反問句,大概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現在不在A07,光腦聯網了,等會可以自己查資料,或者問露露和楚姐姐都可以。
“不會不方便。”彌沙嵐輕輕搖頭,又想了想,舉了一個非常通俗易懂的例子,“簡單來說,結合熱就是發情期。”
尤莉呆住。
等等,發什麼情什麼…………………
“如果把哨兵跟嚮導類比成動物,那麼到了特殊時期,身體和心理………………”
彌沙嵐動聽的聲音還在繼續,尤莉腦中已經嗡嗡聽不清晰。
哦,所以那天在訓練場看比賽,她看他們幾人特別好看,原來不是錯覺………………
不對,尤莉混亂的腦子猛地一震!
她看賽洛哥跟烏行舟眉清目秀也就算了,她跟兩人本就有點那什麼,而且兩人的顏值在白塔是公認的。
但要說她對金時澤那橙子都能發情?
不可能不可能,太不科學了!
“稍等。”彌沙嵐說完,見她似乎受到衝擊,不能接受,起身去往書架,“我記得那本看過的資料還在。”
白色長袍拖曳在地,泛着柔軟的絲質光華,彌沙嵐駕輕就熟地爬上木質實梯,從整面書牆最頂層的左側二排第五書本,精確取出《嚮導基礎手冊》。
尤莉注意到他竟然是赤足。
不僅如此,光潔的足踝處同樣纏有兩圈黑色檢測裝置,隨着他下梯朝她走來,她彷彿看到兩條無形的鎖鏈,在彌沙嵐身後搖晃着發出了金屬沉重的哐當聲響。
“在這裏。”他翻找出關於結合熱的介紹,將書頁遞交給她。
“首席,您………………”尤莉自他修長指尖接過書頁,盯着他同樣光潔的手腕,一時有些氣憤,“B區連光腦都不給您配備嗎?”
她自然看到了書名,這種基礎手冊,想來嚮導論壇的資料庫肯定能搜到。
但彌沙嵐身爲嚮導首席,想要看這種基礎資料,卻需要一個人爬那麼高的梯子去取紙質書。
彌沙嵐淡金瞳孔看着少女因怒氣而微微薄紅的臉龐,稍有疑惑,但依舊平和:“無妨。”
他道:“我也不太需要。”
他的日常生活就是治療和看書,光腦於他而言,確實不是必需品。
“可是??”
“唉?”尤莉腦中念頭一閃,“那我們賽洛執行官,是怎麼聯繫您的?”
賽洛哥不是說,他跟首席約好了?
沒有光腦怎麼約?
“在這裏。”
聞言,彌沙嵐露出一個淺淡笑容,走回長桌後坐下,指尖點了點,桌面出現一個治療系統的操作面板。
尤莉看到了賽洛本人的預約留言和彌沙嵐的回覆。
“他通過他的預約,給我留言,然後再取消預約。”
因着治療系統的私密性和賽洛本人執行官的身份權限,就算是B區高層,也不能查看他們的消息互動。
“你們執行官很聰明,也很體貼。”彌沙嵐淡笑評價,“他經常會慰問我,或者跟我分享一些塔內見聞。’
賽洛是白塔內,爲數不多跟他偶爾有交流的人。
尤莉明白了,這大概又是賽洛哥的拉攏流程。
她再次感慨黑狐狸的狡猾,連這都能逮到機會。
所以,賽洛哥在門口說“讓彌沙嵐給他發個拒絕消息”,根本不成立,彌沙嵐明明連光腦賬號都沒有。
他的社交全被侷限在醫療系統。
“那B區跟您的交流?”她又朝面板看了一眼,“還有您日常用品的需求………………”
B區的權利應該不至於大到單獨在醫療系統裏組建一個新的聊天系統,醫療系統可是白塔公用的。
“那裏。”彌沙嵐抬眼示意門口方向,尤莉秒懂。
是了,門口就是B區哨兵,彌沙嵐需要什麼,只需口頭跟他們表述。
看第一靜音室內的裝修,物質條件這方面,B區是實打實沒有虧待他。
但是別的呢?
