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神廟的門外悠悠地傳來。浪遙和碧離小姐同時閉上了嘴,朝着門口望去。
神廟正殿的大門被轟地一聲推開,一身紅色法師服的炎童緊緊握着幾張羊皮紙,邁着碎步來到浪遙和碧離的面前。
“炎童,有事嗎?這是什麼?”碧離小姐揚聲問道。
炎童走到二人面前,輕輕咳嗽一聲,道:“呃,是關於海芙蓉的遺囑問題。”
“遺囑?”碧離小姐難以置信地問道,“他們那麼年輕,會這麼早立下遺囑嗎?”
浪遙輕輕扶住碧離小姐,沉聲道:“的確有這件事,自從”說到這裏,他緩緩嘆了口氣。
“自從喬安妮小姐去世之後,我們便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炎童揚了揚手中的羊皮紙,滿懷感慨地說,“真可惜啊,整個諸神之故鄉唯一的死靈法師,可以驅動上百萬的死靈的天人。如果她的能力被聖殿所認同,她甚至能夠成爲聖殿十二騎之一,變成我們朝夕相處的戰友。了不起的死靈魔導士,她體內的魔法能量是其他魔法師所望塵莫及的,更擁有十二分身的保命魔法。沒有想到,這樣一位天才人物居然就這麼死在了天都城南。天雄的箭法的確可以被稱爲惡魔的呼吸,令人根本防不勝防。”
說到這裏,他搖頭晃腦地嘆了口氣:“自那以後,你們也知道,誰也不再感到安全了,所以大家便自發地寫起了遺囑。”
“準確地說,”浪遙咳嗽一聲,低聲道,“是你再也沒有了安全感,所以你逼迫着我們所有的人都立下遺囑。”
炎童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道:“無論如何,我無法攥住你們的手去寫遺囑,所以你們不得不承認自那以後每個人都有了一些不安感。”
“好了,”碧離小姐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炎童,你還是講出你此行的來意吧。”
炎童舉起左手食指,輕聲道:“啊,對,我剛纔整理海芙蓉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她的遺囑。她的遺囑上宣稱呃,讓我看仔細一點,嗯,沒錯,令人難以置信。”
“遺囑怎麼說?”碧離和浪遙對於炎童的瑣碎漸漸感到不耐,不由得齊聲問道。
“她在遺囑中說,如果她在戰爭中不幸身亡,那麼她所製造的寒冰戰甲會留給黑煞以做哀思,而在寒冰戰甲上的那一枚千年魚眼,則贈給天下大陸那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天雄。”說到這裏,炎童抬起頭,看了看碧離和浪遙大喫一驚的面容,“怎麼樣,和我一樣喫驚不小吧?贈給天雄,她的確是這麼寫的。海芙蓉真是讓人猜不透的小泵娘,也許這就是她爲什麼能夠比我早十年悟出魔法的真諦,成爲冰魔導士。你們能想象嗎?把自己的遺物賜給敵人,而且是惡魔天雄。”
“事實上我並不感到驚訝。”碧離小姐淡淡地說,“芙蓉曾經和我們提到過她曾經在天下大陸公主湖畔遇到過天雄,他們曾經度過了一個下午非常愉快的探險時光,併合力誅殺過千年鯉魚精。”
“沒想到天雄給她的印象這麼深刻。”浪遙輕聲道,“連遺囑都少不了他的一份兒。”說到這裏,他微微搖了搖頭。
“就像她給天雄留下的印象一樣深刻。”碧離的嘴角浮起一絲飄緲而憂傷的笑意,“我想,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他們會變成非常要好的朋友。”
天雄感到自己乘着浮雲朝着彩雲聚散的深處飄飄悠悠地飛去。天地間被美麗的琥珀色霞光所籠罩,整個天穹被朝霞染得彷彿一盞玲瓏秀麗的寶蓮燈罩。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已經墜落在公主湖畔柔軟舒適的沙灘之上。朝陽中的湖水波光粼粼,不時有七彩斑斕的游魚從水中一躍而起,在空中打一個優美的空心跟頭,翹起亮麗的魚尾,重新墜入碧綠的湖水之中。幾隻悠閒的綠頸鴛鴦兩兩結伴在湖水中來回地穿梭遊動。湖的上空,十數只純白色的天鵝結隊在天空中閒適地翱翔着。
天雄直起身,伸展着痠軟的四肢,遊目朝着四周眺望,盡情地欣賞着眼前這美妙的景色。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喫驚得驚叫出來:“銅山?是你嗎?”
