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之時,又稱逢魔時刻,亡靈們聚集到一起,爲她們心中的目標歡呼。
尖叫聲如潮水般,陣陣傳來,越往前走,白川霧越能感覺到自己在被壓制着,陰間的氣息侵蝕着活人的身體和精神。
深田龍介目光炯炯,直視着遠處被亡靈簇擁着的黑色身影,她們圍繞在他的身邊,不斷詢問自己能否獲得他的愛,但是都沒有得到回應。
白川霧先攔下了深田龍介,後扯着那個男人走向亡靈所在的位置,用精神力朝黑衣少年喊話道:“我把你的父親帶來了,你有什麼怨恨都朝他來,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了,尤其是那些女生,她們沒有什麼錯。”
她撤下了對男人的控制,頭痛稍緩,火速把漸漸轉醒的男人一腳踹到亡靈堆裏。
男人恢復意識,看到周圍全是腐爛惡臭的屍體,嚇得大叫,痛哭流涕地求饒,卻被亡靈們一擁而上,淹沒在最下面。
男人一生都沉醉在和情人們糾纏不清的愛戀中,貪戀着情人們年輕的身體,現在卻葬身在無數少女的手下,還是他的兒子示意的,不能不說確實諷刺。
白川霧抬頭,黑衣少年朝她這邊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卻沒有停手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
深田龍介想要追上去,他手裏攥着綠子拿的那把小刀,儼然是要衝過去和黑衣少年對峙。
白川霧攔着他,不讓他衝動行事:“你別這樣,綠子還在等你回去呢,你打不過這些亡靈的。”
他喘着粗氣,雖然在白川霧的阻攔下,放棄衝過去,但是他眼睛死死盯着黑衣少年的背影,直到看浩浩蕩蕩的亡靈都追隨他離開。
他點點頭,對白川霧道謝:“謝謝你幫我和綠子,白川,如果你不是本地人的話,你還是早點離開吧。”
白川霧擺擺手,說:“不用謝,我知道的,倒是你趕緊勸綠子的家人帶她走吧。”
深田龍介自嘲一笑,說:“我現在可是頭號嫌疑人,怎麼敢出現在別人面前。”
白川霧沉默片刻,是啊,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裏,深田龍介纔是蠱惑少女自殺的始作俑者。他的處境艱難,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
她想了想勸說道:“你再忍一段時間吧,新聞上說上面要派人下來解決這件事,說不定能還你清白,還能處理掉亡靈。”
深田龍介看上去對此不報指望,拖着腳步往回走,“那些人也不一定能解決,你剛剛把他的父親推給他,依舊沒有平息這場災難,他要的不是這個。”
白川霧站在原地,“那他要的是什麼?”
他的身影消失在霧氣中,可聲音依舊傳到她的耳朵裏。
“愛,他要的是愛。”
白川霧在心裏反覆咀嚼着這個字,愛?
黑衣少年當年爲何失蹤,又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副非人的模樣,已經無法知曉。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和那個該死的中年男脫不了關係。
當年的人類小孩也許很渴望來自家庭的愛和溫暖,走丟後又被嬰靈附身,而嬰靈繼承了它母親對於愛的追求和嚮往,它和走丟的人類少年又有着相同的血脈,所以造就了現在對於愛有着病態渴求的黑衣少年。
這只是她的猜測,到底是不是這樣她也不清楚。
那要怎樣才能讓他消失呢?
也許是得到他需要的足夠多的愛以後,纔會帶着亡靈們一起步入輪迴;又或許他根本不會滿足,只是無休止地追尋着本能渴望的東西,無論何時都不會停止。
這時她的肚子響了一下,白川霧隔着衣服摸摸癟進去的腹部,嘆氣道還是先喫飽再考慮愛不愛的事情吧。
可是她一掏口袋,沒剩下多少錢了,頭好痛,啊,生活好艱難。
正在爲生計發愁的她,猛地停住腳步,驚喜地喊:“富江,我在這裏!”
