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鬧到今時今日這一步,吳裕賢已然忍無可忍。
原就對柳氏不滿的他,此刻,更是堅定了自己和離的想法。
不,甚至,他想休妻。
早在今日之前,他就已萌生了不想再過下去的想法。他覺得柳氏實在愚蠢,同這樣蠢笨的女人過下去,往後她遲早會拖自己後腿。
可畢竟才成親不久,她又未犯七出之罪,哪怕是和離,也得給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不能無緣無故的,中了舉,就拋棄結髮之妻,這樣一來,於他名聲不好。
名聲不好,自然影響之後的官運。
這幾日他很累, 疲於再過這樣的日子。累極時,那個念頭一再強烈的冒出來過。但之後,又會被他的理智按回去。
現在, 現成的理由就擱在眼前,既然柳家不願好好過這個日子,那就好聚好散。
姜氏還賴着不肯跟着去衙門時,吳裕賢卻已經做了決定。
“走吧。”吳裕賢揹着手,立在院子中,臉色冷肅,對縣衙裏的這些衙差倒是客氣,“還請前面帶路。”
“二郎!”姜氏喚他,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不想進衙門去。
這分明也不是什麼事情,柳家之所以這樣做,不過就是見她兒子現在中了舉、出息了,想強壓他們母子一頭而已。此事不是非得去衙門的,還有可坐下來商談的餘地。
“去什麼衙門啊。”姜氏說,“把你嶽父嶽母找來,我們私底下解決,不就好了?"
吳裕賢那雙眸子冷得似是淬了冰般,態度也堅決:“去衙門。”
見狀,姜氏倒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縣衙裏的衙差前面帶路,姜氏母子跟走在後頭,趁這個機會,姜氏悄悄對兒子道:“你可知若真去了衙門,這事就鬧大了。到時候,丟臉的可是你。”又擔心,“若真被那柳家提溜着去了衙門,此番讓他們強壓了一頭......這個頭一旦開了,往後就得一直受人掣肘。你難道不知道,柳家正是打的這個
主意嗎?”
若還想好好過這個日子,兩家鬧去衙門,無疑是讓別人看笑話的,是下下之策。
可現在,吳裕賢正是不想過這個日子了,這才願意將計就計,去衙門的。
此番鬧去衙門,正稱了他的意。
兩家鬧去衙門,又縣衙見狀,是柳家不願好好過日子了,而不是他吳裕賢中舉後拋棄糟糠之妻。
不是他背信棄義。
“那就不受人掣肘。”吳裕賢說,“既柳家不想好好過,那這日子不過也罷。”
姜氏愣住,恍惚之後,倒是明白了兒子的意思。
二郎這是......想和離了。
姜氏腦子不免快速運轉起來,然後也覺得,眼下這種境況,和離或許更好。
她兒子還年輕,又中了舉,往後仕途一片光明。而那柳家......除了有幾個錢外,就再無別的用處了。
若兒子真同那柳氏和離,日後進了京城去,未必不能娶得個更好的。
這樣思量着,姜氏心裏的陰霾和仇怨,倒漸漸淡去。
“二郎所言極是。既柳家不是過日子的做法,那咱們也無需受這個委屈。”
母子二人跟着衙差來到縣衙,縣衙大堂內,柳世昌已坐那兒等着了。
瞧見母子二人過來,柳世昌倒算還留些情面在,站了起來。
比起柳世昌的禮待,吳裕賢卻態度倨傲許多。看也沒看柳世昌一眼,直接目光越過他去,將其忽視後,看向了坐“明鏡高懸”牌匾下的潘縣令。
“學生見過大人。”吳裕賢抱手行禮。
姜氏也隨兒子一併給潘縣令行禮:“民婦給大人請安。”
畢竟是舉人老人和他的母子,潘縣令縱然對這個吳舉人並不喜歡,但也給了他該有的面子。
“給吳舉人和老夫人搬椅子來坐。”
立刻有衙差給搬了椅子來,而這時候,柳世昌也又坐了下去。
潘縣令也不寒暄,直接入正題:“柳家公子狀告你母子二人,說你們母子霸佔他名下私產,可有此事?”
