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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重出江湖之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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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素查明唐辛夷住在城南的“長安客棧”, 趙霽不願相見,請她代爲打探, 自己找了家就近的客棧落腳。

苗素去了半個時辰,帶回唐辛夷昨日的見聞, 趙霽聽說商榮被廣德方丈打成重傷,又遭赤雲法師擄走,有如萬箭穿心,淚出痛腸道:“商榮眼下不知怎麼受罪呢,我要去救他!”

苗素按住他的肩頭:“你別衝動,赤雲法師行蹤不定沒那麼容易找到,不如趁武林盟的人都在, 先設法爲榮哥哥洗脫冤情。他在東馬棚當衆殺人, 可能是中了迷藥或者惑心術,這點不好澄清,但甄興濤一家肯定不是他殺的,我們先從這案子着手吧。”

趙霽自知六神無主, 選擇相信這位清醒的旁觀者, 忙請教該怎生行事。

苗素說:“死者的靈柩都停放在城北的中興禪院,我們把甄興濤一家的屍首偷出來驗一驗,興許能找到線索。”

趙霽打算即刻行動,苗素考慮到廣德方丈等衆多高手也在中興禪院下榻,僅憑他二人不大保險,建議他找唐辛夷幫忙。

趙霽經過這次教訓,已決心遠離唐辛夷, 當即否定:“出了天大的誤會,我不能再和糖心來往了,這樣對他不好,更對不起商榮。況且這事這麼危險,被武林盟的人發現勢必連累唐門,你是唐門的掌門夫人,也不適合出面,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苗素不悅:“榮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求助時他義不容辭,他遇危難我焉能袖手旁觀?我戴上面具裝成男人,沒人認得出來,你放心好了。”

她本就女扮男裝,出門買了只小孩子玩的妖怪面具戴上,待天色麻黑悄然來到中興禪院。

商議如何動手時,她挑出疏漏:“我們把屍體拖到別處查驗,縱使找到線索武林盟的人也未必認賬,得當着他們的面,或者綁架一個有威信的人作證。”

照此看行動難度翻了十倍,趙霽覺得情況太危險,再次勸退她。

苗素排揎:“比膽量我幾時輸給過你?盜屍,綁架,動靜太大,這城裏到處是他們的人,就算得手也跑不出來,更別說找空檔驗屍了,依我看乾脆直接進去向他們攤牌,見機捉一個要員做人質,逼他們鬆口。”

趙霽深以爲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爲了商榮,根深蒂固的膽怯不藥而癒,現在的他敢拳打南山雄獅,腳踢北海蛟龍,擼袖拔劍,與苗素越牆入寺,直闖殿後的客房。

他倆一亮相就被巡邏的江湖客發覺,七八個人圍住喝問。

“你們是幹什麼的?爲何擅闖此間?”

趙霽提氣高呼:“我叫趙霽,是商榮的徒弟,來爲我師父討還公道!”

聲似雷鳴震動八方,鐘樓上的撞鐘發出嗡嗡的共鳴,這幾人捂住耳朵倒退數步,知道來了狠角色,急忙使人報訊。左右兩廊的住宿者全都開門出來,玄真派和少林、崆峒、天山諸派的門人紛湧現身,陳摶見了趙霽,喫驚道:“霽兒,你怎麼來了?”

昨日他只見商榮不見趙霽,還奇怪這兩個焦孟不離的孩子爲何不一起行動,後聽唐辛夷說趙霽被商榮打傷,正在唐家堡療養,沒想到他會這麼快跟來。

那些被商榮母子禍害的武林人士整天纏着陳摶吵鬧,因玄真派也是受害者,他們掐上天也不能逼陳摶交幾個人來抵命,此時趙霽出現,好比羊入狼羣,立刻被他們鎖定。

崆峒派的人先衝上來喝罵:“你這小鬼真是商榮那惡賊的徒弟?”

趙霽瞪着星一般的眼,豎着劍一樣的眉呼斥:“我師父不是惡賊,再出言不遜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那人哪裏信邪,逼近一步大罵,趙霽身形似電,躍步出拳,砰地將那人打飛數丈,滿嘴牙齒一半和血吞一半朝天噴,睜着白眼珠昏死過去。

他的同門驚怒大罵:“臭小子敢出手傷人!”