換句話說,B區的操作,是完全限制了彌沙嵐跟其他區私聯的可能。
“首席,您有沒有考慮過………………”
尤莉同樣看了眼門口方向,點到即止。
她能感覺出來,因爲賽洛的慰問關懷,彌沙嵐對她們A區,其實是有好感的。
只要彌沙嵐本人有轉換陣營的意向,他們就能插手。
然而彌沙嵐拒絕了她。
“不必。”銀色長髮的青年溫和道,他能聽懂她的意思,但是沒有必要,“尤莉,我‘屬於'B區,纔是最好的結果。”
“於你們而言,能更自由。”
尤莉怔了怔,知道他指的是強制匹配的制度。
因爲彌沙嵐是B區人,B區要留着這位“神”,不能讓他匹配出去,所以才睜隻眼閉一隻眼,造成瞭如今半開放的局面。
倘若彌沙嵐成了別區的人,那麼作爲強制匹配忠實的擁躉,B區的態度勢必反撲,可能還會因爲彌沙嵐的“背叛”,反撲得更加猛烈。
彌沙嵐什麼都懂,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他選擇以他的自由,換取白塔其他新人的自由。
用一個人的犧牲,換取千萬人的平等。
“神愛世人”。
那張巨大潔白的天使羽翼在尤莉腦中一閃而過,不知爲何,她想到了這句話。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犧牲,只要其他三區或者兩區聯手,在總體勢力上大過B區。
那樣的話,即使B區再強勢………………
“尤莉?”
彌沙嵐喊她回神,耐心道,“我們繼續解釋你身上的結合熱現象吧。”
“噢噢,好。”
現在她們自己A區的情況都還不明朗,扯那些太遠。
尤莉忙不迭地將手冊內容瀏覽完,聽他分析。
按照彌沙嵐的說法,她會在發熱時看三人格外順眼,是因爲跟他們匹配度高的關係。
因爲隨着基因的進化和覺醒者潛在自主意識的提高,近十年來,結合熱已經爆發得越來越少。
如若有,通常也只在高匹配度的哨向之間。
上一次彌沙嵐見過的那位爆發結合熱的哨兵,就是因爲在前一天跟自己嚮導接觸過,後來兩人的匹配數據檢測出來,高達86%。
尤莉恍然大悟,細想她第一次發燒,就是在跟烏行舟接觸之後。
還有最開始跟他聊天的那晚………………她一直以爲是污染導致的慾望不受控。
“那......”尤莉瞧了瞧眼前面色寧靜,輪廓柔和的青年,悄咪咪再次舉手,“首席,我還有一個問題。”
既然都說到這兒了,她打算一次問清楚得了,反正今天已經尷尬震驚過,省得下次再重啓話題不好意思,羞於開口。
“嗯,請講。”彌沙嵐隨手拿起桌面的水杯,發現杯中已空,便先放下。
就在這時,“嘀”的一聲,桌面的醫療系統突然自動彈出,界面邊框不斷閃爍着警示紅光,提示“治療時間即將結束”。
這麼快?
尤莉睜大眼睛,有些懊惱,她的治療還沒開始呢…………………
“無妨,請繼續。”彌沙嵐淡定關閉提示,自動爲她續了60分鐘,“這只是治療哨兵的最大時常。”
“好的,首席!”
尤莉看得出來,在治療這一方面,彌沙嵐還是擁有很大自主權的。
她念頭一轉,“首席,我能先發個消息,跟賽洛執行官知會一聲嗎?”
估計還要聊挺久,可不能讓賽洛哥一直在外面等她,跟他說一聲,讓他先忙。
“好。”彌沙嵐沒有意見。
在少女低頭戳着鍵盤打字的時候,他淡金瞳孔看了看她光腦,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桌面的治療系統。
又些微的好奇,但很快隱去。
發消息的話,確實光腦比較方便。
嗯,但是他用不到…………………
彌沙嵐視線瞥過空蕩的水杯,準備趁少女打字,先起身接杯水。
他平時不需要說這麼多話,所以今天喝水速度會比平時快。
很正常的現象。
本來也是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但他正欲起身的時候,忽然桌面一空。
“哎呀我來我來,您坐着!”
尤莉剛收好光腦就瞧見首席的動作,當即把空杯奪了過來,充分展示她們A區人民的友好熱情,屁顛顛跑去飲水機。
嘿嘿,總不能整個A區就靠賽洛哥一個人當交際花吧?
拍上級馬屁這種事,她在A07就很擅長!
