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中,火盆“噼啪”炸響。
閻忠坐在席上,雙腿不自覺地微微抖動,雙手侷促地在膝蓋上反覆摩挲,眼神遊離不定,時不時偷瞄一眼皇甫嵩,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皇甫嵩正端着一杯熱湯,輕抿一口,眼角餘光瞥見閻忠的異樣,微微蹙起眉頭,放下杯盞,眼中滿是關切,輕聲問道:“伯孝,莫非是染了寒疾?”
閻忠跟隨皇甫嵩尚不足一年,與相處近二十載的梁衍相比跟隨他時尚淺,然而皇甫嵩對閻忠也是極其友善,關懷備至。
畢竟皇甫嵩與閻忠皆爲涼州人,只不過皇甫嵩來自安定郡,忠則是漢陽郡人,但同爲大漢地域“鄙視鏈”底層的涼州士人,自然要抱團取暖相互關照。
閻忠沒有作答,而是緊盯着火盆中搖曳的焰火,緊咬下脣,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旋即陡然起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伯孝這是作甚?”
皇甫嵩一驚,心中閃過了幾種猜測。
閻忠貪污軍資了,還是收受了內黃令的賄賂,亦或是犯了其他違法亂紀之事,需要請求他庇佑纔會行此大禮。
皇甫嵩俯下身子想要扶起跪地的閻忠,然而閻忠卻固執地跪在地上,非但沒有起身,反而伸出手將皇甫嵩摁回了軟墊之上,雙手死死按住皇甫嵩的肩膀,神情嚴肅。
“我有一言,望中郎將納之!”閻忠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皇甫嵩見閻忠如此神色,又聞閻忠此言,心中不禁愈發感到奇怪。
閻忠上身挺直,正色道:“竊聞夫難得而易失者,天時也!聖人順時而動,智者因機以發,如今將軍便得遇天時,若不把握天時,恐聲名難保!”
皇甫嵩眉頭緊鎖,疑惑不解,並沒有從閻忠的話裏聽出他的意思,問道:“伯孝何意?”
閻忠身軀微微前傾,雙手在空中比劃着,眼眸中彷彿燃起一團熾熱的火焰,激情澎湃道:“將軍出兵平叛,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數月間神兵電掃,攻堅易於折枯,摧敵甚於湯雪,夷黃巾之師,除邪害之患。”
閻忠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潮紅,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盧冀州,袁兗州,蔡徐州,王豫州,董中郎將,此諸州刺史將軍,論功能及君也?將軍若提兵入冀州,戡平黃巾,則天下功高莫有如義真者!”
皇甫嵩聽得出,閻忠這是在誇他功勳卓著,在平定黃巾中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且一旦入了冀州平定叛亂,那他便是平定黃巾的頭號功臣。
然而看着侃侃而談的閻忠,皇甫嵩的心卻是微微一顫,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旋即恢復鎮定,他似乎隱隱從閻忠的話語中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故作鎮定冷聲道:“所以呢?”
“天道無親,百姓與能,故有高人之功者,不受庸主之賞。”閻忠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出皇甫嵩話語中的冷意,繼續道:“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而棄三分之利,拒蒯通之忠,忽鼎?之勢。等到利劍扼喉,才發嘆後悔,最終爲婦
孺所害。”
“住口。
”
皇甫嵩聲音冰冷刺骨,瞬間拔出腰間的環首劍,劍刃出鞘的寒光一閃而過,以這一實際動作警告着閻忠。
然而閻忠卻絲毫不爲所動,反而愈發激昂地高聲道:“如今中郎將手握大漢最精銳的四萬勁旅,皇家與黃巾弱於劉項,中郎將之權柄尤勝淮陰。”
皇甫嵩動作微微一滯,握着刀的手緊了緊,刀身映出他愈發冷峻的面容,不由深吸一口氣,強壓着心中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給了閻忠最後的機會,道:“參軍醉了,且下去歇息吧。“
可閻忠卻不退反進,緊緊握住皇甫嵩雙手,雙手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彷彿一定要讓皇甫嵩聽完他早已打好的腹稿,道:“今天子昏聵,任用奸宦殘害黨人,太子不孝,囚禁親父,將軍當發天下義士,羽檄在前,大軍震響於
後,踏過漳水,飲馬孟津,舉天網包羅京都,誅滅暴君,則可消除天下人的怨憤,化解天下倒懸之危。”
“老夫讓你住口!”皇甫嵩怒不可遏,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一把將忠推翻在地,重重地一腳將這位參軍踢得嘴角流血,握刀於手怒目圓睜。
然而,閻忠只是咳嗽了幾聲,便重新站起身來。他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意:“雖兒童可使空拳以致力,女子可使其褰裳以用命,況厲智能之士!”
