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半透明的身影在書架的陰影中瑟瑟發抖，書架上那些厚重的古籍透過她那水藍色的衣衫，若隱若現。
這詭異的宮殿裏居然還藏着這樣一個女孩子？
她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棕色的長髮彷佛年代久遠的牛皮紙，在右側鬆鬆地挽起簡單的髮髻。髮間彆着兩隻淺色的花朵，看起來就像是從工筆花鳥圖中偷偷摘下來的。花朵下面還墜着黃色的流蘇，隨着她發抖的動作微微晃動着。
厚而整齊的劉海下面，是一雙受到驚嚇的棕色大眼睛，正水汪汪地看着慕堇若。
“你是……”
慕堇若看那女孩子好像很怕自己，不由出聲詢問。她並沒有放鬆警惕，因爲那女孩子雖然看上去很乖巧的樣子，但萬一她出聲喊人，那自己可就要趕緊逃跑了。
雖然理智上告訴自己要警覺，但慕堇若依然覺得那女孩子並不像是壞人，這是一種屬於千年樹妖的直覺。
“咦？你會說話？”
剛剛還如同受驚的小鹿一樣的女孩子，聽到慕堇若的聲音之後卻雙眼一亮。那眼中不再有恐懼，而是一陣驚喜。
“呃？對啊！”
慕堇若順着她的話回答道。
“誒？……好厲害！”
那女孩子說完，直接從書架後面跳了出來。慕堇若看到她裸露着忽隱忽現的小腳丫，跳上了紅木書桌，又從書桌上朝着自己跳了過來。
“哈？爲什麼這麼說呢？”
慕堇若撓了撓臉頰，有些不知所措。對於一個人類來說，會說話不是最進本的技能嗎……
那女孩子直接撲了過來，雙手抱住了慕堇若的腰，可愛的小臉蛋直接蹭在了慕堇若的胸口。
“哇！好棒呀！你一定是怵踢精靈吧？”
慕堇若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可是她只是抱着自己，並沒有別的動作，而且她的動作好輕盈，慕堇若壓根感覺不到絲毫重量。
“出題精靈？那是什麼啊？”
慕堇若疑惑地小聲說道。
那女孩子揚起粉嘟嘟的小臉，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古書《山海經》中說，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有獸，左右有首，名曰怵踢。雖然你並不是‘左右有首’，可是你也長了兩個頭，難道不是怵踢的化身嗎？”
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同泉水叮咚，慕堇若卻是哭笑不得：
“兩個頭？你是說……它嗎？”
說着，她揪着毛毛的白毛，把它給提溜到那女孩的眼前。這個動作令那女孩花容失色，忍不住大喊起來：
“啊啊啊啊啊！你把自己的頭揪下來啦——！”
慕堇若滿頭黑線，趕緊把毛毛丟到頭頂上，伸手去捂那女孩子的嘴巴：
“噓！別叫別叫！我不是怪物，你要是想聽我解釋就別叫了，不然我被人發現就完蛋了。”
“唔！唔唔！”
那女孩子被慕堇若捂着嘴巴，只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力點頭。
慕堇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開，那個女孩子果然沒有再叫喊，深呼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你放心好啦，‘人’是聽不到我的聲音的。雖然有些獸類經過採擷可以聽到我的聲音，但它們依舊看不見我，只有你這樣的上古神獸才能夠看到我。我好開心，這麼多年以來，你是第一個能夠看到我的。”
慕堇若在那個女孩子的話中，感覺到了一種涼涼的寂寞，雖然她一直在笑，看上去好開心的樣子。
“我不是上古神獸，我是人……啊不對，我是樹妖，名字叫慕堇若。”
“咦？原來是樹妖啊？”那個女孩子驚訝地說道，又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毛毛。
慕堇若沒敢再貿然把毛毛拿下來，而是對那個女孩子認真說道：
“我只有一個腦袋，它不是我的頭，是我的寵物，名字叫毛毛。”
說到這裏，毛毛還配合地叫了一聲：“啾！”
“哈？好可愛啊！”
那女孩子一下子就被毛毛萌化了，一點都看不出剛纔的驚恐。慕堇若看她可愛，就把毛毛拿下來給她玩，被她很小心又很開心地抱在了懷裏。
“話說……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上面？這裏又是什麼地方呢？”慕堇若問道。
“這裏是藏書閣呀，我是一個書靈。”那個女孩子蹭了蹭毛毛那毛茸茸的身體，笑眯眯地回答着。
慕堇若很驚訝，書靈是什麼靈？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書靈？是書的靈魂嗎？還是看守這座藏書樓的精靈呢？”
那個女孩子輕輕一跳又站到了書桌上，抬頭看着滿屋子的古書，說道：
“我也不太清楚呢。自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與書籍爲伴了。”
說到這裏，女孩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哀傷的神色。