銅山轉過身,望向天雄,微微一笑:“當然是我,怎麼了天雄,象見了鬼一樣?”
“不不,”天雄激烈地大聲說,“誰說你是鬼。你你沒事了就好,沒事了就好,我我很高興。”說到這裏,他感到自己的雙眼一熱,幾乎要流出淚來。
“你今天很怪,幫我劈柴生火吧,天雄,呆一會兒錯西先生帶着他學校裏的學生們來野餐,連篝火都沒有可要怪死我。”銅山朝着天雄露齒一笑。
“錯西先生,他竟然也在嗎?”天雄顫聲問道。
“當然,看,這不就來了!”銅山笑着朝天雄身後一指。
天雄飛快地轉過頭去,因爲動作過猛,脖子上傳來一陣尖銳的扭痛。在面前的柳樹林中,緩緩走出衣衫整齊,頗有紳士風度的錯西先生,他帶着溫和的笑容,率領着一大羣蹦蹦跳跳的學生,正朝着天雄和銅山走來。
“喂,錯西,天雄來了,你也快來吧。”銅山揚聲道。
“別吵,把我的魚都嚇跑了!”一個沉厚而凝重的聲音忽然從天雄的身側傳來。
聽到這聲音,天雄只感到頭腦一陣暈眩,他緩緩側過身,面對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傲岸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公主畔,緊緊握着一根長長的魚竿,在湖上垂釣。
“落落天雷元帥。”天雄目瞪口呆地大聲道。
“好極了,最後一條魚”落天雷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也被你小子給嚇跑了。今天午餐沒魚喫。”
他遺憾地嘆了口氣,從地上站起身。天雄忽然感到他的身驅是如此魁梧高聳,幾乎把朝陽都擋住了。
“天雄,既然你來,便留下喫午飯吧。”落天雷元帥的臉上一副悠然自得表情,“阿蘿掌廚,有口福莫錯過。”
“阿蘿?”天雄奇怪地問。
就在這時,一位長相酷似落霞公主的中年美婦邁着優雅的步履來到落天雷的身邊,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柔聲道:“親愛的,又是一無所獲?”
“沒辦法,”落天雷元帥瀟灑地聳了聳肩膀,將手摟在這位清雅美婦的腰畔,“這個湖裏的魚彷彿都成了精一樣,一條都不肯上鉤。”
接着,他攜着這位美婦的手,來到天雄面前,揚了揚下巴:“這就是天雄。”
“啊,”這位美婦的眼中露出好奇而欣喜的神情,“這就是女兒經常對我們提起的天雄?”
“您您好。”天雄笨拙地朝着她行了個禮,求助地望向落天雷元帥。
“這是我的妻子,落霞的母親。”落天雷微笑道。
“不錯,”那位美婦微微一笑,“你叫我阿蘿姐好了。”
“胡鬧!?”落天雷元帥輕輕一敲美婦的肩膀,“女兒和這個小夥子平輩相稱,叫你阿蘿姐可是亂了輩份。”
說完他朝天雄點點頭,道:“叫她阿蘿阿姨。”
“咯咯,”那位美婦似乎笑得合不攏嘴,“感覺自己似乎好老了。”
看着這一對相處融洽的夫婦,天雄一時之間怔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突然間,一個銀鈴般的歡呼聲在衆人的耳邊嘹亮地響起:“大家快一點閃開啊,鯉魚精來啦!”
正在岸邊流連的人們紛紛朝着湖岸處躲避,落天雷元帥拉着愛妻的手,邊跑邊埋怨:“原來真的成精了,難怪半天釣不到一條。”
但是此時的天雄卻彷彿剛剛被悶雷擊中,半晌無法動彈。
在他的視野中,慘死在自己劍下的海芙蓉穿着一身輕靈飄逸的綵衣,束着俏麗的馬尾辮,一蹦一跳地從自己的面前飛一樣地跑過。當她看到天雄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腳步,輕輕喘了幾口氣,朝他揮了揮手,高聲道:“你來了,來喫阿蘿姐的飯嗎?有口福哦!”
