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很難辦。
這位副隊的態度很友好,而且安撫哨兵本來就是她作爲嚮導的工作之一。
不需要進入什麼長官所說的精神圖景,貼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問題是,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體是什麼......
正這麼想着,腳腕被什麼黏膩溼滑的東西纏住了。
尤莉生平最怕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此時,竟詭異的沒有被嚇到,甚至感覺到熟稔的親密。
腳下的東西,似乎與她有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妙聯繫。
尤莉垂眸,看到一隻白白嫩嫩,體表浮現淡紫色的小章魚,用觸手勾住了她腳踝。
這就是她的精神體?
小章魚兩條觸手撐在地面,一隻觸手勾着她腳踝,又白白嫩嫩地伸出另一隻閒着的小觸手,朝她揮了揮。
尤莉腦中吸溜一聲。
芥末!
小章魚招呼打到一半,彎成可愛小鉤狀的觸手就這麼僵住了。
旋即,小觸手“嗖”地一下縮了回去,速度快到化成殘影。
整隻小章魚突然消失不見,不知道鑽進了哪裏。
等尤莉回神時,纏在她腳踝的觸手也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這......”尤莉跟副隊哨兵面面相覷。
對不起,是她沒控制住想法。
實在沒見過這麼可愛乾淨的觸手,拌一拌,嚼起來肯定一點腥味沒有......呸,控制控制。
“主、嚮導!我去打飯!”
原本失落委屈的白髮少年,卻是忽然神采飛揚。
毛髮濃密潔白的雪狼,跟着迅捷轉身,尾巴一甩一甩,屁顛屁顛跟主人一起跑向窗口。
少年所到之處,人羣如波紋般主動散開,爲他讓出一條道路。
奇蹟帶着雪狼直達窗口。
這就是一個S級哨兵,身爲基地支柱的影響力?
尤莉瞠目結舌,但很快發現一絲不對勁。
周圍讓路的哨兵們沒有說話,各自去往其他窗口排隊。
與之前賽恩送她回家,一路上都有哨兵對S級行禮的崇敬態度不同,這些哨兵對奇蹟的讓路,態度似乎更像......忌憚?
尤莉想了想,瞭然。
應該是奇蹟打傷賽恩的消息,也跟她的感知受損一樣,在哨塔內傳播開了。
哨兵們害怕奇蹟再度失控,他們代入了賽恩的角度,又明確知道自己沒有S級的實力可以抗衡,所以產生出畏懼。
爲了更好地苟命以及找到回家關鍵,尤莉一直有意識地讓自己多觀察周圍。
她微微皺眉。
奇蹟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別人一讓,他也就真的開開心心管自己打飯,這心眼缺的......
“莉爾嚮導,隊長就交給您了。”副隊哨兵見少女未明確拒絕,連忙鞠了一躬,先爲謝過。
“感......”
“行!”尤莉飛快抬手,緊了緊半張臉的口罩,阻止他身後一排要跟着鞠躬的哨兵們。
糟,其他人是沒看奇蹟,但有在看她啊!
她只是想低調帶靈玲蹭個飯而已,現在好了,他們動作太大,食堂裏有一半的人都看過來了。
還好,那些視線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們也散開,去打飯吧。”
她故作淡定,腳步挪向另一側窗口。
只是無需她再排隊,奇蹟已經在暢通窗口打好飯回來了。
他左右手分別端着一個餐盤,裏面盛滿了樣式豐富的食物,主食除了米飯,還有兩個大白饅頭。
不僅如此,雪狼頭上也頂着一個餐盤,強健的四肢步伐穩當,沒有絲毫湯汁溢出,平衡能力堪稱一絕。
還挺貼心,知道她們是三個人。
就是盛得有點多。
“嚮導,我打好飯了,我們坐哪裏!”
尤莉已經不糾結食堂裏的人有沒有認出她是誰了。
橫豎現在是奇蹟打的飯,不存在“莉爾嚮導爲了省錢,偷偷帶女僕進哨塔食堂蹭飯”。
公家包喫住,哨塔食堂除了部分珍貴食材需要用功勳兌換,其餘的普通菜式全部免費。
她本來是想偷偷打一份滿點的餐,苟到角落,跟靈鈴分着喫。
現在看到奇蹟一人份的滿額餐量,覺得自己果然思想太狹隘了,不夠大膽。
他這一份,都夠三個她和靈鈴喫了。
她手指了下靈玲所在的角落:“去那,靈......”