趙霽凜聲道:“我這叫言而有信,誰再污衊我師父,跟他一個下場!”

語未畢,連片寒光撲面,七把刀劍已刺到身前。趙霽拔地一躍,踩住其中一把刀身,右腕一抖,劍起星奔,恰似白羽紛紛落,恍如蓮光出錦匣,那七個崆峒派弟子手腕一剎間相繼中劍,兵器全部掉落。

“好小賊,我來會會你!”

一個穿羊皮襖戴平式幞頭的中年男人越陣而出,乃徽州凌霄閣閣主牛三思,腳不沾地地直欺到趙霽身前,以大威四聖掌的十成真力向他當頭劈出。

趙霽腳下移星換斗,旋身出劍,一式“天女回眸”刺中牛三思左肩肩?穴,順勢封住他的少陽三焦筋,牛三思頓覺左臂痠麻,氣血逆行,胸前如壓上一塊千斤重石,眼冒金星地朝後跌去。

他剛一失勢,又一個留關公須的中年漢子斜竄進逼,使一根丈八長、槍,紅纓如血,裹着龍牙般鋒利的槍頭向趙霽分心疾刺,是麟州楊家槍嫡派傳人楊業。

趙霽急旋避過一擊,又遭他連環追殺,見他進其銳,退其速,不動如山,動如雷震,招式猶如夜叉探海、惡虎撲鹿,端得精妙實用,堪稱上乘。

苗素在一旁提醒:“這楊家槍共七個套路,二百二十三式,變化多端,以快打快方可速決!”

趙霽亦有此念,“醉仙劍法”已應勢而出,劍光似雪,人如遊隼,橫掃千泉沸,縱身萬馬騰,周圍人眼珠轉不過來,好些人生生瞪成了鬥雞眼。

楊業左臂喫他一削,緊接着右膝中劍,慌忙踉蹌撤退。

趙霽將一站定,一隻成年老虎個頭的銀白巨狼側撲而來,是汾州萬獸莊尹仁傑的寵物,牙似鐮刀,頭如臉盆,力氣賽過蠻牛,兇性直欺獅虎,一口咬住他的右臂。

不等苗素揮刀來救,趙霽抱住狼頭,狠命一扭,喝喊聲與骨裂聲交相唱和,那巨狼掙扎兩下斷了氣,一隻利爪順着他的肩膀緩緩下滑,拉出幾道深及肌肉的血痕。

趙霽推開狼屍,忍住新舊傷痛,仗劍聲明:“誰還不服氣,儘管放馬過來!”

他大展拳腳,威震羣雄,連景興平等同門前輩都自愧不如,思忖:“這小子平時吊兒郎當,人都道他不務正業,不曾想劍術武功如此精悍,比商榮也差不了幾分了。”

陳摶怕衆人再對其出手,上前阻止:“霽兒你莫衝動,把劍收起來好好說話。”

趙霽此刻連他一塊兒埋怨,怒道:“收了劍,這些人還肯聽我說話麼?昨天你明明在場,爲什麼不救商榮?爲什麼任由這幫人欺負他!?”

景興平恨他冒犯師長,跟來責罵:“趙霽你休得放肆,昨日商榮當着衆人的面恣意行兇,連阮師弟都被他殺死了,我玄真派出此敗類,損失的聲譽再難挽回,你還敢在這裏幫他叫囂!”

“你懂個屁!”

趙霽舉劍直刺,陳摶欲攔,苗素金蠶吐絲似的劈面十幾刀纏住他,趙霽一劍刺中景興平左肩窩,抬腿將其踹向人羣。

“商榮是被陷害的!他不會濫殺無辜,這裏面肯定有原因!”

韓通扶起景興平,自知不敵不敢造次,隔空對罵:“姓趙的你別囂張!這裏有的是證人,商榮殺了阮賢師弟,又對王師弟下劇毒,他背上還有赤雲法師的桃花印,他就是不滅宗的奸細!”

“你胡說!去叫王師叔出來,我要當面問他!”

“他餘毒未清還在昏睡,你想替商榮逼死他嗎?”