吳裕賢聞聲站起,抱手回道:“回大人,學生與母親並未霸佔柳公子名下私產。如今所居之所,乃內人的嫁妝宅子。事先也並不知道,這內人的嫁妝,竟仍是其兄之名。”又說,“前些日子內人已經回了柳家,至今未歸。如今學生自己妻子見不着,還被人狀告到衙門來,實在是冤。”
潘縣令則又看向一旁柳世昌,問他:“吳舉人所說可屬實情?”
柳世昌垂首回道:“那宅子的確是草民妹妹的陪嫁,但如今還是草民的名字。若吳舉人待草民妹妹好,草民不會趕他們走,但事實是,吳舉人自中了舉後,便覺身份高人一等,對草民妹妹態度十分惡劣。那宅子既然是妹妹的陪嫁,何故草民的妹妹已經回了孃家,吳舉人母子卻住得心安理得?”
“草民並非誠心要狀告這母子二人,早在幾日之前,有差身邊的人去告知過吳舉人母子,要他們趕緊搬離,也給了他們母子搬離的時間。可這母子二人既不來柳家請草民妹妹回家,又不肯從那宅子裏搬走......草民倒是想問問,吳舉人母子乃是何意?莫非......是想軟飯硬喫?”
柳世昌今日此舉,就不是衝着繼續好好過日子走的。他心裏明白,既然狀告了這母子,妹妹同這吳舉人,是必須得和離的了。
又或許,這吳裕賢也是這個意思。
他人年輕,又中了舉,早看不上柳家。只等着趁早甩了妹妹,好之後去京城裏再另擇高媳。
潘縣令又問吳裕賢:“對啊,既是你內人柳氏的陪嫁,那既然柳氏都不住那宅子了,且柳家又着人去知會你們母子二人了,又給了時間,爲何不搬走?”
吳裕賢心中認定了這潘縣令是對柳家有意偏袒,他心裏自然不服氣。
但也知道,此番若硬碰硬,無非是雞蛋碰石頭,沒有好結果。
所以,他只強忍着那股子怨氣,儘量心平氣和着道:“夫妻間拌嘴,實屬人之常情。學生也沒有想到,自己和內人間的這點夫妻間小事,竟就值得柳家這樣做。學生原還想着,再過兩日,就親自登柳家門去,接了夫人回家來。可現在,看來是不必了。”
“柳家此番只爲這點小事就把學生及學生之母告到衙門,想也是不想學生和夫人好好過日子的了。不如由大人見證,學生趁早同柳氏女和離。”
姜氏心中之怨怒不比兒子的少,聽兒子說“和離”,她立刻道:“和什麼離?得休妻!”
姜氏此刻面色猙獰:“哪有這樣做媳婦的?一言不合,就把自己丈夫和婆母給告到衙門來了。這樣的人,我們家要不起。”
柳世昌卻笑着說:“告你們的人是我,可在下的妹妹沒有任何干係。”
既已撕破臉,姜氏也就無所畏懼了,於是也不收斂,直接露出了她囂張跋扈的一面來:“那你讓柳氏出來,出來見我們母子。我倒要問問她,我二郎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竟叫你們柳家這樣害他。他是讀書人,又才中了舉,清譽最重要。就這樣被你們家一紙狀書告來了衙門,這叫他往後這張臉往
哪兒擱?"
又看向潘縣令,哭訴着:“咱們縣培養出來一個舉人不容易吧?這次秋闈,富陽縣也就兩個秀才中了舉,我兒子就是其中之一。縣令大人,這樣的人才,縣衙不該保護纔對嗎?怎的由着這商戶之子隨意的潑他一身的髒水呢?”
被人指着鼻子罵,潘縣令既氣憤,又有些爲難。
按理說,此事既是由小夫妻兩個的日常拌嘴引起,那不該只吳家公子出現,而那柳家小姐卻避而不見。
所以,潘縣令沉默着細思量一番後,看向一旁柳世昌:“既此事是由吳舉人小夫妻二人間的拌嘴引起,合該也喊了令妹過來。小夫妻間的矛盾,還是得他們自己解決的好。”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
若這對小夫妻能自己和好,又何必兩家對簿公堂呢?
