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回事兒?”
喬銀忠明白這裏邊肯定有故事,那位負責人沒說話,大概感到一兩句話難以說清,讓人找出幾年前的厚厚卷宗。
卷宗裏展示出下面一幅慘不忍睹的情景:
六年前的秋天,黑龍江省大羅縣興隆鎮。
夜幕降臨。悶熱難當。天黑如墨,地氣蒸騰,白濛濛一片,令人沮喪。
村西頭的董鳳禮家。董鳳禮的獨生兒子董樂樂今天過六歲生日,董鳳禮和妻子張二妹正爲兒子的生日晚宴共同在外屋竈上、地上忙碌着。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董樂樂雙腿半趴半跪在炕上,兩隻胖胖的小手正揮舞驅動着上足了發條向前挺進開炮的坦克,“咚!咚!”嘴裏喊叫着,手舞足蹈。今天,爸爸媽媽除了要給他做一頓豐盛的生日晚餐外,上午還特意領他去鎮上得到了這個從沒看過令他興奮不已的現代化玩具。
一會兒,爸爸擺好了桌子,媽媽端上了第一盤熱騰騰的菜。
“樂樂,好兒子,快收起來吧,下地洗洗小爪子,喫完飯再玩。”
樂樂沉迷在自己的天地裏,“轟轟!開炮嘍!”
“聽見沒?快點,等會兒菜涼啦。”
媽媽轉身出去了。
窗外似乎有響動。
董樂樂仍在專心致志地玩着。
突然,董樂樂被什麼嚇了一跳,猛抬頭朝窗戶瞅了一眼,一怔,不知發生了什麼。
“媽媽快來!火,火!”
聽到喊聲,董鳳禮第一個跑進來,妻子張二妹隨後,一手端一盤菜,他們只來得及看到窗外那根噴濺燃燒着的導火索
“哎呀媽呀,完了!樂”張二妹失聲喊道,撲向兒子。
“轟”地一聲巨響。
一聲悶雷般震天撼地的巨響,屋子驟然被炸開,爆炸的氣浪立刻將房頂蓋掀開,一場驚世駭俗的家庭爆炸案發生了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幾乎震驚了松花江邊這個小小村子裏所有看電視和乘涼嘮嗑的人。最初的幾分鐘裏,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後來,紛紛湧向村西頭。廢墟上的烈焰險些讓董鳳禮全家喪生,但牆壁周圍成了攔阻死亡之神的幸運地帶。
雖然那點距離還不到十米,卻是救命的十米。
第一個醒來的是董鳳禮。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家真的發生了災難,跌跌撞撞在廢墟邊緣轉着圈,好象在尋找什麼,渾身的傷只要動一動就會發出鑽心般劇痛。但他的確是被猝不及防的巨大災難炸懵了,唯一殘存的那點意識裏他最關心的是兒子董樂樂。
董鳳禮跌倒了又掙扎着站了起來,一瞬間彷彿散了骨架,差點又栽倒在地,他畢竟沒有栽倒在地,站穩了腳跟。
如果有人間地獄的話,那麼在他眼裏這個爆炸現場就是人間地獄。
紛紛擁來的村民就在這時趕到了。董家平時在村裏“人性兒”不太好,能靠上前的朋友也有限,趕上出了這麼大事,遠遠望着議論的人竟沒有一個上去幫忙,問問咋回事。
他們看到董鳳禮踉踉蹌蹌走到被炸成大坑的炕前,摸來摸去摸出一把腥熱粘稠的東西,那正是董樂樂的一條小腿。
疼痛使他淚如雨下,紅腫的雙眼只差失掉視力,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抱在懷裏的好像不是兒子的碎塊,而是跟他毫不相乾的東西,他悽慘地哽咽道:“兒子呀樂樂啊”
警方趕到後看到的是:一片混亂。悽慘的哭叫聲隨着滾滾翻騰湧向漆黑夜空的濃煙,爆炸點內外的所有東西就像被一股突然從地而起的巨大旋風捲到天空,然後再如殘枝敗葉,飄飄揚揚向村子的四面八方散落。
昏迷不醒的妻子已被抬上“嗚兒嗚兒”趕來的救護車。
看到公安來了,董鳳禮只感到思維漸漸失去反應,神志昏迷,好像深入無底的深淵,軀體也隨之重新癱倒在硝煙未盡的磚頭瓦礫中。
夫妻同時被送入縣醫院搶救。
警方在現場的調查走訪也同步展開。
奇怪的是,問誰誰搖頭,打聽哪個哪個不知道。開始公安人員還以爲這些人有什麼顧慮,或者也被嚇糊塗了。可是覺着又不像,難道好幾百號村民,一個經多見廣的也沒有,都嚇糊塗了,一點兒線索也提供不出來?不可能嘛!