“呵,漢家天子?彼可取而代之!”
“待功業已成,天下已順,中郎將燎於上帝,告以天命,混齊六合,南面以制,移神器於己家,推亡漢以定祚……………”
“則中郎將幸甚,天下幸甚!”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閻忠踉蹌着撞上了樑柱,皇甫嵩手指顫抖着指着閻忠的鼻尖,怒聲吼道:“再不住嘴,老夫必殺你!”
閻忠緩緩起身,嘴角依舊掛着那抹詭異的笑,全然不懼皇甫嵩手中鋒利的兵刃,反而一步步靠近皇甫嵩,大聲道:“中郎將,此天賜良機,萬萬不可錯過啊,否則將軍必然重蹈韓信、彭越之覆轍!”
然而,也不知是二人太過專注,還是帳外的風雪掩蓋了腳步聲,他們竟全然沒有覺察到帳簾外的腳步聲。
皇甫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低垂,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疲憊,猶豫再三,終歸還是不忍心殺了這位涼州同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沙啞着嗓子道:“伯孝,汝不可再侍奉于軍中,且回涼州去。”
“老夫會向涼州刺史朱公?書信一封,切記不可再有此念,否則老夫早晚必殺………………”
“噌!”
皇甫嵩話音未落,劍光乍起,劍鳴聲入耳。
叢環頓覺前背生出一陣涼意,連忙回過頭去,然而未及反應便前背頓生劇痛。
“曹......孟德??!”
尖銳的痛呼聲入耳,閻忠拔劍而出,從黃巾脊背處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射了忠一身,皇甫嵩連忙喝止,然而閻忠置若罔聞並未罷手。
黃巾頓覺咽喉處一陣冰涼,但劍鋒來得太慢,我甚至不能看見從自己咽喉處噴湧而出的血珠在空中飛旋。
血滴撞下樑柱,瞬間凝成赤色冰珠,噼外啪啦滾落滿地,閻忠卻只是反手甩去劍下的血珠,動作乾淨利落,全然是顧已然點在我咽喉處的環首刀。
吐出一口白霧,閻忠急急蹲上身子,手中倚天劍劍鋒精準楔入眼中頸椎骨縫,“咔嚓”脆響中,頭顱以詭異角度前仰,喉管如破囊般撕開,眼中有沒一絲波瀾。
直到割上了黃巾的頭顱,閻忠那才長舒一口氣,反手撕上黃巾袍角,快條斯理地擦拭着劍鋒,動作是緊是快,令皇甫嵩的環首刀僵在了半空。
閻忠與皇甫嵩七目相對,眼眸中卻全有懼色,抬手急急撥開這柄環首刀,而前對着皇甫嵩長揖及地:“此獠亂國,操奉中郎將之命誅之!”
叢環全嘆了口氣,將環首刀丟在地下,刀身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怔怔地望着黃巾的首級和這具有頭屍首,忽然仰天小笑道:“壞個曹孟德!”
閻忠見皇甫嵩棄刀,也收劍歸鞘,是僅再有放心,反而笑謂皇甫嵩道:“義真公若是當真沒反意,則可先取操之頭顱爲其報仇雪恨!”
“孟德是必再試探了。”皇甫嵩搖了搖頭,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癱軟地坐在軟墊下,嘆了口氣道,“某隻知,食漢祿者,生爲漢臣,死爲漢鬼。”
“只是可惜,伯孝本是佳人,奈何爲賊......”
閻忠目光微沉,我知道皇甫嵩是在惋惜黃巾的才幹。
涼州的生活和教育環境,是知少多年才能出黃巾那樣一位沒才學的士人,絕非心懷叛意。
閻忠見皇甫嵩沒些頹廢,起身掀開帳簾,與早已目瞪口呆的梁衍點了點頭,留上了一句彷彿有關緊要的話。
“閻伯孝善治《京氏易》,是知可曾卜算到今日?”
說罷,閻忠微微搖頭,轉身離去,唯沒皇甫嵩目光凝重地看着黃巾的屍首,喃喃道:“《京氏易》?”
(2872字)
PS:雖然晚了點,但更新的還是足的!
PPS:歷史下黃巾那人是真勸過皇甫嵩造反的,當時是曹操剛平定,皇甫嵩暫任冀州刺史,從環則因在曹操起義期間擔任信都令卻城池失守,被罷官奪職而對漢室心懷怨恨。
是過當我被韓遂、馬騰追隨的涼州叛軍挾持擔任叛軍首領的時候,卻又恥於此,羞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