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說得在理。
蘭心便也沒有多驚動旁人,只提籠蓋布出來同迎頭碰到的兩個婢子言語了兩句,說鶯哥食吵鬧,復置廊下,不想乍暖還寒,竟這般嬌貴地凍死了。丫鬟們雖憐惜但大過年更覺晦氣,便也都不再提口。
如此蘭心便給處理乾淨了。回來長澤堂,又讓奴僕侍者將外庭內院仔細打掃,以迎司空回府。尤其吩咐小膳房,多作司空愛用之物。
返身回內寢時,遇上負責外院的崔芳,說是司空暗衛傳信,特給殿下的。蘭心秀眉吊起,瞧這司空辦的事,要殿下怎麼看?"
然待隋棠拆開信封,心中想着大不了喚淳於詡幫忙讀一讀,不料摸索展開信紙的一刻,嘴角不經意勾起。
藺稷給她的這一封信並非尋常信件。乃以圓竹筒作信封,白絹爲紙,寸長的細竹片爲筆畫粘於絹上。
上書一句話,“即日已至新安郡,暫歇一晚,明日廿七午後抵達。三郎。"
縱她眼疾無法視物,這般書信卻也無需人來襄讀夫妻間的話語。一些簡單的字句,她讀了書,摸過木字,都是熟悉的。
隋棠素指流連在“三郎”兩字上,片刻將絹布小心疊好,封入竹筒中。
蘭心繼續指揮侍者打掃庭除,修草擺花;崔芳一應查檢出入往來的人員以護長澤堂安全。
而此間知曉藺稷具體返回的日期,最安心的當屬小膳房。該備下的及時添補,該新鮮的到時再殺宰擇取,該歇息歇息該忙碌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所有的人都在迎接主人的歸來和新一年的到來,府中內外喜氣洋洋。
唯有隋棠抱着垂耳立在西窗下、妝臺前,心中空落落,卻又覺憋悶。
夕陽落下,朔風乾冷。
蘭心給她披上雀裘,送來手爐。她抬手接過,懷間一鬆,垂耳便順勢蹦下去,一溜煙跑了。
“殿下,前院管事問您明日可要出城去,可給您提前套馬備車。”
一封告知歸來時辰的信件傳到前衙長史淳於詡手中,由淳於詡告知朝暉苑中的老夫人,再待老夫人處的穆姑姑來給長澤堂報信,公主殿下早已將獨屬於自己的家書收起封存了。
時至今日,是個人都能看出,原以爲如羊入虎口的公主,如今在司空府分明正當盛寵,炙手可熱。
隋棠找着手爐,寬大的袖擺輕輕擺晃,拂過案上紫檀木匣子,那處瓶中的藥還不曾用完。
喂與人用,依舊足矣毒死一個成年人。
隋棠眼瞼垂下,似落在那處,片刻又眺望膳房方向,隔着半開的窗牖,覆眼的白綾邊角輕輕抖動。
“把窗牖合了吧。”她坐下身來,沒有回答蘭心的話。
但蘭心覺得不管去不去,有備無患,如此便讓備下了車駕。
可惜沒有用上,隋棠沒有去接藺稷。
藺稷比告知的時辰還要早一點回來,是午膳時分到的。新安郡距離洛陽城不到七十裏,正常兩個時辰便能抵達。
他又歸心似箭,晨起即歸,自然更快些。
然策馬至城郊官道的十里長亭,卻又勒馬停下,道是用完午膳再回去不遲,這會入府累膳房意外,手忙腳亂備喫食。
隨在他身邊的是暗衛首領鄭熙和親衛薛亭,聞言皆疑惑,無論何時回府,府中還能沒喫的嗎?
