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房子
崇秋睜大眼睛, 眼白仍紅得像只兔子,他小聲問:“爲什麼?”
邵湘宇道:“這樣你就不會覺得我在欺負你了。”
崇秋沉默着。
邵湘宇把他的腦袋按過來, 兩人額頭相抵:“你現在是不是特別難受,覺得我很壞?”
對方張了張脣, 欲言又止。
邵湘宇柔聲問:“跟我在一起,你很委屈嗎?”
被逼問的男人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又像是兩隻黑色的蝴蝶,微微扇動着翅膀。邵湘宇卻看不到他的眼睛。
過了很久,久到邵湘宇幾乎以爲他要睡着了,才聽到一句比之前聲音更加微弱的回答:“我不要。”
世界之大, 人性的醜陋與陰暗隨處可見, 往往一個人的貪心與物質慾望能成爲別人掌控他們的最大弱點。
按理說,像崇秋這樣沒錢沒勢沒人際關係的底層老百姓,在s城如果有人願意給他買一棟房子,那真是走了三世的好運了。
崇秋已經二十八歲, 他也曾有過買房夢、買車夢、結婚夢, 但皆由於現實的殘酷被生生掐斷……對於這種誘惑,他不應該拒絕。可是,他骨子裏有一點小清高,這性格跟他長年的獨處也有關係,雖然有點傻氣,卻很稀缺。
在他的觀念裏,人與人之間都是平等的, 尤其是男人跟男人之間。
你錢比我多沒關係,我不跟你比錢;你朋友多也沒關係,我也不跟你比朋友。我們要比的是人性,當你放下那些架子再來跟我交朋友,那纔是平等的關係,我們能互相發現雙方的美好,會有相似的生活和共同話題,我願意對你敞開心扉,也樂於聽你傾訴你的悲喜,如此簡單……
這種,矛盾的自卑,與清高。
在這之前,崇秋一直以爲,他和邵湘宇的關係是平衡的。
而此時天秤有點傾斜。崇秋對邵湘宇的提議一點沒有心動,相反還有一些生氣,這種生氣又在瞬間演變成悲哀。
邵湘宇說,這樣你就不會覺得我在欺負你了。這句話傷害了崇秋的自尊心。
邵湘宇打算用房子來交換自己的身體,雖然這樣理解有點矯情,但現實確實荒唐如此。
好像有了房子,自己就不會覺得邵湘宇在欺負他一樣。
真是可悲,什麼都沒有。沒有存款,沒有歸處,十幾年來唯一交心的朋友還在自己無條件的信任下,把自己上了……
崇秋不委屈了,他是真的難受。
“怎麼了又?”眼看着懷裏的男人顫了兩下睫毛,又掉下淚水來,邵湘宇有點心疼。他清楚崇秋不是個欲拒還迎的人,他說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不會跟你故意客氣或開玩笑。
“你別哭了啊,你是水做的麼,怎麼比女人還能哭。”邵湘宇勾着崇秋的秀氣的鼻子,輕鬆地調侃,企圖逗笑他。可崇秋聽了這句話,眼淚像是被忽然關緊閘子的水籠頭,硬生生止住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用力把邵湘宇推開了些,翻過身,因爲心力憔悴很快沉睡過去。邵湘宇也沒有堅持,只當他是鬧彆扭。他把下巴扣在崇秋的薄肩上,嘆了口氣。
週一邵湘宇給崇秋的學校打了電話,在得知教師沒有特殊病假條不能請假超過兩天後,邵湘宇又軟硬兼施地磨到三天,導致的結果是崇秋這一季的獎金被扣,而且之後還需給代課老師補回拖欠的課數。
打電話的時候崇秋躺在牀上,雙手被鉗制着扣在一起,他緊張外加不滿地瞪着邵湘宇。
“真想就這麼把你關在家裏,哪兒都不讓你去。”邵湘宇把手機按掉丟在一旁,俯下身去吻崇秋的脣。
“你怎麼這樣!”崇秋氣憤道,“我不上班會餓死的……”
這傢伙不管怎麼認真,談判起來還是完全沒有說服力,因爲他壓根不擅長這些,更何況面對的人是邵湘宇。
男人笑道:“把工作辭了,我養你。”
崇秋大眼圓睜:“如果你這麼做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邵湘宇揉了揉他的頭髮,敷衍道:“跟你開玩笑的。”要不是崇秋分外堅持,他真的有要讓對方辭職的念頭。
不過,若不上班,崇秋一個人在家裏也會很無聊吧,雖然之前假期讓他給自己當過助理,但這個職位是萬萬不能做了,因爲邵湘宇現在看見他就覺得他是催-情劑,對他的身體毫無抵抗力。如果崇秋來給自己打工,自己絕對沒心思工作……
下午邵湘宇帶崇秋去看房子。
那棟別院坐落在城東,f大南校區附近的教員居住區,原屋主兩夫妻都是f大的教授,年已六十有餘,幾十年爲學校鞠躬盡瘁,功高望重,教員劃地下來建設完,自己再稍微付點錢,就分配得了這套院子。
房子是十年前建的,那時候惜地觀念還沒這麼嚴重,數十套院子就坐落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老樹環抱,鬧中取靜,頗有些世外桃源的情調。
院子是典型的仿古江南別院,質量也不粗糙。兩位教授安土重遷,四十幾歲的時候一對兒女雙雙出國,他們自己就一直住在附近弄堂的老房裏。這套院子空了十年,只簡單裝修了一下,偶爾客人來了睡睡。
現在兒女都在國外生根落戶,便尋思着把父母接去養老。他們心想這麼大一套房子空着也不是辦法,就打算賣掉。
崇秋一來這地方就喜歡上了,雖然拒絕了邵湘宇把房子買在他名下的提議,但對於兩人之後繼續同居,他仍然覺得有點不太真實。
邵湘宇帶他繞着房子裏裏外外走了一遍,精緻的大門,小巧的庭院,臥室書房餐廳洗浴等等一應俱全……穿過廚房和廳堂之間的走廊到背面,竟還有個後院,左面有小塊土地可種花草,右邊一口小井,邊上是人工池塘,可以養金魚。
這裏真的是s城麼?崇秋很懷疑……
邵湘宇瞧着崇秋的表情,勾着嘴角問:“覺得如何?”
