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珠閣比她想象的還要冷清,不僅平日裏那些丫頭婆子看不到影兒,就連本應侯在正房門外的綠兒,也不知所蹤,此時的正房門緊閉着,大妮子正孤零零的立在門口,安靜的垂着頭,看着自個兒的腳尖,壓根兒沒留意到她過來。
薰衣哪裏還有心思去管她怎麼會在這裏,只顧上前就問:“大小姐在屋裏嗎?”
大妮子抬頭看見是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小姐正在午休……”
這可急壞了薰衣,也不知富貴堂那邊怎麼樣了,若是葉明傑不顧衆人的阻攔,愣是闖到銜珠閣來,那可如何是好?
當下就在房門口轉起圈子來,思慮片刻,還是上前拍了門板:“大小姐,奴婢有一事稟報!”
大妮子好歹也在院子裏伺候了幾日,對於大小姐的性子,倒也摸出了幾分,見她這麼不管不顧,擔心叫大小姐瞧見了,免不了被訓,正要上前阻攔,卻聽到屋裏傳出大小姐的聲音來:“何事?”
“急事。”薰衣條件反射般應了一句。
自她話音落下,屋子裏竟沒了聲音,屋外倆人忍不住面面相窺,大妮子只道是大小姐動了氣,有心要立規矩,薰衣則納悶,按說就算是大小姐不急,鶯兒也該來開門,讓她進去稟報纔是,怎麼半晌不見動靜?總不會是要叫她在門外說話吧!
無奈之下,她只得再次舉手拍門:“大小姐……”
“還不與我進來!”
聽這語氣,錦雪卉倒是比她還要着忙,明顯透着不耐的口吻。
薰衣推門進去,又反手把門合上,轉過身來,才瞧見大小姐正獨自一人半臥在內室的牀榻上,屋子裏哪裏有什麼鶯兒的身影。
見她不說事,卻先四下裏張望,錦雪卉面色不愉道:“有話快講!”
薰衣臉上,頓時現出幾分尷尬來,忙躬身道:“回大小姐,方纔奴婢在富貴堂跟着玉墜兒姐姐學規矩,瞧見表少爺和夫人爭執起來……”她故意講話說了一半,藉機偷倪大小姐的神情。
“哦——”錦雪卉很有些意外:“你可聽到他們是爲何事爭執?”
要說不清楚,那純粹是騙人,但這個中緣由,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的揣測,自然不好講,只得老老實實說:“奴婢是在倒座房裏學規矩,並不知表少爺與夫人說了什麼,只是……”
見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錦雪卉也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妙:“今兒個你是怎麼回事,全然不似往日性情直率可愛,若再是這樣,那可別怪我家法伺候!”
薰衣心頭也着實鬧騰,暗想,你道我愛拐彎抹角啊,要是直說因爲樊公子上門的事,表少爺認爲錦夫人不肯將你嫁給他,才上門鬧事來了,你這大小姐的臉面,還要是不要了,一旦失了面子,還不得找我麻煩嘛!
另一方面,她也清楚,這幾日大小姐籠絡她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對她用家法,這種唬人的把戲,她根本沒放在眼裏。
有了這兩樣心思,她便露出慌亂呢的神情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忙道:“請大小姐息怒,奴婢方纔離開時,表少爺正吵着要來銜珠閣找大小姐理論呢,若不是被他那貼身的小廝抱住了腿,只怕比奴婢還先一步到……”
“什麼?”一聽這話,錦雪卉忙坐直了身子:“你是說,他和母親鬧崩了?”
薰衣可不敢輕易應這話,只低低的垂了頭,聲帶哭腔道:“若不是院子裏的家丁婆子們攔住,那小廝根本就攆不上他……”許是表演得太過專注了,她甚至忘記了身上的傷痛,一個大幅度的仰合,着力點沒掌握好,身子一歪,竟摔倒在大小姐跟前兒。
“哎喲——”痛呼一聲,一張小臉皺得像只肉包子,連眼淚都出來了,在眼眶裏直打轉。
錦雪卉瞧得真切:“你這又是怎麼回事?”頓了一頓,叫道:“來人!”