但他們都話少識趣,並不宣之於口。只聽令下去,吩咐就地用膳。一時間暗子親衛解水囊,用胡餅。
藺稷也用這些,甘之如飴。
膳畢又歇了一會,日頭早已從中偏過,藺傳令親衛攜物入城回去司空府,暗衛隱蔽。自己尚留長亭中。
從城郊到司空府,以親衛的速度最多一刻鐘,馬車稍慢些,兩刻鐘。然莫說前後三刻鐘,已經八刻鐘一整個時辰過去,通往城門的官道上,只有入城的馬蹄印,並無出城的車身影。
女郎更衣理妝,頗費時辰。
這樣一想,便又過一個時辰。
冬日晝短夜長,日頭滾去西邊,鄭熙現出身形提醒,“司空,再過小半時辰城門就要關上。”
晚風撲面,藺稷以拳抵口咳了兩聲,心道不出來也對,前頭背脊的傷還沒好透呢!
“入城。”他一聲令下,翻身上馬,離開十里長亭。
忽見女郎前世身影,她在此候他二十七日,日日從日出到日落,可焦急?可絕望?
歸來府中,楊氏和藺禾一幹人等自然早早在門前候他。
這處未見隋棠,藺稷明顯憂色掛臉。恐她傷勢嚴重,或是患了旁的疾病。這個冬日就是給她養生的,來年開春還需治療她的眼疾,萬不能出了岔子。
“三哥,殿下在長澤堂的小膳房爲您準備喫食呢。”藺禾見他神態,湊來他跟前,“這會你踏實伴着阿母,晚膳時你且回長澤堂好了,我們絕不霸着你。殿下另說了,她備好膳食會着人來請你去的,八成是要給你驚喜。”
“這會也不要他在跟前扎眼,趕緊拜見公主去。”楊氏抓着兒子攙在臂膀的手,話這般說,腳下卻很實誠地往朝暉苑領去。
藺禾的話平復了藺稷一半心境,激起他另一半心思。
她終於親手給他備膳食了。
隋棠終於親手給藺稷備膳食了。
但她畢竟做不了什麼,唯一能做的大概可以親手給他燙壺酒。
暮色降臨,長澤堂中燈燭燦燦。
膳食已經從小膳房依次奉上。
蒸菜、錐鬥一類自不怕冷,只是還有四道時令小炒,司膳問是這會一起做了,還是先請司空過來,邊喫邊上。
隋棠道,“都一併奉來,再請司空。”
一刻鐘的功夫,菜全部齊。
這日殿中設的位置乃夫妻對案而食,故而在廳中擺一四方案,東西朝向各一方席座,隋棠跽坐在東,西座留給藺稷。
“傳人進入來試菜。”隋棠平靜道。
司空府的試菜同宮中一般無二,亦是三層試法。先銀針,再象牙箸,最後以人試菜。
試菜人入內,當面依次試過,正要離開。
卻聞隋棠道,“等等,還有孤燙的酒。她從身側銅鍋中取出,斟來一盞給試菜人。
那人飲下,一刻鐘後無恙,隨司膳離去。
“蘭心去請司空,其他人都退下,司空辛苦,今日孤侍奉他。”
藺稷來得很快,只是走下九曲長廊時遇到鄭熙,遂讓蘭心先回了。
“我要回去用膳,何事不能明日說?”藺稷見其神色匆匆,更是不顧規矩將他拉得差點絆倒,一時哭笑不得。
鄭熙道,“屬下不耽誤司空功夫,僅一兩句話爾。您不再府的這一月,暗衛將將回話,長澤堂兩處蹊蹺。一、太後來過。二、今日您送給長公主的那對鶯哥死了,從死相看,是被毒死的。”
藺稷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袍,含笑頷首,“我知道了。”
“司空。”鄭熙又攔他,“上回屬下在政事堂得您分膳之恩,那膳來於長公主,確無他事。但請防於萬一。”
藺稷拍過他肩膀,“這一路辛苦,今夜回去好好休息。”
蘭心先於藺稷回來,隋棠說,“你也出去吧,這處孤一人就好。”
蘭心應是,出門時藺稷正好跨入院來。
藺稷道,“怎麼都在外面伺候,放殿下一人在屋內?”