“您都是爲了幫我講解才口渴的,這種小事請一定讓我來。”尤莉一點兒沒給彌沙嵐拒絕的機會,“而且我坐外面,離得近。”
彌沙嵐指尖懸空,愣了一下。
少女已然跑到飲水機旁,業務熟練的樣子,而且同樣體貼,沒有全灌熱水。
尤莉也不是純拍馬屁,主要還是覺得首席赤足行走的話,容易着涼。
雖說這裏肯定配備的是最高級的清潔裝置和恆溫系統,但出了辦公桌的區域,可就沒有羊絨地毯了。
她邊接水,盯着手裏圖案精緻的釉瓷杯,覺得這個也不太行:“首席,我下次給您帶個保溫杯吧?”
B區完全就是隻給華麗的、好看的,一點兒不考慮實用性。
“這個水溫冷得快,品茶或早起喝咖啡可以,但平時治療辦公,感覺還是保溫杯好,您覺得呢?”
“我跟露露,哦就是我的一位嚮導朋友,也是一位A+嚮導,我們都用的保溫杯,而且換成保溫的,您也不用走來走去了。”
少女嗓音清脆,密集但不顯聒噪,彌沙嵐怔愣過後,指尖微微蜷了蜷。
身後彩繪玻璃的光斑跳躍至他手背,像蝴蝶振翅的顫影。
隔了兩秒,他低低應一聲:“嗯。”
“好。”
今天是自他覺醒後,跟人交流最多的一次。
也是四年來,這所宮殿般空蕩的房間內,最具備活人氣息的一次。
他習慣了一個人,不止是被B區囚於塔頂的這四年。
他不在意所謂囚禁,或者說,從他覺醒開始,因爲精神體的特殊性,他註定不能被別人用以普通的目光對待。
就連骨肉至親的父母,看他的眼神,都從最初引以爲榮的驕傲,逐漸轉變爲疏離中帶着惶恐的敬仰與尊崇。
沒有人能成爲“神”的父母,這是一種褻瀆和大不敬,他們跟區域內其他人一樣,將他奉成了遙不可及的存在。
奇異的是他接受得很自然,或許是受到精神體的影響,他好像天生就知道他們最終會遠離他。
從親朋好友,到區域民衆,最後到整個白塔。
他習慣了所有事情都自己做,習慣了一個人看日出日落,習慣了日復一日的治療流程,和流程結束後一個人閱讀的自洽時光。
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如果一直不曾擁有的話。
“來了來了。”少女歡欣雀躍地捧着釉瓷杯回來,禮貌遞交到他慣用的左手邊,“放心,不會燙,現在就能喝。”
“謝謝。”彌沙嵐伸手接過,輕抿一口。
溫熱適宜的水溫,從喉道滑入胃部,有什麼暖洋洋的東西似乎隨着水流一起在血液裏化開。
書面的交流,始終沒有這樣面對面來得真實。
彌沙嵐聽見她細心地詢問:“首席,您喜歡什麼顏色?您想自己選,還是我給您挑?”
看見她又打開光腦,噼裏啪啦點進購物界面,將屏幕調轉方向,對他展示:“這些全都是哦,白塔內部的購物網站很方便的!”
“這個。”彌沙嵐望着花花綠綠的繽紛界面,指尖微動,淡金瞳孔看着她,在一個純白色的保溫杯圖案前,輕輕點了一下,末了詢問她,“………可以嗎?”
“當然可以!”
尤莉拍着胸脯保證,“就當我送您的見面禮,下次一定給您帶來!”
保溫杯肯定能過頂層的安檢,大不了,她下次把賽洛哥再帶上。
“好的,謝謝。”
“我也有東西想送你。”彌沙嵐微微笑了笑,拉開木質長桌的抽屜,從中取出一張鎏金閃耀的儲蓄卡,放到她面前。
"? ......"
盯着卡面的白塔標誌,尤莉猛然意識到,裏面很可能是一個嚮導首席積攢沒用的四年工資。
彌沙嵐沒有光腦,自然也就沒有光腦餘額,B區再強勢,也不可能剋扣公家發的工資………………但但但,他給她做什麼!
“首席,只是一個保溫杯而已………………”她睜着烏潤的雙眸發懵。
“除了這個,我在這裏沒有其他屬於自己的東西。”彌沙嵐很堅持,“請收下。”
“可是,我......”
不等她說完,青年清潤柔和的聲音便落入了耳中。
彌沙嵐淡金瞳孔看着她,聲音很輕:“尤莉,你以後可以多來陪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