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揍敵客的標準,糜稽的天賦可以用“差勁”來形容。
如果說以赫露依作爲標準的100,伊爾迷可以說是90-95,那糜稽大約是70-80的標準。
及格了,但遠遠算不上優秀。
伊爾迷小時候經常會聽到基裘說“你姐姐在這個年齡已經怎麼怎麼樣”了,而對糜稽來說這樣的折磨變成了雙倍??他不但要聽“你姐姐”,還要聽“你哥哥”,說話的人不但是母親,還有嘆着氣的哥哥和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已經說完了一切的姐姐。
糜稽不是沒有想過要努力。
他強迫自己違揹人類幼崽需要更多的時間花在睡眠上的天性,努力回憶着白天在課程上學到的一切,試圖在課後鞏固練習……一開始,糜稽認爲是理解的問題。
就拿最基本的“曲肢”爲例,雖然不止一位家人向他演示過揍敵客的這門家族絕學,當他小心翼翼地向看起來最好說話的赫露依詢問能不能在動作的同時允許他的撫摸,得到許可之後通過觀察並感知肌肉的起伏,糜稽強迫自己背下了指骨的動作。
要不是現在的錄像清晰程度有限,他甚至想過要拍下來。
在熬了幾個晚上終於看完瞭解剖學上關於人體手臂的章節,甚至因爲睡眠不足而在課程上差一點睡覺給自己多掙來了幾場禁閉和鞭子,糜稽總算大概理解這個動作的分解步驟了。
他和赫露依還有伊爾迷不一樣。
這兩位和他同輩的揍敵客面對他鼓起勇氣“到底怎麼做到的”的詢問,給出的卻是“就是這樣就做到了啊”這種,更加讓人一頭霧水的解答。
如果糜稽有幸上過普通人的學校,他會知道學霸能學好不代表他們的講解足夠合格。
學霸和學渣之間有壁。
那是遠比代溝更加可怕的東西,那是隻靠勤奮無法跨越的距離。
龜兔賽跑的故事必須建立在兔子鬆懈的前提下,而比起你有兩個天資卓越的哥哥姐姐,更令人不幸的是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卷王。
……比你還要卷的程度。
但當時的糜稽還不知道這個殘忍的事實。
他只是爲自己終於理解了而心生歡喜,認爲成功已經近在眼前了,但剛剛翻越一座大山的他驚恐地發現前面出現了一座更大的山。
好消息,他理解了。
壞消息,腦子說他理解了但他的手沒有。
學到生物電信號那一章節的時候,糜稽幾乎要懷疑他和家裏其他人的神經數量存在顯著差異:不然爲什麼就他做不到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體呢?
同樣都是用大腦發出信號去操控肢體的運轉。
但其他的揍敵客就是可以精確地操縱到毫米級的地步,而他甚至連釐米級都很費勁。
同樣都是花時間去訓練肢體的承受能力。
他就是無法成長到他們兩位當時的高度,本來三個月訓練就可以搬動的重物他需要花費五個月。
同樣都是攝入相同分量的毒素。
他就是會暈眩更久的時間,檢測出來毒素在他的體內會更長時間地停留,所以他不能邁入下一個階段的訓練。
伊路哥說,做不到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訓練的強度還不夠。
“糜稽,你還需要更加努力纔可以”??伊爾迷是這麼說的。
半夜沒有睡覺躲在機房裏的糜稽小心地敲擊着鍵盤,漆黑一片的房間裏電腦屏幕的反光映照着他尚未長開的臉龐。
屏幕上是他使用代碼構建出來的建模,不得不說有電腦輔助確實有助於他的動作理解,雖然這只是基礎中的基礎,一切困難的第一步。
可他就是連這麼簡單的,伊路哥和赫露姐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理解的事情他都做不到,他甚至沒有辦法承認自己的不足,只能悄悄在半夜裏躲起來做這樣的事情……他不也是一個揍敵客嗎?
那他一定是最不一樣的那個,最格格不入的那一個。
最初,所有人都對他心懷期待。
父親會在百忙之中抽空駐足,母親嚴格看管着他攝入的每一口食物,赫露姐和伊路哥就像競爭比賽一樣對他的學業提供幫助,爺爺不怎麼說話但在他有次爬樹不敢跳下去的時候“咻”地一下拎着他把他回到了地面上。
然後父親不再出現,母親在伊路哥主動請纓說“糜稽的訓練就交給我吧”的時候點頭答應了,同樣這麼說的赫露姐遭到了拒絕,因爲“糜稽並不適合放養的教育”,至於爺爺……倒是說了句“別太逞強,也別太聽話了”。
……這已經不是他逞不逞強、聽不聽話的事情了吧?