幾位掌事面面相覷,蘭心遂道,“是殿下的意思,說不需要人伺候,將婢子們都打發了出來。”
藺稷抬眸看投在窗牖上的一襲背影,笑了笑道,“既如此,你們索性退遠些,各去飲食休憩,殿下處由我照顧便是。”
兩人都不要侍者,掌事們只當是不願被人打擾,遂各領丫鬟識趣離開。
藺稷推門入內,燒着地龍的屋子暖如春晝,轉首望過來的人巧笑倩兮。
“三郎回來了?”婦人安靜坐着,沒有逞強起身,但一聲“三郎”足以慰風塵。
“回來了。”藺稷來她身邊坐下,“傷好些沒?”說着,就要掀她後背領口看下去。
捱得那樣近,沐浴後的皁角味格外清新,話語也溫熱噴在她脖頸。隋棠貪戀他氣息,又忍不住瑟縮,“冷的!晚些榻上看,好多了。”
藺稷聽話止住動作。
“用膳吧。”她輕輕推開他。
藺稷捏了捏她手心,轉身來到自己的位置。
一桌膳食,都是緊着他的口味喜好。
靠近隋棠的右手邊,銅盆中還溫着一壺酒。
藺稷看看那酒,也沒開口要求斟酒,只自己動手分食,撿了軟爛易消化的膳食布給隋棠。
隋棠一口接一口用着,兩頰微鼓,眉眼歡愉。
“我入內時,蘭心說殿下特意打發了她們,我還想可是殿下慰臣旅途辛苦,要做妻子模樣侍奉三郎呢?”
“孤雙眼染疾,三郎好意思讓孤伺候。”隋棠擱下玉箸,緩了片刻,“菜品繁瑣,孤多半不知哪味在哪處。不過酒只此一壺,酒樽亦不過兩副,妾奉酒給郎君如何?”
她一口一個“三郎”喚着,還將“孤”換作了“妾”,當真是尋常夫妻的模樣。
藺稷第二回望向銅盆中的酒壺,頓了頓道了“好”字。
隋棠一手攬袖擺,一手摸索執來酒壺。
藺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她持壺上案,看她摸到兩個酒樽的位置,看她眉目平和將酒斟滿,看她斟滿後放好酒壺,看她手鬆開酒壺摸上酒樽,看她持起酒樽就要送過來,看她…………………
看她沒有遞給他,竟是仰頭自己一飲而盡。
“別喝??”
他伸手欲奪,卻見她已經第二樽入喉。
“吐出來??”
藺稷捏住她脖頸不讓她嚥下,將人一把拽來身側,一手從案上抓起一柄長柄湯匙一手送了她脖頸捏住她兩頰,就要往喉嚨捅去催吐。
“來人,傳醫官!”他朝向門口喚人。
“孤沒事,鬆開。”許是這話落耳,讓他鬆了神,隋棠掙脫開來。
即便看不見,也能看感受到投向自己的灼灼審視目光。然隋棠足夠鎮定,只理正衣容,施施然回來座處,挺直背脊跽坐下來。
藺稷盯着她,須臾反應過來,“酒中無毒,殿下故意試臣?”
“難道不是司空大人先故意的嗎?”隋棠嗤笑道,“您從上月便開始要孤往政事堂送膳。弄得政事堂屬臣皆知,屬臣知便當話資閒談,閒談則家眷知。家眷知則整個洛陽高門皆知,洛陽皆知便九重宮闕內也可知。知你我情深意重,知隋家公主已經
可以接近司空的飲食。至此,你深覺不夠,還在加碼,便是前往廣林園冬狩卻還要孤日日給你送膳,以昭示你相思重,情意濃,以便讓知曉的人放下更多的戒心,入你局中。”
隋棠深吸了口氣,“孤說得對嗎?”
“臣能問問,殿下是何時窺破此局的嗎?”