忽然,她後背不自覺縮了一下,沿着脊椎骨縫躥起一股酥麻的異樣感覺。
像有人一直戳她癢癢肉。
“誰?”尤莉轉頭回看。
可她身後只有端着托盤的奇蹟和雪狼。
那癢癢的小電流很快又轉移到了腳心和臉頰,緊接着,在她身體不同地方竄來竄去。
這種不規則的頻率,跟雪狼腮幫子鼓脹的頻率,詭異重疊。
簡直就像有人把她揉圓搓扁,弄成一個小糰子,胡亂塞進雪狼嘴裏讓它攪弄。
它從廚房叼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嘴巴都快閉不攏了。
“雪狼在嚼什麼?”尤莉忍着怪異的小電流,一路走着,小聲問奇蹟。
“啊......不是嚼,”奇蹟支支吾吾,同樣小聲地回答,“沒有嚼。”
他偷瞄了眼少女烏濃捲翹的長睫,皺眉糾結,想了半天,最後很認真地撇清關係:“嚮導,是雪狼的錯,不關奇蹟的事。”
什麼跟什麼?
“你在說什??!”
尤莉睜大眼睛,猛地回頭。
果然,一條溼膩的小觸手從雪狼嘴角掛了下來,脫力搖晃。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她就說哪裏不對勁!
知道你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啊!
怎麼會有狗偷喫海鮮!
她一把抄過雪狼腦袋上的托盤,低聲呵斥:“你把我!你給我吐出來!”
雪狼慫慫後退半步,哼唧叫了一聲。
齒縫一鬆,小章魚用最後一點力氣,使勁撐開狼嘴,黏答答滾了出來。
先被雪狼前爪接住,又“啪嘰”一聲,因爲太滑,從雪狼粉紅色的肉墊滑到了地面。
一副飽受摧殘的虛弱可憐模樣。
眼看雪狼伸爪要把它撈起來,不等尤莉思考怎麼把精神體收回去,小章魚軟腰向上一拱,用全部的四隻觸手撐起自己,堅強從地面爬了起來,再次嗖嗖不見。
章魚不是八條腿嗎?
她的精神體變異了?
尤莉愣了愣,趕緊晃晃腦袋,先把這個次要問題放一邊。
“你們!”
她很想用手指着兩個搗蛋鬼警告,奈何餐盤太滿,她不得不兩隻手端着。
“對不起嚮導!”
白髮少年飛快低頭,響亮道歉,雪狼跟着仰脖嗷嗚一聲,然後聳下腦袋。
“......”尤莉後悔了。
如果說前面跟奇蹟小隊講話是一半人看過來,那麼現在,食堂裏幾乎全部的人都看了過來。
他們雖然秒速目移,比她還無事發生的樣子,可尤莉清清楚楚地明白,整個食堂,所有人,都看見她精神體被另一個精神體嚼在嘴裏了!
這,這跟當衆脫衣服有什麼區別!
她高等級嚮導的臉面何在!
靈玲還在等着,尤莉氣得咬牙,強行忍住:“你們,先跟我過來。”
“小姐,發生了什麼?”
尤莉現在非常慶幸靈玲是普通人,看不見精神體,否則,她剛剛就是在熟人面前社死了。
反正跟其他人不熟,反正跟其他人不熟,反正跟其他人不熟......
尤莉腦中反覆催眠自己,將手中餐盤給靈玲推過去,自己從奇蹟手中不客氣地拿一份。
“沒事,先喫飯。”她深深呼吸,調整平常心道。
既然臉已經丟了,這飯更不能不喫。
本來就是爲了喫飯纔來這裏,這時候如果覺得丟臉走人,豈不是本末倒置虧大發。
尤莉慫歸慫,向來很能調整心態。
班主任曾戲稱她是大心臟選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但一到大規模考試,很多同學因爲緊張出錯時,她就顯得很穩。
其他人都在掉排名,她不降反升。
乃至到了最後,尤莉高考超常發揮,她自己都覺得是狗屎運,班主任竟一點不覺意外,還在電話裏笑呵呵說:“我就猜到你能行。”
尤莉小心摘下口罩,手在臉頰旁扇了扇熱,覺得心態調整差不多了,拿起餐具。
奇蹟望着那份被推到靈玲面前的餐盤,小小“啊”了一聲,雙色異瞳看看尤莉。
見尤莉沒看他,又不捨地瞥了瞥被靈玲挪到一邊的大白饅頭,挪回視線,低頭看自己餐盤。
主人爲什麼把他的飯給別人?
他被雪狼連累了,看來主人還是在生氣。
“主...嚮導,腿給你!”
奇蹟討好地把自己餐盤中兩個大雞腿夾給尤莉。
靈玲很識貨:“奇蹟隊長,這是紅隼哨兵上交的純淨雞嗎?”