“海海芙蓉,你是叫海芙蓉,對嗎?”天雄激動地說。
“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我的名字,誰說給你聽的,難道是那塊黑木頭?”海芙蓉墊起腳,俏皮地問道。
天雄張了張嘴,幾乎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海芙蓉再次歡快地叫了起來:“啊!來了,來了,我要先跑了,呆會兒見。”說完,她撒開雙腿,矯捷地朝着遠方奔去。
天雄茫然轉過頭去,只見一頭渾身金紅色鱗甲的碩大鯉魚正靠着幾片健壯魚鰭的支撐,朝着海芙蓉快步追來。
當這隻鯉魚精越過天雄身邊的時候,它轉過身,偏着頭朝着天雄看了一眼,一雙巨眼用力閃爍了兩下,抬起自己的一片魚鰭,朝着天雄輕輕一揮,張嘴道:“呦!”接着轉回身,朝着海芙蓉跑去的方向飛快地追去。
“這不是,這這不是”天雄看着鯉魚精熟悉的身影,心裏一陣驚奇。
一聲巨大的水聲從湖中霍然傳來,一道身影彷彿火箭一般從水中一躍而出,卻象一塊木樁一樣重重摔在地上。
天雄定睛一看,這個人身上黑盔黑甲,手裏還牢牢握着一把黑斧,不就是那個威風凜凜的黑煞嗎?
“喂,”這個時候,黑煞已經抬起頭來,對着天雄叫道,“該死的,別光在那裏看熱鬧,來幫把手。”
天雄這才發現黑煞得渾身上下都被碧綠的水草纏住。他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他的身邊,幫他把身上的水草一一剝落。
就在這時,剛剛跑遠的海芙蓉忽然出現在二人面前,埋怨地大聲說:“你都去哪兒了?我一個人哪裏抓得住那個大塊頭,讓它跑了。”
黑煞狼狽地說:“那個鯉魚精太狡猾了,把我騙到水草叢中綁了個半死,現在才掙脫出來。”
“完了,完了,今天沒有收穫,只有看看彪洪和鐵蒺藜的運氣如何了。”海芙蓉噘着嘴,大聲說。
一陣歡呼聲打斷了三個人的交談,天雄轉頭望去,只見自己在浮雲之戰中肝膽相照的戰友彪洪和鐵蒺藜在衆人的簇擁中意得志滿地從林中走出。
“看看我的收穫,一隻健碩山豬,哈哈!”彪洪得意洋洋地將手中碩大的死豬朝着衆人驕傲的展示。
“有什麼了不起,我打死了兩隻,比你多一隻。”鐵蒺藜不忿地說。
“看開點兒,老兄,魔槍打豬,咱們只能啃燒焦的骨頭。”彪洪笑着拍着戰友的肩膀。
“我也有別的收穫!”鐵蒺藜高高舉起雙手,拎起兩串玲瓏滿目的山芋,“香噴噴的山芋,又香又不膩,還減肥。”他的話引起周圍一片噓聲。
就在這時,落天雷高亢的聲音在人羣中響起:“好了,今天的午飯山芋燉豬,大家來幫手啊。”
在天雄的眼前,海芙蓉,黑煞,鐵蒺藜,彪洪,銅山,錯西,落天雷和阿蘿彷彿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說說笑笑地開始準備着午飯的炊具和佐料。輕飄飄的炊煙在自己的面前彷彿清晨的薄霧一般變幻着。
他好想走到他們的身邊,加入他們無憂無慮的行列,但是一股強大的吸力不知不覺地席捲了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朝着一片紫紅色朦朧變幻的通道無助地飄去。依稀中他聽到這些昔日的戰友和夥伴們對他喊着些什麼,他看到他們每個人都在含笑朝他拼命地揮手作別,彷彿在送故鄉的一位朋友走上前線。
“再見,朋友們,我很期望和你們再見!”天雄含着熱淚大聲地呼喚着。眼前的彩霞一瞬間化成了一片漆黑的夜色,一陣朦朧的金星在天雄眼前瘋狂地湧現,纏繞在他身上的那種飄飄搖搖的感覺被一種踏實感所取代,但是他的心中卻充滿了無助的空虛感。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落霞公主正含笑坐在他的牀前,默默地子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臉上一陣清涼,彷彿仍然殘留着些許淚痕。
“惡夢嗎?”落霞公主關心地輕聲問道。
天雄怔怔地子着她,回憶着在自己的夢中所見到的她的親人:“不知道,也許是吧。”
“你的傷已經穩定下來,但是失血太多,需要好好補補身子。”落霞公主將手中一盤熱騰騰的飯菜遞到天雄的牀前。
看着眼前的飯菜,天雄渾身一震:“山芋燉豬?”
“快一點喫吧,你的戰士們希望你快快痊癒,帶領他們取得戰爭的勝利。”落霞公主輕聲道。
天雄靜靜地點點頭,緩緩用筷子將眼前的飯菜一點一點送入嘴中,在飯菜所散發的騰騰熱氣當中,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水靜悄悄地從他臉上緩緩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