“臘月十四,楊松第二次給你傳話,再度提到你要孤爲你親備膳食,孤便有些回過味來了。孤入司空府,聞過司空大人猜忌多疑、舉止謹慎的名聲。孤不覺得短短四月時間,司空大人能如此信任孤,信任到隨意用孤的飲食,將命交付。
“殿下既已如此通透,今日便該什麼都不做,如此順利過關,得臣更大的信任,如何還要演這麼一出?”
“孤做甚了?”這會,隋棠的笑明豔起來,“酒中無毒,孤斟酒自飲,請問孤做甚了?”
藺稷被反將一軍。
要這樣論,小姑娘確實什麼也沒做。
她不過是請他用膳又吊他胃口,譴走女讓他覺得她不想累傷旁人,她不過是營造了一幅要不要下毒的躊躇氣氛,反引他入局來。
“孤是演了這麼一出。”然隋棠遠比藺想象的直白,“孤演這麼一出,是因爲孤覺得,司空大人的局在您前往廣林園冬狩再次要求孤送膳時,便已經結束且成功了。因爲隨後不久太後入府了,你的人沒有搜身,當是您故意放水。”
“而你讓楊松二次與孤傳話,督促孤備膳。這回不是局,是你在點撥孤。你在告訴孤,前頭種種,是你的局。而你不想讓孤入局中,對不對?”
“對。”藺稷言簡意賅。
隋棠卻在此刻搖首,“孤不明白,你爲何要做這些。”
他們之間,談話到此處,最後一層紙已然被捅破。
果然藺稷回道,“殿下那日被何?打傷回來,臣的人便告知了大致事宜。雖不知具體緣故,但臣稍作聯想便可知。多來是您說了不近天子卻近臣的話,方勞何?持黃金鞭罰你。”
藺稷轉來隋棠身側,撫摸她右臂傷痕,“臣便實在不想再同殿下隔紙相對,不想再僞裝過日子,臣要捅破這層紗。”
“但是要如何捅破?用嘴說嗎?說臣知道陛下一直忌憚臣,說臣知道殿下來此乃爲殺了臣?”
“我說你否認,來回拉扯?”
藺稷輕嘆了口氣,“人生漫長也須臾,實在不想再把有限的光陰,耗費在同殿下虛與委蛇上,更不想殿下再因臣而受傷。”
“可是,孤到底姓,是大齊的公主。”隋棠話裏帶傷。
“臣沒有要殿下立馬抉擇。”藺稷笑道,轉過話頭,“臣這樣做,還有一重緣故。”
“是甚?”
藺稷目光在她身上流連,撥正婦人因方纔被拽而一些傾斜的步搖,“承明說,殿下課業進步甚大,臣便尋思可以學些旁的了。
“譬如兵法,國策。”藺稷笑道,“兵法三十六計,殿下已經看懂兩計了。”
隋棠蹙眉。
“引蛇出洞,請君入甕。”藺稷想了想,“還有殿下今日這頓膳,叫反客爲主,您實乃無師自通。”
相比藺稷這一刻的欣慰慶幸,隋棠的心情卻很不好。
藺稷把控一切,引天子如蛇出動,請太後入府送藥,以此害他,而他今日言行顯然不予計較,如此讓隋棠的心再度傾斜。
一切也朝着他料想的發展,卻偏偏漏了一處,便是他此時此刻也不曾想到。
-隋霖送藥的同時,欺騙了隋棠,將她當作一顆棋子。
而隋棠機敏,識出胞弟心思。
細究,藺稷知曉這一重,便又該高興了。
然隋棠才與至親聚首卻遭算計,一時心寒彆扭,甚至頗有幾分鑽牛角尖的遷怒之勢,尤其耳畔一聲聲皆是男人自得話語……………
頓時將人推開,拂袖而起。
“不要你扶。”隋棠語帶哽咽,五味雜陳,委屈尤甚,只將人拼命往外推,“去你的書房,不許與孤同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