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露依,你要有弟弟了。 ”
四個月大的胎兒就足以知曉性別,基裘撫摸着自己逐漸鼓起來的肚子,聲音是少見的溫和。
殺手畢竟是遊走在死亡邊緣的職業,無論是出於家族傳承的需要,還是每個孩子潛能會存在差異,多個孩子自然更能夠分擔風險。
肚子裏這個尚未取名的男孩,也絕不會是基裘?揍敵客孕育的最後一個孩子。
“‘弟弟’?”赫露依重複着這個沒有怎麼聽過的詞語,睜大了隨着時間而逐漸長開的黑色眼睛,“食物?”
“不對……‘弟弟’,和‘爸爸’、‘媽媽’還有‘爺爺’一樣,不是食物,是家人。”基裘撫摸着這個幼小孩子的臉龐,拇指重重地抹着她的脣角,用力到臉上都留下了些許紅印。
沒有去看掉落到地上的那一點食物廢屑,基裘?揍敵客忍住了質問赫露依是不是又去廚房偷喫東西的衝動。
就這一點來說,和她在學業上展露的聰慧不同,這個孩子完全沒有不聽話的時候努力不被發現的意識呢,甚至連僞裝都不知曉。
無論是嘴角處沾染的一點麪包屑,還是衣服上不經意間沾染的果醬,都深深出賣了赫露依究竟剛纔做了什麼。
但是,居然還能夠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而不是暈倒被送去了醫務室,赫露依真不愧是她和“親愛的”的孩子!
要知道,考慮到赫露依的年齡,在揍敵客,赫露依喫的食物都是特意製造的,確保不至於毒素過量而有生命危險。
除此之外,就連給家裏下人的用餐都蘊含着足以將普通人毒殺的分量了,就毒素的劑量和種類來說,這原本至少是準備給一年後的赫露依纔可以開始嘗試的課程呢!
太天賦異稟了!看來還得再加強鍛鍊計劃纔可以!!
而且,明明從口味上來說,這是廚房裏最爲廉價而又難喫的食物!居然能從那麼多賣相更好、味道更好的食物中挑選出毒素最少的那一種,是直覺嗎?是運氣嗎?不管怎麼說,未免都太值得稱讚了!!
基裘陶醉地想,作爲這孩子的母親,這實在是太令她感到自豪了!
雖然現在的赫露依還是有一點不聽話,明明都已經警告過很多次不可以隨便攝入食物了,真的要喫的話也得好好向身爲母親的自己提出請求纔行……不過,就像“親愛的”說的那樣,他們的女兒現在還太小,在孩子還沒有能力徹底理解的時候,再怎麼教導,作用也只會有限。
當務之急,還是得讓赫露依好好學習語言纔可以。
基裘決定將赫露依教導成爲更加出色的女性,更加強大,更加具有殺手的風範,更能夠成爲接下來的孩子的榜樣,更配得上“揍敵客”的姓氏。
她的第一個孩子,這顆她和丈夫的感情結晶,一定會是她的「得意之作」。
作爲合格的長姐的話,也應該好好關照底下的弟弟妹妹纔對。
“不過,和其他家人稍許有些不同,‘弟弟’還有可能會有的‘妹妹’,會和赫露依一起訓練。而且,是赫露依可以用來‘照顧’的對象。”基裘蹲下身,手指輕柔地拂過赫露依的頭頂。
不到兩歲的小孩子的髮量並不算旺盛,甚至有的地方只有頭皮,只不過,被傭人梳頭髮的時候以恰到好處的角度掩蓋住了,但是,撫摸的話又會重新暴露在空氣中。
基裘撫摸着那片缺失,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凹凸不平的觸感讓她在這一刻感到了異樣的滿足。
低着頭的基裘,看見了赫露依懵懂地仰着腦袋,她這個不會感到疼痛的孩子,黑色的眼睛裏是基裘尤爲中意的空無一物。
乖巧的,迷茫的,懵懂的,稍稍有些不聽話但稱不上出格的,自她的子宮孕育而生的孩子,任由她的教育而一點點被填滿。
在未來會變得足夠強大,但剛剛出生一年還過於年幼,過於弱小。
像幼貓一樣,赫露依發出了呢喃似地疑問:“……照顧?”