而對此,柳世昌沒有任何意見。
柳世昌的目的就是想讓妹妹和離,脫離這對母子的魔爪。
事情鬧到這一步,他知道,這吳二郎母子是不會再願意好好的同他們柳家做親的了。
而且,方纔也試探出了吳二郎的意思,他心裏就是想趕緊擺脫了柳家、擺脫了妹妹的。
也好,就讓妹妹親眼看看她這夫婿的嘴臉,也好叫她徹底死心。
“是。”柳世昌頷首抱拳,“那草民即刻差身邊小廝去家裏叫人。”
柳世昌狀告姜氏母子一事,有知會自己父母,但卻沒讓妹妹知道。
這會兒需要她出面,自然是讓身邊小廝把實情都告訴了她。
柳嬌蓉聽後驚訝得瞪圓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愣了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立刻抓住那小廝問:“你是說,哥哥把相公告到衙門去了?”
那小廝頷首,見小姐如此,他倒有些擔憂。
“縣令傳小姐也去公堂,小姐快隨小的去吧。”
柳嬌蓉此刻慌極了,滿腦子都是“哥哥把相公告去了衙門”這件事。
“哥哥爲什麼要這麼做。”她不明白。
花嬤嬤見狀,立刻道:“公子行事素來穩妥,若非有什麼隱情,他肯定不會破壞小姐的幸福的。公子和小姐多少年的兄妹之情了?那吳舉人才同小姐認識多久?若真二選其一,小姐,你可千萬別糊塗啊。”花嬤嬤一再叮囑,“你要相信,這世間任何人會害小姐你,老爺夫人和公子都不會。”
“還有。”花嬤嬤一再提醒她,“那吳舉人心思深沉,他的手段小姐你也是見識過的,他若想拿捏起小姐你來,小姐是一天的好日子都過不了。小姐可千萬別覺得公子告了他,他就是可憐之人。一會兒去了公堂上,小姐該理智清醒一些纔是。”
柳嬌蓉此刻心裏亂得很,前一刻還在期待着丈夫來接自己回家,這一刻,就直接告去公堂上見丈夫了。
原本他就待自己不如從前了,此番一鬧,他們往後的日子還要怎麼過?
帶着這樣的慌亂,柳嬌蓉坐上了馬車,往縣衙去了。
進了縣衙大堂,當瞧見那抹身影時,柳嬌蓉紅着眼眶喊了他一聲:“相公......”
吳裕賢卻視而不見,還是那句話:“既是柳家不仁在先,學生也不願喫這碗夾生的飯。既柳氏也到,便請大人做主,讓學生同柳氏和離。”
吳裕賢知道,休妻難度太大,周旋起來費時間費精力,最終還不一定能達目的。
柳家倒是無所謂,有的是時間同他周旋,但他就不一樣了。
秋闈得中,接下來便是要全力以赴備考春闈。他的時間比金子都重要,他沒多餘的空閒時間花在處理這些瑣碎的雜事上。
所以,既然下定了決心一別兩寬,不如早早做下決斷,一刀兩斷的好。
姜氏還欲說“休妻”,卻被兒子一個眼神瞪了回來。
如此,哪怕姜氏心中再有不甘,也沒說什麼話了。
柳嬌蓉是強撐着身子來的,來前心裏便有不好的預感。可即便有預感,但當聽到“和離”二字時,仍是忍不住的心如刀絞般難受。
“你說什麼?”她早已淚流滿面,“和離?你要同我和離?"