就像那個時候,明顯不滿意母親的做法的赫露依神色凝固了,她說着:“我會和父親二次確認的,母親只是說‘暫時’交給你而已,伊爾迷”,然後又低頭看了他一眼。
糜稽又一次下意識地往伊爾迷的身後藏了藏,不過這一次他已經不會想要去抓哥哥的衣角了。
揍敵客和其它的家庭不太一樣。
無論是從書上,從老師或者僕人的口中,還是從網絡論壇上的瞭解,糜稽都有所發現。
的確,殺手組織在巴託奇亞共和國是合法的,揍敵客甚至是當地數一數二的納稅巨戶,但從出生開始就有的電擊,到幼兒園的年齡之前就有的訓練,還有可以說是僱傭童工完成的殺人任務……哈哈,雖然揍敵客早就和“正常”無關,他也沒有期待過像動畫故事裏面出門前的送別吻……哦,母親或許願意給父親來一個,只可惜父親估計不願意而母親打不過父親。
他沒有期待過這個。
但也不否認想要得到一些誇讚,就像母親會在伊路哥“照顧”他的時候說“伊爾迷!你已經有長子的風範了!!”,會在赫露姐完成了一個困難的任務之後說“媽媽的赫露依!你這次做的很好!!”
基裘有三個孩子,而只有看着他的時候,母親的臉上沒有辦法露出驕傲的表情。
不是討厭,不是不滿,不是憤怒,那隻是……只是失望而已。
是他做得不夠好,就像伊路哥說的那樣,他不夠努力,他需要更多的訓練。
可是,當他因爲晚上熬夜而餓肚子,喫了早早備下的餅乾而被裏面放置的過多毒素毒暈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躺在了醫務室的病牀上,聽着母親宣稱着對他亂來的懲戒:“你太沒用了糜稽!違背規定大晚上亂來,居然還偷喫東西錯過了第二天的課程,要不是伊爾迷及時發現了你……你需要用疼痛來學到更多的教訓!”
伊路哥也在,他說着“赫露依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喫了更多的東西,但她一次都沒有因爲中毒而進過醫務室……你的攝入量並不多,和我預估應該擁有的抗毒能力也相差太多”,還露出了不認同的表情……糜稽還是破防了。
什麼都不做是錯的。
做了什麼也是錯的。
身體依舊麻痹着不能動彈,對這點程度的毒素揍敵客一向沒有配備解藥,糜稽躺在牀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他確實太熟悉了,他進來的頻率比他那兩個會出任務的哥哥和姐姐都要高。
他面無表情地落着淚,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呼吸聲也是小得可怕??他不明白這個時候爲什麼要下意識地隱藏着自己的氣息,就像這個時候他都還不死心地想要訓練一樣。
直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在牀頭響起:“……你是肚子餓才喫的嗎?”
淚水再瞬間止住了,糜稽偏過頭,從聲音猜出了那是悄無聲息出現的赫露依。
“我現在肚子也很餓。”她自顧自地說,還點了點頭。
糜稽依舊沒有說話,反正他已經麻痹了的嘴也張不開,他不必說什麼,這或許是他不得不最慶幸的副作用。
他不用擔心沒有接腔而讓對方覺得不高興,至少糜稽對於他的好大哥從來是有問必答。
他能夠感受到長姐的視線又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從糜稽有記憶開始,赫露姐就一直這樣盯着他,不能說是惡意,他沒有感覺到攻擊性,只是讓人覺得不適。
和讓人覺得鋒芒在背的伊路哥有些不一樣。
並不用他的功課操勞的赫露姐從來不會向他提出要求,也不命令他做什麼,她只是向他打招呼和問好,包括但不限於“你想要和我切磋嗎,糜稽?”,但在他瘋狂搖頭之後又“哦”了一聲,說“那是伊爾迷的喜好”。
“……我當然比不上大哥。”糜稽乾巴巴地說,他們家的排序是男女分開來的,先這麼做的還是糜稽呢。
更爲弱小的生物總是更擅長察言觀色,糜稽認爲就沒怎麼叫過“姐姐”的伊路哥比起“二哥”會更喜歡“大哥”的稱呼。
“嗯。你這樣我就少點麻煩。”赫露依完全沒有聽出糜稽的自我貶低,反而略有欣慰地點點頭。
在她看來,作爲弟弟來說,她覺得糜稽比伊爾迷好多了。
伊爾迷天天把“聽話很重要”掛在嘴邊,但他從來不這麼照做??哦,也許他想要的是讓她聽話。
赫露依想要多說兩句,但她看了一眼掛在牆面上的鐘表。
“我去上課了。”和這句話一同發生的,是漫長的凝視的消失。
果不其然,赫露依已然不在了原地。
糜稽盡力地偏過頭,在一旁的桌上看到了放置在那裏的一個紅蘋果,他記得那是種在後院裏的品種。
赫露依很喜歡喫東西,喜歡到甚至和母親產生過沖突,這樣的事情連他都很清楚。
糜稽盯着那個蘋果,之前覺得無比荒誕的想法又一次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赫露姐似乎……是在向他示好?
對他這個最沒用的揍敵客?
糜稽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一定是因爲赫露姐和伊路哥以他爲爭奪的對象而發生了競爭。
只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