“你們這些人纔是合起夥來迫害商榮,他做了那麼多好事,救了那麼多人,爲什麼好人沒好報,老天爺你不長眼啊!”

趙霽急痛攻心,罵着罵着淚如泉湧,人們看他渾身是血,哀慟逾恆,那心軟的已不由得動容。

廣德方丈上前勸撫:“這位少俠莫急,聽你太師父的,有話好好說。”

商榮猜這老和尚就是少林寺主持,武林中最德高望重,慈悲爲懷的善人,趕忙語無倫次哭告:“您是廣德方丈吧,我師父真是好人,不信您回去問問您的師弟廣濟大師,當年我們在襄陽和不滅宗作戰,我師父九死一生殺死那大壞蛋羊勝,救了無數難民,事後還僱他們當佃農,解決他們的生計,在場的人有幾個積過這樣大的功德?”

廣德嘆氣:“商施主的善行老衲早已知詳,老衲起初也認爲他是無辜的,可那日甄大小姐當衆指認他……”

“她認錯人了!”

趙霽嘶聲怒嘯,喫了扁擔,橫了條心,向所有人斷然宣話:“商榮早已和我情定終生,他只喜歡我只跟我歡好,怎可能去姦污女子!?”

“斷袖”雖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過,也非引以爲榮的好事,有臉面的人絕不會拿出來公開宣揚,他驚天動地一聲吼,現場鴉雀無聲,玄真派諸人皆羞得無地自容,恨不能把臉抹下來揣進兜裏。

趙霽絲毫不以爲恥,指着陳摶說:“不信你們問他,我們的事師門的人都知道,商榮爲了跟我在一起,決定和我私奔,我還因此被逐出了玄真派!”

一些尖酸刻薄之人藉機戲謔:“陳道長這是真的嗎?貴派真有意思,不但有龍陽之風,還是師徒**,莫非這也是修煉課程?”

“聽說自從您接任掌門之後玄真派就拒收女弟子,是不是也因這風氣的緣故啊?”

那汾陽萬壽莊莊主尹仁傑當年曾有意將獨生女許配商榮,被陳摶婉拒,此番商榮出事他好生慶幸,這時更是直拍胸脯,暗謝祖宗保佑,沒誤了愛女終生。

鬨笑諷罵四起,寬容厚道的謝淵亭也忍無可忍斥責:“趙霽,你乾的好事,害整個玄真派蒙羞,還有沒有良心!”

趙霽毫不退縮:“我和商榮情真意切,不覺得丟臉,世人能容下那麼多貌合神離的夫妻,怎就容不下我們?”

又責問陳摶:“你昨天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是怕丟臉嗎?在你眼裏體統顏面那麼重要?你是商榮最親的親人啊,居然對他見死不救!”

嬉皮笑臉的小無賴突然化身亡命流氓,心力交瘁的儒雅道長無力招架。這種時候非得外人居中調停,廣德追着趙霽低聲規勸:“趙少俠你別怨陳道長,昨天他來到時商少俠已然大開殺戒,之後衆人一致聲討,陳道長根本來不及說話呀。”

苗素大聲搶話:“趙霽你別顧着吵架,正事要緊!”

趙霽省悟,拉着廣德說:“方丈,我要爲我師父伸冤,求求您替我做主!”

廣德忙問:“你想怎麼做?”

“甄盟主一家的死與商榮無關,我要開棺驗屍!”

老和尚長眉一抖,旁邊人已罵開了,齊聲威脅他不得騷擾死者,趙霽此刻的耐心就是拉緊的細繩,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一把抓住廣德手腕,眼中血絲聚成火焰:“方丈,如果她們不答應,晚輩只好得罪了!”

右腕一旋,劍光化虹,向廣德頸項繞去,劍刃上“嗡”的一聲低吟,隱隱有鶴鳴之音。

廣德本能地鼓動雙袖,左右掌拍向趙霽兩肋,他袖口真氣凝結,力道勝似鐵錐大斧,趙霽若不躲避當場就要喪命。誰知他再不退縮,反而挺身迎向掌風,裂縫的肋骨徹底斷裂,疼如錐心。

廣德無意傷他,連忙撤掌後退,趙霽緊扣他的手腕,同時加快攻勢,靈犀劍帶着風聲,如白練經天,直奔對手面門。

廣德不得已再次出手,右掌準確抵住他的心房,陳摶苗素一起心驚,都道趙霽有死無生,廣德掌力一吐,趙霽衣衫頓化襤褸,似成百灰蛾紛紛揚揚飛向天宇,而他本人卻毫髮無傷,還成功將利刃架在了廣德頸間。

人們情知老和尚手軟放水,看他遭擒,都想上前施救,苗素機敏地搶先與趙霽背心相抵,形成穩固的守勢,厲聲要挾:“誰敢亂動,就是害死廣德方丈的兇手!”