吳裕賢卻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理直氣壯道:“你們柳家財大氣粗,我吳某人一介書生,實在招惹不起。今日能被告到衙門來,明日還不知有什麼別的事等着自己。柳氏,你我好歹夫妻一場,就別爲難於我了。今日你我二人好聚好散,日後就算再見面,也不至於是仇人。”
柳嬌蓉哭得止不住身子顫抖,甚至,她當着衆多人的面,徹底放下尊嚴,走到他跟前去,要拉他手去求他。卻在手還未觸碰到他手時,立刻被他避開。
“還請自重。”他冷着臉,語氣嚴肅而凌厲。
吳裕賢冷漠起來的樣子十分嚇人,柳嬌蓉看着他,覺得他竟十分陌生。
她慢慢收回了手,又默默退去了一旁站着。
花嬤嬤站她身旁,小聲說:“哪有什麼無緣無故就變了的人,他們母子此番如此無情,必是本性如此。小姐,你就認清現實吧。公子所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你別再糊塗,倒枉費了公子一番好意。”
“小姐你好好想想,之前在溪水村時,那姜氏是如何對那葉氏夫人的?這段時間,奴婢一直在想一些事情,奴婢在想,或許壞人就是這對母子,而咱們曾經以爲的壞人葉氏夫人,纔是好人。”
“既人家要離,便離吧。此番跳離火坑,總比之後被百般折磨要好。”
“而且,這吳舉人一口咬定要和離,態度這般決絕又絕情,想必是他心中早有此想法了,而非真是因公子告了他,他纔不得已這樣做的。小姐,你可千萬別被他的表象給騙了。”
花嬤嬤雖然已極力壓低了聲音,可還是被吳裕賢聽進了耳中,吳裕賢不免朝這邊投來了冷漠的目光。
花嬤嬤並不畏懼,只也回望着他,繼續說:“奴婢原本不打算說的,可事情已然到了這一步,奴婢也不想再隱瞞什麼了。小姐,映紅那丫頭早已背叛了你,早已爲吳舉人母子所用。那日在回柳家的車上,奴婢之所以會那樣說,正是在敲打映紅。那丫頭......不甘心配小廝,也不甘心放出去嫁人,怕
還做着夢給吳舉人爲妾呢。”
“奴婢想,吳舉人母子也正是拿這個誘惑了她,這才讓她背叛了小姐你的。”
柳嬌蓉這會兒冷靜下來,細想了過去種種。忽然的,她覺得,花嬤嬤所言未必不對。
從一開始的一些事,到現在,哪兒哪兒都透着不對勁。
正如花嬤嬤所說,或許從一開始,他們母子就是這樣的人?
只是他們深藏不露,她看不出來而已。
可她實在無法想象,曾經跟自己同牀共枕,對自己疼愛有加,那般美好的夫君,他竟不是他表現出來的樣子。
“嬤嬤,我不想在這裏呆了。”柳嬌蓉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我想離開這兒。”
花嬤嬤立刻說:“縣令大人,我家小姐說想回去了。”
潘縣令則問:“柳氏,吳舉人要和離一事,你可答應?”
縣令面前,柳嬌蓉垂着頭,應道:“民女答應。”
在縣衙、有縣令見證,此事自然辦得順利。
姜氏原是想兒子休妻,再從中周旋,從這門婚姻中討些好處的。可現在,兒子說和離,這柳氏帶來的嫁妝,都得她全部帶走。
若非是之前她從這柳氏手中變着法子撈了些銀子,此刻怕是得氣死。
柳世昌也沒把賬算得太細,因爲他知道,妹妹和離只是個開始而已。接下來,還有更大的一個案子等着這對母子來面對。
見和離契書辦妥,柳世昌便又向自己小廝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會意麻溜跑出去後,很快的,縣衙外又響起了鼓聲。
此刻,吳容秉正坐輪椅上,雙手拿着錘子,手中兩隻錘子輪番擊打着鼓面。
潘縣令纔要退堂,又聽得有人擊鼓,便問:“去看看門外何人擊鼓。
一個衙差匆匆跑出去後,又跑回來,似面有驚訝,連說話也結巴起來:“是,是吳舉人。”看了眼一旁的吳裕賢后,衙差又說,“另外一個吳舉人。”
“容秉?”潘縣令自己也傻眼,愣了會兒後,立刻又問,“他告誰?”
衙差繼續結結巴巴說:“狀告……………狀告…………狀告眼前的這位吳舉人,以及他的母親姜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