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強的皮卡車停放地點,兩人指認了當時駕駛皮卡車,運送屍體的過程;在張強家的雜物間裏,兩人指認了藏匿作案工具毛巾、鐵鍬和沾有血跡外套的具體位置,與隊員們搜查的結果,相互印證。
整個現場指認過程,...
“我……我走到地頭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霧氣還很重,腳底下踩着的土是溼的,踩上去有點打滑。我照例先去蘋果樹林邊上那棵老槐樹底下歇了會兒,抽了半根菸——煙盒還在褲兜裏,沒扔。”李建國說着,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右褲兜,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藍白相間煙盒,上面印着“紅塔山”,盒角被磨得發毛,只剩兩支菸斜插在裏頭。
王帥點點頭,沒打斷,只低頭快速記下:“五點多,霧重,溼土,老槐樹,抽菸——煙盒留存。”
李建國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低下去:“抽完煙,我就扛着鋤頭往地裏走。那片地挨着林子西邊,離小路有七八十步遠,平時沒人常去,雜草長得齊膝蓋高,我得撥拉着走……就快到地中間的時候,我聽見‘撲棱’一聲,像是鳥從草裏飛起來,可抬頭一看,樹上靜悄悄的,連麻雀都沒一隻。”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摳着褲縫,指節泛白:“我就想着,是不是野兔?順手用鋤頭杆子往左邊草叢裏撥了一下——鋤頭尖剛碰上草葉,就……就看見一隻手。”
風忽然停了。
幾片早落的蘋果葉懸在半空,輕輕一顫,飄下來。
李建國的呼吸變得短而急:“那隻手……青紫色的,手腕上還套着一根紅繩,編得挺細,打了三個結。我腦子‘嗡’一下,手一抖,鋤頭掉地上了。我沒敢再碰,轉身就蹽,一路跑出果園,腿都軟了,差點栽進溝裏……跑到村口小賣部纔敢停下,借老闆電話報的警。”
陸川一直沒說話,只是盯着李建國的手——那雙手粗糲、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右手虎口有一道陳年舊疤,彎如月牙。他忽然問:“李大爺,您說您撥草時,鋤頭尖碰到的是草葉,不是手?”
李建國猛地一怔,眨了眨眼:“對……對,是草葉。手是露在草外面的,就半截胳膊,手腕朝上,手指蜷着,像……像睡着了那樣。”
“您確認沒碰過那隻手?”
“沒!真沒!”李建國急得直襬手,袖口蹭過額頭,留下一道灰痕,“我連草都沒敢多撥,轉身就跑,鞋底沾的泥還是剛纔那塊地上的——不信你們看!”他慌忙抬起左腳,布鞋底果然糊着溼褐相間的泥,邊緣還粘着半片枯萎的狗尾草葉。
楊林不動聲色上前半步,蹲身湊近瞥了一眼,隨即朝陸川極輕地點了下頭——泥樣與屍體旁提取的土壤成分一致,含砂量偏高,混有微量蘋果樹腐葉碎屑,與西山果園深層耕作層吻合。
陸川沒接話,轉而看向王帥:“報案時間?”
“六點零七分,110接警錄音顯示,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三秒,背景音有雞鳴和遠處拖拉機發動聲。”王帥翻了翻筆記本,“接警後,指揮中心立刻通知我隊,我帶隊五分鐘後抵達果園入口,當時李建國正蹲在路邊乾嘔。”
“他進果園前,有沒有跟別人碰面?”
王帥抬眼:“問過了。他說昨晚八點就睡了,今早出門時天還黑着,村裏人都沒起,路上一個人都沒遇見。不過……”他稍作停頓,翻開本子另一頁,“他在小賣部報警時,老闆記得,五點五十分左右,有輛銀灰色麪包車從果園東側土路上開過去,車速很快,沒掛牌,車窗全貼着深色膜,只看見駕駛座上坐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沒看清臉。”
陸川眉心一跳:“東側土路?”
“對。那條路不通果園核心區,是條斷頭路,盡頭是廢棄磚窯,三年前就封了,平時連牛都不走。”王帥壓低聲音,“可那車,是從磚窯方向來的。”
空氣驟然沉了一瞬。
楊森忽然從身後走近,手裏捏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衛星圖,邊角還帶着打印機餘溫:“陸隊,剛讓技偵調了果園周邊三公裏內所有民用監控——東側土路確實沒監控,但磚窯北面三百米的村道口,有個飼料廠的探頭,拍到了這輛車。”
他將圖鋪在石板上,指尖點向一處紅圈:“五點四十六分二十一秒,銀灰色五菱榮光,車牌遮擋,但車頂行李架上有明顯剮痕,呈L形,長六點二釐米,深度約一毫米;右前燈罩裂紋走向呈放射狀,中心有細微黃漆殘留——和咱們在耕地西側土路上發現的車輪痕跡旁,那一小片蹭在樹皮上的同色油漆完全匹配。”
陸川俯身細看,目光掃過圖上標註的剮痕位置,又緩緩抬起,望向果園深處。晨光已徹底驅散薄霧,蘋果林青翠欲滴,枝頭果實飽滿,卻莫名透出一股靜得發緊的涼意。
“李大爺,”他忽然開口,語氣比方纔溫和許多,卻更沉,“您說您五點多進果園,抽菸的地方是老槐樹下——那棵樹,離您耕地有多遠?”
“三十步,不多不少。”李建國下意識數着,“我天天走,閉着眼都摸得到。”
“那您抽菸時,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比如……引擎聲?”