“是哦,就像我對赫露依做的這樣。”基裘輕言細語地傳授着自己的經驗,口氣是難得一見的溫和,“爲此,身爲長姐的赫露依得好好做出表率,前提是你得足夠強大。”
“……強大,照顧?爸爸照顧媽媽?”尚且年幼的赫露依幾乎是一個詞語一個詞語地往外蹦,並不連貫的語句卻讓基裘輕易地激動了起來。
揍敵客的家主夫人身穿繁複的裙裝,此刻的激動卻像是一位平常的母親,一臉驚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按着赫露依肩膀的力氣也逐漸加大:“是啊!是啊!就是這樣!媽媽的赫露依真聰明!對了對了,還有,被照顧,也就意味着‘需要聽話’!就像你會聽媽媽的話,就像媽媽是不是很聽爸爸的話!‘親愛的’充滿殺氣的眼神,啊真是令人迷戀,讓我回想起第一次和你爸爸相遇的時候……”
對於基裘驟然忽高忽低的聲音,被按在懷中的赫露依感受着肩膀驟然傳來的壓力,早已無比習慣的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照顧。聽話。
兩個聽起來毫無聯繫的詞語,在這一刻,於赫露依的心中構建了等式。
身上穿着的裙裝過於沉重,手上也戴上了重量不淺的負重環,這樣一來,就連抬手的動作都變得喫力了。
但赫露依的手還是按上了被裙子遮掩、基裘乍一看並不算顯懷的肚子:“弟弟。食物。”
年幼的揍敵客剛剛拔掉指甲的手被繃帶纏繞着,爲了能夠讓新長出來的指甲變得更加銳利、成爲足以刺殺人的兇器,這是每一個揍敵客從小就會經歷的家庭教育。
赫露依用細小的聲音重複着她學過的幾個詞語:“家人。照顧。食物。”
“不可以哦,赫露依。我們雖然是殺手,但家人並不能成爲暗殺目標。而且,殺手不是食人魔,也不是食物。”基裘警告似地按在了這孩子的後頸,殺氣在此刻不留情地傾瀉,“家人不允許互相殘殺,這是絕不可以觸犯的規則。”
“Mama。”赫露依立刻知趣地不再動彈,像是在說“好”的意思。
“該去訓練了,赫露依。”又凝視了她一會兒,基裘這下纔有些不捨地鬆開對赫露依的牽制,重新站起了身,“今天的練習,你也一定能做到的吧?”
“Mama。”赫露依點點頭,順從地走向了拷問室。
果然,這孩子還是不太完全能理解語言的含義吧?
基裘有些苦惱地想,就是不知道爲什麼對於食物會如此執着……按照正常這個年齡的消耗量來看,她攝入的食物和水分應該已經足夠多了。
是更容易感到飢餓的體質嗎?喫了那麼多東西,身體的體重也是以人類正常的速度在穩步增長着,過於穩步到甚至完全擬合了家庭醫生預測的數據。
會是因爲存在更多的、尚未被發現的缺陷麼?就像沒有痛覺一樣?
基裘有些焦躁地捏着自己的長指甲,一不小心,狠狠地掐斷了一根。
不行不行!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了!萬一出事、萬一後果很嚴重怎麼辦!
果然在找不到原因的情況下,赫露依攝入的每一口食物都必須好好監控!
“廚房裏的所有食物,都必須放在大小姐夠不着的更高位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基裘平淡地對身側的傭人下達着自己的指令,神色冷酷而又平靜,“還有,不經過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準以任何形式,給大小姐食物。”
她凝望着女兒離去的方向,眼睛裏跳躍着極爲高漲的保護欲。
赫露依,媽媽的赫露依。
在強大到足以反抗之前,就乖乖地接受媽媽細緻入微的照顧吧?
*
“餓。”赫露依抬起頭,抓住了不知道第幾個路過的下人。
以往看到她的時候,會露出笑容帶着她前往廚房的這些下人,卻一個又一個地匆忙掙脫開:“對不起大小姐,我還有事情……”
“抱歉大小姐,夫人有命令……”
就連以往對她敞開的廚房也沒人搭理她了。
以前隨手可見的糕點,都被放置在過高的櫥櫃裏,以這具承載着負重的身軀,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夠着。
夫人。
指的是,媽媽麼?
“餓。”赫露依來到了母親的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眼前這個人繁複的裙襬。
完全能夠閃躲,但任由女兒這麼做的基裘微笑起來,像是任何一個非常關心孩子的母親耐心拒絕了孩子不合理的請求:“不行哦,今天的赫露依已經喫了足夠多了吧?”
“餓。”赫露依又一次重複着,抓着裙襬的手逐漸用力,“Mama。”
她發出了,像是懇求一樣的聲音。
“媽媽的赫露依!真是聰明的孩子呢!!因爲意識到這樣的稱呼,會讓媽媽更加高興嗎?但是,正因爲這樣,纔不可以讓你隨便亂喫東西!這都是爲了赫露依好!!哪怕現在你還不能理解,但等長大了,一定就知道媽媽的苦心了!!!”
尖叫過後的基裘彎下身,一大一小兩張相似臉龐的額頭抵在了一起,愛憐的吻落在了女兒的眼角。
這雙繼承了父母兩邊特點的眼睛,是基裘?揍敵客最滿意赫露依外表的地方。
纖細的女聲說着不容置疑的話語:“要是不聽話的話,赫露依,我只能想辦法讓你聽話了。”
赫露依抬着頭,原本張開的嘴脣在母親的凝視下復而閉上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遠處的落地窗外,有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種類、但是白色的鳥類落在了樹幹上,叼住了上面結出的果實,隨後又展翅飛翔,在天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劃痕。
那是她無法做到的,攝入食物的方式。
她仍舊呆呆地站着,一直到母親被管家叫走而離去都沒有再動彈。
強大。照顧。聽話。
家人。不可以殺死。
……可是,好餓啊。
所謂的“弟弟”,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能誕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