“是的。”奇蹟點頭,“我本來想用功勳換活的給主人養,不過這是隻公雞,已經被食堂處理掉了。”
他想了想,補充說:“窗口阿姨說,是長官說我剛從禁閉室出來,需要補身體,交代食堂直接分配給我了,沒有花功勳,記長官的賬。”
尤莉和靈玲對視一眼,沒說話。
這是扇一巴掌,再給顆甜棗。
畢竟是S級的基地支柱,宋玄燁罰完人之後,不可能不聞不問。
單純以雞肉的營養價值,怎麼可能比得上醫生那邊開的修復藥劑,只不過是因爲純淨雞在這個世界比較難得,從心理方面補償罷了。
這個道理尤莉懂,靈玲懂,可惜被補償的奇蹟本人好像不懂,也無所謂。
他提及禁閉室和純淨雞的口吻,像在談論日常天氣,沒什麼情緒波動。
S級哨兵專屬的禁閉室,跟普通禁閉室不同,特製的懲罰項圈上有“處死”這個功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實。
最強戰力,如果有朝一日失控畸變,對內就是最毀滅的殺傷力,基地不能不防。
可奇蹟剛剛說話的語氣,好像被關在隨時可能要他命的禁閉室裏,不是什麼大事。
就只是因爲她們問了,所以認真把事情講述出來。
“怎麼了?”奇蹟因爲主人的沉默,有些好奇,純淨異瞳看看對面。
視線在角落內側的靈玲身上快速掃過,繼續專注看主人,琢磨了會,發現是前面自己叫錯稱呼了。
他虛回眼睛,幫精神體小聲解釋:“嚮導,雪狼不是故意的,它就是......就是太久沒見了,一時沒忍住。”
尤莉:!
這話題,爲什麼突然繞回來了。
又爲什麼,要把雪狼嘴饞的偷喫行爲,說成是兩個精神體好像異地情侶太久沒見了乾柴烈火控制不住一樣??
“閉嘴,喫飯。”尤莉沒好氣道。
她夾了只大雞腿分給靈玲,然後夾起剩下的另一隻,狠狠咬了一口。
??差點沒嘔出來。
這什麼味兒?廚師忘記放鹽了?
尤莉又夾了兩口其他的菜,同樣如此。
感覺只是在白水裏焯一遍,就被端到窗口擺出,頂多把葷菜做了些簡單的祛腥處理。
可看奇蹟的喫飯速度,好像在喫什麼人間美味。
他竟然如此習慣哨塔的廚師水平?
尤莉大受震撼。
“小姐,您忘了這個。”
就在尤莉懷疑人生的時候,靈玲淡定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剁椒罐。
“我前面想提醒的......那邊好像是哨兵窗口。”但小姐叮囑了,她不能隨意走動。
這有什麼區別嗎?
腦中記憶碎片閃了閃,尤莉反應過來,哨兵味覺加強過後,只能喫最寡淡的食物,菜式不能進行太複雜的烹飪,格外注重不能放調料。
反之,嚮導窗口則依然是正常口味的飯菜。
怪不得上次斑尾那麼嘴饞的人,明明打包的時候一直流口水,卻始終沒向她討要剩下的半隻辣椒麪烤雞。
原來不是不想喫,是不能喫。
那豈不是,託蘭在喊斕星加調料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把整隻烤雞讓給了她??只要撒了調料,就算她當時想起來開啃前與他分食,他照樣是不能喫的。
這麼矛盾,尤莉突然搞不懂託蘭對原身到底什麼態度。
這是有些特殊癖好,喜歡把仇人養白胖了再刀?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盤中的雞腿,啃都啃了,她也不能把大雞腿給奇蹟還回去。
他又不是她跟靈玲之間,可以把難看部分切掉,再重新分食的閨蜜關係。
再去嚮導窗口重新打飯也不現實。
在這種災難時代,浪費糧食已經不是可恥,而是重罪了。
尤莉鬱郁接過剁椒罐,倒在自己餐盤拌了拌,決定把這一餐糊弄過去。
下次說什麼她也不來食堂了。
“玲啊,沒有你我可怎麼活。”尤莉重新咬了一口有滋味的雞腿肉,感動得差點落淚,“你怎麼可以如此未卜先知!”
“不是的,小姐。”靈玲心虛瞄了奇蹟一眼,糾結了會,沒捨得還回去。
她在心底小小說了聲抱歉,也給自己大雞腿塗了點剁椒,站隊不變,“是月樓少爺準備的。您小時候最喜歡剁椒,怕您哪天突然想喫,少爺讓我每天帶一小罐在身上。”
“他之前特地給您帶的剁椒醬,您忘了?現在基地內的剁椒品種,也是月樓少爺每次下污染區,一點一點引進的。”
末了,靈玲補充:“小姐,剁椒醬就是比辣椒麪好喫,對吧。”
尤莉:“......”
少女,你這拉踩感是不是太明顯了一點。
又是這個月樓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