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時刻,靜得出奇。
燕平涼慢慢站起來,向江榕伸出了手,有些動情、有些黯然地說:“江榕同志,你在市政府,是個稱職的科長,我相信你到了‘都得利’,也會是個稱職的副經理。作爲‘都得利’的主考官,我要對你說,你的面試考了一百分。作爲西平市市長,我要對你說聲謝謝。感謝你近十一年來,爲市政府所做的工作。辦好手續,請你通知我一聲,我,還有田副市長,作爲你的孃家人,要親自送送你。”
江榕撐不住,嗚咽起來,“燕市長,我,我,我在市政府,一直,一直很開心……工作也很輕鬆、單純……”
燕平涼眨眨眼睛,勉強笑笑,“不能哭鼻子!哭鼻子就真跟出嫁一樣了。‘都得利’將來成爲市裏的利稅大戶,有你的功勞,市政府也有功勞。因爲你這個好閨女,也是市政府培養的嘛。”挪了椅子走出來,擺着手說:“小金,這個主考官不好當,我要辭職,再考下去,會把我這個市長考得哭鼻子。目前還不能輕彈男兒淚,需要咬緊牙關朝前走,同心協力,邁過這個坎兒。差不多了,剪綵吧。”
衆人簇擁着幾位領導,朝二分店門口走去。
剪彩儀式很快結束了。燕平涼上車前,突然問:“天雄,你知不知道中國曆代官民之比的準確數?”
史天雄想了一下答道:“漢代,一比七千九,唐代,一比三千九百五,清代,一比九百一,民國,一比四百八。”說到這裏,停下不說了。燕平涼道:“怎麼不說了?現在呢?現在這個數,我知道:一比三十四。三十四個百姓,養一個官,養一個喫皇糧的。謝謝你們讓我做了一次主考官,受益匪淺呢。晚上,我想用一頓家常便飯,表達一下我這個市長對你們‘都得利’的感激之情。你們不會拒絕吧?”
史天雄和金月蘭齊聲回答:“遵命。”
燕平涼道:“把我們的江科長、你們的分店經理也請來。六點半,我在家裏恭候。”田明照副市長接道:“也算我一份,出酒錢,出菜錢,你先挑,剩下的歸我。”
幾個人笑了起來。
陸小藝和陸承偉在大街對面小停車場的奔馳車上,看着車隊遠去,看着史天雄和金月蘭說笑着過去坐在主考的位置上。
陸承偉嘆口氣,“姐,燕平涼和這麼多官員都來捧場,短時間內,天雄怕是回不去了。我看這件事只能從長計議。天雄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不會向你低頭的。要不,我們現在去見見他?”
“不!”陸小藝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更不能向他低頭。什麼高尚的、神聖的、國家的、大局的因素,都不說了,只說男人和女人吧。我知道他已經對我厭倦了。可我又有什麼錯?我沒有理由向他低三下四。”
陸承偉無奈地說:“這麼冷戰下去,難以收拾。”
陸小藝笑了起來,“那就用不着收拾了。小四說的有道理,四條腿的看家狗難找,兩條腿的奴才,遍地都是。如今,爸爸還健在,他還在走麥城,他都敢這樣輕視我,輕視整個陸家,爸爸百年之後呢?如今,哪個家不在處心積慮想後事?貪官污吏爲什麼像韭菜一樣,殺了一批又長出一茬?老百姓爲什麼只覺得後天花昨天甚至前天的錢才牢靠,才能睡個安穩覺?都是因爲對未來沒信心。大道理,深刻的道理,我講不出來。但我相信我的直覺。承偉,陸家將來需要一個不貪財、不好色,對陸家感恩戴德的好官員,這就是我靠直覺得出的結論。”
這番話出自一個女人之口,就更顯寒意了。以前,陸承偉總是隻把姐姐看成一位政治愛好者,聽完這番話,他突然產生一個念頭:姐姐應該去搞政治。他不再勸姐姐去見史天雄了,提議說去劇組看看。陸小藝同意了。
金晶晶一個人在家喫方便麪的時候,心情還很平靜。馬上就十八歲了,她完全可以理解母親創業的艱辛。商人,不出去應酬,怎麼能行?何況自己的母親今晚是去燕市長家赴家宴,市長家的一杯茶水,不是誰想喝都能喝的。正準備找個電視節目看,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打來一個電話,稱讚了金晶晶有個年輕漂亮的媽媽。金晶晶很高興,順口說了燕平涼請金月蘭喫晚飯的事。女同學在那邊說:“你媽身邊那個喜得像個新郎官的老帥哥是不是你的新爸?要是還只是候選人,你要提醒你媽抓緊點。”金晶晶的心情頓時變得大壞。正巧,S省衛視臺新聞開始播燕平涼做“都得利”主考官的鏡頭,金晶晶看了幾眼,憤怒地把電視關了,鏡頭裏的金月蘭確實太像個新娘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