李建國擰着眉想了幾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喲!有!我差點忘了!”他身子前傾,聲音發緊,“抽第二口的時候,聽見‘突突突’幾聲,像拖拉機熄火,又像……像小車掛空擋滑行,聲音是從林子北邊傳來的,斷斷續續,就三四秒,然後沒了。我以爲是老張家的三輪車又壞了,沒當回事。”
北邊——正是蘋果林與果園外圍荒坡的交界處,荒坡上雜草叢生,亂石嶙峋,坡底有一條幹涸多年的引水渠,渠壁坍塌處,露出半截鏽蝕的鑄鐵管口。
陸川霍然起身,朝楊森抬了下下巴:“帶人去北坡引水渠,重點查渠底、渠壁裂縫、以及鑄鐵管內壁——尤其是管口內緣,看有沒有纖維殘留、刮擦痕跡,或者……可疑附着物。”
“明白!”楊森轉身快步離開,背影迅速沒入林間。
陸川復又看向李建國,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停住——那裏,第三顆紐扣下方,有一小片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褐色污漬,邊緣微微泛黃,形狀不規則,約指甲蓋大小。
“李大爺,您這衣服……昨天下過雨,您洗過沒?”
“洗了!”李建國低頭看了看,撓撓後腦,“昨兒下午下的,我晚上收衣裳時順手搓了搓領子,這塊兒沾了點竈灰,搓不淨,就……就湊合穿着了。”
陸川沒再說什麼,只從證物袋裏取出一隻透明密封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剛提取的雜草葉片——葉片背面,那枚模糊指紋的附近,赫然粘着兩根極短的、泛着啞光灰藍的纖維,長度不足兩毫米,肉眼幾不可辨。
他將袋子舉到李建國眼前,聲音平靜無波:“您看,這草葉上的纖維,顏色和質地,跟您工裝領口這塊污漬周圍的線頭,像不像?”
李建國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着那枚證物袋,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額角滲出的汗珠順着皺紋往下淌,在脖頸褶皺裏積成一小汪渾濁的水光。
十秒。
沉默像鉛塊一樣壓在每個人胸口。
王帥悄悄合上筆記本,筆尖在紙頁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楊林站在三步之外,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間證物採集箱的卡扣上,指腹緩慢摩挲着金屬邊緣。
陸川緩緩收手,將證物袋重新封好,動作一絲不苟。他沒看李建國,而是轉向王帥:“把李大爺請回所裏,安排乾淨房間休息,熱水、餅乾、糖水,一樣不少。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建國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把他今天的鞋,連同換下來的襪子,一起收走。鞋底泥樣、襪子纖維,全部單獨封裝,標註‘李建國,2024.10.12晨’。”
王帥點頭,剛要開口,李建國突然嘶啞出聲:“陸隊長……我……我真沒殺人。”
聲音破碎,像被砂紙磨過。
陸川終於直視他,眼神銳利如解剖刀,卻無半分譏誚或逼迫:“我知道。”
李建國渾身一震。
“可您今天早上,爲什麼沒走慣常的南邊小路,而是繞了七十步,專程從北坡那條沒人走的亂石道進果園?”陸川語速很慢,字字清晰,“那條道,最近半年,連放羊的老趙都不走——因爲渠邊鬆動的石頭,上個月剛砸斷過一頭羊的腿。”
李建國臉色瞬間慘白,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陸川不再追問,只朝王帥微頷首。王帥立刻起身,一手虛扶李建國肘彎,一手拎起他放在地上的舊帆布包——包口敞着,裏面露出半截鏽跡斑斑的鋤頭柄,以及一個搪瓷缸,缸底印着褪色的“先進生產者”紅字。
兩人一前一後往警戒線外走。李建國腳步虛浮,經過陸川身邊時,忽然停住,從褲兜裏掏出那個紅塔山煙盒,顫抖着抖出最後一支菸,沒點,就那麼攥在手心,指節咯咯作響。
陸川沒攔。
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在果園入口拐角,陸川才轉身,快步走向耕地中央。楊林早已等在那裏,手裏捧着一塊剛覆好的石膏模型,表面尚帶潮氣。
“足跡比對初步結果。”楊林低聲說,將模型小心置於平整石面上,“兩枚足跡承重分佈高度一致,步幅差僅1.3釐米,符合同一人連續行走特徵。足弓壓力點偏外側,結合43碼尺碼,推算身高174±2cm,體重68-72kg——和死者預估體型高度吻合。”
陸川盯着石膏上清晰的橫向凹槽花紋,忽然問:“車輪痕跡的石膏模型呢?”
“在楊森那兒,剛灌好,正在陰乾。”楊林頓了頓,“不過……技術科剛來電,說礦泉水瓶瓶口擦拭痕跡,經熒光顯影,檢出兩組不同DNA分型。一組屬男性,Y-STR檢測顯示爲東亞常見單倍羣O2a2b1a1;另一組……”他聲音略沉,“量極少,但線粒體DNA序列比對顯示,與本市三年前‘9·17便利店搶劫案’中,被害人遺留的圍巾纖維所含mtDNA完全一致。”
陸川倏然抬眼。
“9·17案”的被害人,是名二十八歲的夜班女店員,案發後失蹤,至今未找到遺體。當年卷宗裏,她最後一條朋友圈,定位就在西山果園東門燒烤攤——配圖是半串烤玉米,焦糖色的醬汁淋在金黃顆粒上,熱氣氤氳。
而此刻,果園深處,一片被踩倒的狗尾草莖稈尚未完全挺直,草葉斷裂處,滲出微不可察的乳白色漿液,在陽光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陸川彎腰,指尖懸於草莖上方一釐米,沒有觸碰。他凝視着那點微光,彷彿透過它,看見某個清晨,有人蹲在此處,將一件深色外套仔細覆在死者身上,袖口滑落,露出腕間那截青紫皮膚,以及——纏繞其上的、三道細密紅繩結。
風又起了。
吹動蘋果枝,沙沙,沙沙。
像誰在反覆繫緊,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