大妮子應聲進來,見屋中主僕二人,一個繃直了身子立在牀榻邊兒上,一個歪倒在地,還只當是大小姐動了怒氣,將人踢倒在地,先就喫了一驚,入府這些時日,她還從沒見過大小姐發這麼大的脾氣。
“愣着幹嘛,還不快把人扶起來!”錦雪卉從一開始就瞧不上大妮子這性子,這一點,她倒是和那鵑兒丫頭達成了共識。
大妮子捱了說,也沒放在心上,忙上前去扶薰衣,誰知道,剛一抓住她的胳膊,她就愈條件反射般的尖叫出聲,反倒把不知情的倆人嚇了一大跳。
“你這胳膊怎麼了?”錦雪卉這才依稀記起,剛進屋子的時候,她的姿態就有些不對勁,比起往日裏,好似僵硬了許多。
薰衣的爲人,又怎麼會讓自己喫虧,一聽她問起,便捎帶將葉明傑撞到自己的事情說了一說,也不知是刻意爲之,還是錦雪卉沒聽清,最後竟以爲是,因爲擔心他鬧上銜珠閣,薰衣和衆人一起上前阻攔,結果被他摔到在臺階上,弄傷了胳膊。
“還不快去請大夫!”一想到,這小丫頭一心護主,竟因此受了傷,錦雪卉心頭就愈發的肯定了自個兒的眼光,忙命大妮子着人來瞧。
“多謝大小姐關心,奴婢不過是受些皮外傷而已,討些跌打損傷的藥酒抹上就好,大小姐還是快些想想辦法吧!”既是做戲,如不逼真,那就是前功盡棄,薰衣說着,又要跪下,卻叫大妮子穩穩託住。
“這時候了,哪還來那麼多的虛禮。”錦雪卉揮揮手,沉下臉道:“鶯兒怎麼還沒回來?”
薰衣在一邊聽得一字不落,敢情鶯兒是被大小姐差遣出去了,那綠兒和於媽媽他們,想必是也是被打發到別處去了罷。
錦雪卉這話,聲音並不高,像是自言自語的樣子,心下的慌亂卻是顯露無疑。
“大小姐,要不,讓奴婢再去打聽打聽?”用腳趾頭想,薰衣也知道,這跌打損傷的藥酒,只怕是一時半會兒討不來了,倒不如找個藉口出去,自個兒想想辦法。
“你?”錦雪卉有些猶豫:“你這個樣子,如何能行——”她將目光轉到大妮子身上,還未及開口,卻聽到屋外有了細碎的腳步聲,不由得面上一驚。
薰衣和大妮子自然也聽到了動靜,也齊齊的轉了頭去看。
來人是綠兒,見衆人都瞪圓了雙眼瞧着自己,也不知哪裏做得不對了,忙把手中的銀質臉盆一放,就要屈膝跪下:“奴婢不知大小姐已經起牀,來晚了,懇請大小姐責罰。”
見是虛驚一場,屋中幾人忍不住齊齊噓出一口氣來。
“綠兒,我且問你,方纔你去哪裏了?”這種時候,錦雪卉哪裏還有心思理會那些小事。
綠兒眨巴着眼睛,努力的想了想:“方纔鶯兒姐姐說大小姐倦了,要歇息,讓奴婢們都自尋了差使去做,不要驚擾到大小姐,所以……”話沒說完,她倒是先漲紅了臉。
薰衣立刻猜到,這些丫頭婆子,平日裏伺候大小姐的生活起居,也沒個停歇的時候,好不容易撈着閒暇,可不就都躲到一邊兒玩耍去了,這種事情,當着主子的面兒,她自是不好說的。
“那你進來時,可有見到什麼人?”
綠兒睜着疑惑的雙眼,不知所措道:“奴婢,奴婢並沒見到什麼人……”
許是想到,這些丫頭婆子都被鶯兒藉口支開,少不了藉機跑出院子去,就算是問,也只能是白問,再說了,葉明傑若是要來,只怕此時早就到了,哪裏還容得了她們說話,錦雪卉便輕嘆口氣。
“罷了,你下去吧!”
見大小姐要揮手趕人,薰衣忙出聲:“大小姐,何不叫綠兒到外面打聽打聽!”
一時慌亂,竟忘了這一招兒,錦雪卉點點頭,同意了。
薰衣得了大小姐的贊同,走過去對綠兒如此這般,交代一番,才放心的將人打發出去。
錦雪卉畢竟是生在有錢人家,心頭稍一鬆懈,便想起自己方纔在牀榻上輾轉了許久,雖沒睡着,卻也滾亂了髮髻和衣衫,此刻再也無心冥想下去,但貼身的兩個丫鬟,得力的尚不在身邊,新來的又受了傷,只好勉強指使大妮子伺候自己洗漱更衣,臨到梳頭的時候,卻發現沒人可用,這才頭一回感覺到鶯兒的重要性。
薰衣心知自己留在正房,也是白搭,根本插不上手,但大小姐沒發話,她又不好自請離開,只好呲牙裂嘴的候在正房門外,心裏正估摸着,綠兒去了許久,卻不見回來稟報,是否又生出什麼事端來,卻遠遠瞧見於媽媽急匆匆的走了過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