衆人不敢強攻,牛三思問廣德:“方丈,這便如何是好?”

假如廣德帶頭阻止這二人,武林盟還能控制局面,可是老和尚同情趙霽,私心想給他辯冤的機會,有意做了他的人質,聽了牛三思的話,故作無奈地念聲佛號,說:“趙少俠如此堅持,我們不妨遂他心意,若事後證明是他妄加猜度,找不到絲毫證據爲商榮翻案,到時再來與他計較。”

又對趙霽說:“趙少俠,我們同意讓你驗屍,你可得想好了,若查不出線索,損毀死者遺體的罪過可得由你一人承擔,我們這些人都不會輕縱了你。”

趙霽毅然決然點頭:“事前隨我,事後隨便!”

他駕着廣德,在苗素掩護下來到停放棺木的空屋,打開棺材擡出甄興濤一家五口的屍首並排放在地上,將門窗全部打開,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驗屍過程。

甄興濤夫婦和兩個兒子確係劍傷致死,甄大小姐也是中毒身亡,苗素查完外傷,剖開他們的肚子翻看內臟,切開胃囊時便有了發現,忙讓廣德觀看。

這一家五口胃裏都裝滿沒來得及消化的食物,說明是飯後不久遇害的,而且裏面都有口蘑和豌豆的碎屑。

“聽說甄大小姐是昨天自盡的,比她的父母兄弟晚死一天,照理說胃裏的東西應該和他們不一樣,現在這種情況說明一點,她是和甄盟主等人同時遇害的,昨晚當衆指認商榮,隨後自盡的甄大小姐是個冒牌貨。”

一些人不相信,闖入室內觀看,苗素讓開任他們檢查,證據面前那些認定商榮有罪的人盡都詞窮。

廣德讓人去找昨日負責裝殮甄大小姐的人來對質,先後來了五個女人,她們相互推諉,都說自己不是最後經手人,還兩兩指責對方撒謊。見她們激烈爭吵,明白人都瞧出端倪大家都中了歹人的掉包計。

不說趙霽,陳摶也心疼得眼含熱淚,廣德自悔疏忽,向他抱愧道:“陳道長,看來我們真的冤枉令徒了。”

昨晚被商榮殺死的那些人的親友可不這麼認爲,尤其是崆峒派弟子,馬上擁來怨憤駁斥:“商榮沒殺甄盟主,但確確實實殺了我師父和一幹無辜的江湖朋友,血債如山,不能不還!”

苗素朗聲道:“商榮很可能中了惑心術,那赤雲法師的‘八荒妖典’有多厲害,你們即使沒親身見識過也該有所耳聞,他要用幻術操控商榮殺人再簡單不過了。”

“那商榮背後的桃花印又作何解釋?他若沒投靠不滅宗,怎會有那印記?”

“對呀,赤雲老狗還親自來救他,說他倆沒關係我死都不信!”

這解不開的疑問轉換成鐵打的罪名,趙霽亂無頭緒,剛纔一場爭鬥,他的內傷越發嚴重了,五臟六腑像顛倒了位置,血腥一次次衝到嗓子眼,被他強行咽回去。

廣德替他回應指控:“我們凡人六根不淨,六塵不明,所見所聞所聽所感都不一定真實,老衲建議大家勿要急於給嫌犯定罪,等查明真相再下判斷啊。”

他有理有據地勸說苦主們暫時別對玄真派一幹人追責,現場沸反盈天,數不清的咒罵、咆哮、嘶吼如泥沙俱下,趙霽好似遭受幾百只腳不停踢打,終於壓不住翻湧的氣血,噴出一口甜腥,四腳朝天地跌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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