經驗告訴他們,要麼這裏必有隱情,要麼是他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後來才搞清,原來問誰誰往後退實在是這些人覺得平時人性如臭狗屎般的董家攤上這事與他們毫無關係,不屑跟警方說什麼。
這就難辦了。
在問啥啥不知,問誰誰搖頭的情況下,只得調頭把調查重點和希望放在董鳳禮夫婦身上。當然,其他走訪工作也不能停止。後來,警方的一些猜測從部分村民那裏找到了答案,儘管還是躲躲閃閃,但話裏話外還是給老董家爲什麼發生這麼大的案子劃出了一個輪廓,提供了一點來龍去脈。
這一切,喬銀忠、劉斌在董鳳禮夫婦那裏得到了驗證。
張二妹只是受了驚嚇和劃傷,未傷及要害。
醒來時,只哭不說話。前來調查的警方人員急了說:“你不提供情況,我們怎麼給你兒子報仇?”
一句話,比什麼都靈。張二妹一愣,不哭了。
想了半天,她突然迸出五個字:
“肯定是俺哥!”
“你哥?”辦案同志也愣了。
“張大林!”張二妹進一步肯定出。
但究竟爲什麼是張大林乾的而不是別人,張二妹卻又不說了,仍是沒頭沒腦地哭。
富有職業經驗的辦案同志又到另一病房去找董鳳禮。從董鳳禮支離破碎的話語中他們終於綴連起一條新舊交替的線,從中篩選出一些蛛絲馬跡。
然而,幾年過去,大羅警方幾經努力,南下福建、廣東、貴州,北上哈爾濱、大連和瀋陽等地,經費花了不老少,人也累得夠嗆,案件卻毫無進展。
這起當年駭人聽聞的特大家庭爆炸案遂變成懸案、死案。
張大林彷彿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了一般。
如今,大鼎縣公安機關喬副局長同行的到來,給大羅警方帶來新的信息。一條早已關閉的“死神文件”似乎也被同行帶來的鍵盤命令“激活”了
雙方經過大量工作,這個橫跨兩省犯下累累罪行的神祕“殺手”的真面目也隨之清晰地顯現出來。
在喬銀忠手上,現在有這麼一張文件:張大林生於1949年,共和國的同齡人,是家裏的第二個兒子。父親張大江曾兩次奔赴棒子戰場,歸國時,成了二等甲級殘廢,小縣城裏的功臣,由國家養着。
母親是個勤勞樸實的農村婦女,雖說丈夫爲國出力成了啥也不能幹的“廢物”,但她忙完外頭忙家裏,一心一意把需要照顧的人侍候得好好的,從不指着多從政府拿一分錢,還把幾個孩子拾掇得利利索索,裏裏外外一把手,有滋有味,紅紅火火。
據說沒像人家少東缺西的,一家人日子過得算還可以。
真正的不幸,是從母親突然逝世開始的。
張大林長到六歲時,虎虎生生,非常可愛,既聰明又伶俐。然而也正是在他六歲的時候,母親突然身患重病,不治而亡。
那時候的黑龍江農村跟全國沒啥兩樣,大部分日子窮得揭不開鍋,喫了上頓愁下頓還常斷頓。生產隊裏的工分不值錢,十個工才毛了八七的,別說張大林家,就是有幾個棒勞力的戶幹了一年帶八夏,秋後算帳時工分倒不少,可一分錢拿不回來不說,還常常欠隊裏的“三角債”,一年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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