慕堇若看到之後，便問道：
“你怎麼了？”
十號見這個女孩子沒有惡意，便飛去這藏書樓的各處查探了一圈，確保沒有藏着什麼危險。此刻它飛了回來，落在慕堇若的肩膀上，與慕堇若一起好奇地看着這個奇怪的女孩子。
左右他們現在也出不去，只能等待王球進來找他們，所以，連十號都對這個女孩子很感興趣。
那個女孩子溫柔地看着慕堇若，目光中依舊帶有一絲哀傷，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期翼，可惜慕堇若不是夏喬笙，無法在她的眼睛裏讀出她此刻的內心所想。
“我……可以相信你嗎？”
慕堇若一愣，心裏好像有什麼柔軟的地方被揪了起來。她用力點了點頭，認真說道：
“可以的，你放心吧，我不是壞人。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對我說。”
一般人聽到“我不是壞人”這種話第一反應應該是“壞人纔不會說自己是壞人呢”，可是那個女孩子卻是開心地笑了起來，又朝着慕堇若一撲，雙臂抱住了慕堇若的脖子，依偎在她身上說道：
“太好了，終於有人可以聽我說說話了呢！”
慕堇若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她與那個女孩子一起坐在書桌旁邊，開啓聽故事模式。
“我本來不屬於這個藏書閣呢，”那個女孩子撅着嘴巴，“可是，以前的主人家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我就被一個壞老頭帶到這裏來了！”
“壞老頭？”慕堇若皺起眉頭，回憶自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卻並沒有發現能夠稱得上“老頭”的人。
“嗯！就是一個長得像條蛇一樣的壞老頭，是個好可怕的人！”那個女孩子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似乎只是說起那個人，就能讓她感到害怕。
“不要怕，小‘書靈’……”慕堇若安撫道，“現在這座藏書樓上，只有你和我，還有十號，毛毛，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
那個女孩子點點頭，說道：“對了，我也是有名字的呢，我叫泰若曦！”
說罷，泰若曦用力挺直了若隱若現的身體，一臉驕傲的神色。
“咦？好好聽的名字啊！”慕堇若由衷地說道。
泰若曦一拍手，粉嫩的臉上全是笑意：
“對啊！這個名字可是我們家的少主人給起的呢！”
“少主人？”
慕堇若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頭，她的心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那個名叫黃岬崎的世子。不過轉念一想，泰若曦說自己以前並不在這裏，所以那個“少主人”應該另有其人。
泰若曦並沒有主意到慕堇若的神色，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與“少主人”的回憶中：
“我與少主人從小一起長大，他很聰明的哦！不論是什麼口訣，聽一遍就記住了；不管是什麼法術，學一遍就會了呢！”
慕堇若點點頭：“嗯，果然很聰明。”
泰若曦激動地說了許多關於少主人的事情，最後卻話音一轉，臉上那激動的神情也消失了：
“可是……後來老主人他們都被壞老頭的人殺死了……只剩下少主人一個人……而我也被那些壞人帶到這裏關了起來……我好想出去找少主人啊……”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哽咽，水汪汪的大眼睛裏終於有淚水滑落出來，可是淚珠卻像是煙霧一般消失了。
“怎麼回事？那個‘壞老頭’到底是誰？他爲什麼要殺你的老主人呢？又爲什麼把你關在這裏？”
慕堇若聽得一頭霧水，可是泰若曦抬起頭來，眼中也是一片懵懂。慕堇若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說得不清不楚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啊。你知道出去的辦法嗎？”
泰若曦搖了搖頭：“不知道。”
慕堇若抓了抓頭髮：“那你知道你家少主人在哪裏嗎？等我出去了好叫他來接你。”
泰若曦又搖了搖頭，還焦急地說道：
“不要叫他來找我，我怕那個壞老頭再殺掉少主人！”
慕堇若無力地扶着額頭，最後不死心地問道：
“那你家少主人叫什麼名字，這個你總該知道了吧？”
泰若曦這次點頭了，臉上浮起兩片粉色的雲霞，絞着衣衫上那水藍色的絲帶，說道：
“嗯，我知道。少主人的名字叫……羽落。”
“羽落”兩個字，彷佛一記重錘，將聽故事聽得昏昏欲睡的慕堇若一下子打醒了。這個名字如此耳熟，她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她想，在她失去的記憶中，一定有過這個人的消息，甚至有可能見過他。可是，她要怎樣對泰若曦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