“真好,像是走到了武俠小說裏描述的江南人家……就是少了點兒人味兒。”
“等我們住進來就有人味了。”邵湘宇握住崇秋的手再往房間裏面走去,卻被不遠處陪同的老教授看在眼裏,老頭子臉色一變,身邊面色和善的老太太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
“真覺得好,那就定下了。”
崇秋沒有反對,邵湘宇牽着他走回廳裏,兩老人和中介人正坐在那兒閒聊。
“怎麼樣,你老、額、你朋友還喜歡麼?”那中介人正是邵湘宇的朋友,當時聽他說起要找房子時,提的是“跟老婆一起住”,雖然初見崇秋髮現是個男的令人震驚,但他很快就接受了,這種事情,在他們那個圈子裏也是不少的。現在房主在場,他可不好當着這兩位同志的面戳穿,於是立刻改口。
邵湘宇拍拍崇秋的肩膀:“他問你呢,喜歡麼?”
“我?”崇秋驚訝地指向自己。
“是啊,你不喜歡我買了做什麼……”邵湘宇輕聲道。
崇秋點點頭:“挺好的。”
他們辦事效率很快,約好律師在外面喫了午飯,下午就籤合同。
之後又因爲付款的事情討論了很久,崇秋也不懂,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合同見上面寫着一百多萬的價錢,心中頓時感慨萬分,這麼貴,自己下輩子都買不起。
事後,那老太太避開崇秋,拉着邵湘宇到角落裏正色問:“邵先生,你跟那年輕人是什麼關係?”
邵湘宇一愣,很快輕鬆道:“如果能結婚的話,我們就是夫妻關係。”這句話原是那日咖啡館裏聽葉奕行說的,現在竟然這麼快自己也用到了,他承認這個回答非常合適。
老太太的面色緩和下來:“哎,那孩子也是個老師吧?”
“您怎麼知道?”邵湘宇驚訝。
“我也是當老師的,面上都能看得出來。不過他看着溫和老實,其實心裏挺倔吧?”
“怎麼說?”
老太太一聽,垂了垂眼:“我有兩個學生,也跟你們一樣。其中一個跟那孩子氣質挺像,想什麼不說出來,看着什麼都不懂,其實心裏藏了太多東西,藏得久了,就忘了該怎麼說……你是還不夠了解他吧?”她說到這兒,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管得太多,又道:“哎,我老了攏熱荒忝鍬蛄宋依習槎姆孔櫻乙蠶m忝且恢焙煤玫模謖飫鎰∫槐滄櫻孔影∫彩腔崛現韉模〉鎂昧耍星榫蛻羈
邵湘宇想了一會兒,崇秋這小笨蛋,心裏除了喫,還能有什麼東西?只要自己對他好,處處綁着他,他也跑不到哪裏去,日子一長便習慣了。他覺得可能是老太太思慮過度,只道對方好意祝福,禮貌地謝過,卻並未把那些話放心上。
下午兩人回家,崇秋也是悶悶的。
邵湘宇主動開口:“我們把那房子裝修一下再搬進去,你喜歡什麼風格?”
“我也不太清楚,你決定吧。”
“要不給你說說室內裝修的幾種風格,還有你喜歡的色調……”
“再裝修會很貴吧?”崇秋忽然問,問完又覺多餘。其實他想弄成什麼樣就弄成什麼樣罷,自己真的不能替他拿什麼主意。
“也就十幾二十萬,大頭都去了,裝修這點小錢不算什麼。”
“啊?”崇秋疑惑道,“都快是房價的五分之一了,還不貴麼?”
“五分之一?什麼意思?”
“那個房子不是一百多萬麼?”
“……”邵湘宇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一百二十萬只是首付,之後每年還五十萬左右,還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