不遠處霧影中,那個熟悉的高挑修長的身影,正是白天她尋找的富江。
燈光朦朧下,那人驀然回首,看見她來,冷淡高傲的神情驟然柔和下來,他扭頭沒有再理會搭訕的人,而是快步到白川霧面前,眼角都帶着笑意:“小霧,你怎麼在這裏,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她忍不住抱怨道:“我去上次那件飲品店等你了,結果一整天你都沒來,我就去別的地方了。”
富江笑意微凝,他面上不動聲色地說:“是我的不好,害你等了那麼久,爲了向你賠罪,我請你喫大餐吧,怎麼樣?”私下卻捏緊了掌心,暗罵那不知廉恥的賤人,居然勾引小霧,還害得小霧白等,耽誤了自己和小霧相處的時間。
白川霧點點頭,正合她心意:“好呀。”她想了想主動上前拽住富江的衣袖,抬眸眼睛亮晶晶:“我們走吧!”
富江先是欣喜小霧居然在外面就主動貼近自己,嘴角彎彎,順勢就得寸進尺直接用手抓住小霧的手,她居然也沒有掙開,感受着掌心傳來的熱度,心頭一陣甜蜜。
他正想說話,又猛地意識到,小霧是在對那個卑劣的後來者,展露笑顏。在他的記憶裏,只有他接近失控的那一次,小霧才主動安撫他,其他時候她都在有意無意地保持着距離。
不公平!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這個富江憑什麼能有這樣的待遇,憑什麼小霧會主動對他笑臉相迎,還花費心思,他偷偷看了一眼一無所知的女孩子,甜蜜的瓊漿轉化爲嫉妒的毒液,腐蝕着他的喉嚨、胸腔、腹部,相握的掌心成了致命的刑具,不斷拷打着他的心臟。
假如沒有我,你會愛誰呢?
白川霧感覺他的手微微顫抖,緊張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富江輕輕搖頭,深黑的瞳孔望着眼前的人,低聲道:“我沒事,只是覺得很幸福。”
白川霧沒有再開口,只是捏捏他冰涼的手以示回應。
這一餐對富江而言是溫柔的處刑,明明和小霧一起喫飯,分享喜歡的食物,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
可是,現在他的頭上卻籠罩着一層陰霾,他還得強顏歡笑,僞裝得滴水不漏,不要讓小霧看出什麼破綻。
他有一些後悔,不,不是一些,是非常後悔。
不應該擔心她見到自己後再次拋下自己,所以用那個卑劣的賤人的身份出現。
他從前從來都不會這樣小心,縱情遊戲,隨心所欲,人類的醜態是他最常見到的笑料,人類在他面前淪爲無盡翻騰的慾望的奴隸,他是高高在上的國王,榨乾乞丐口袋裏最後的一枚錢幣後,看他們崩潰絕望的表情,再轉身離去,投入下一場遊戲。
這纔是他!
可是,眼前的人有什麼魔力,只要他一息尚存,他就想念她脣齒間的甜蜜,髮絲上的香氣。
是否是因爲,黑暗污濁的人呼喚着他的名字,不肯讓他離去,想盡辦法拉住他,日夜不休地貪婪凝視着他的身體。
只有她,如果不是他伸手去追尋,他就無法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是驟然出現的雲霞,轉眼就會消失在落日的餘暉中,不會再回應他在黑暗中的吶喊。
不,她沒有錯,一定是她離開自己後發現了自己的重要性,才被趁虛而入的臭蟲鑽了空子,她只是被那該死的僞劣者矇蔽了,她真正需要的、渴望的一定是自己吧,否則纔不會主動伸手。
他的小霧,那麼柔軟可憐,沒了自己的保護,在外面一定喫了很多苦吧,臉都瘦了不少,他憐愛地將食物往她面前推了推。
白川霧埋頭苦喫:好香,和牛肉質鮮美,水果沙拉也新鮮可口,甜甜脆脆,喜歡!
如果富江能不這樣奇怪的看着自己就好了,不過現在還是裝作不知道吧,管他呢,喫飽了再說,我喫喫喫!
富江面上滿足地欣賞白川霧小口卻快速地進食,心裏卻繼續陰暗地想,那麼有錯之人就是其他該死的賤貨,收拾掉了一個,很快還會有更多的蟲子湧過來和他爭搶,他能感覺到,有些分體察覺到了他這裏的異樣,會本能地找過來,妄圖分一杯羹。
絕不允許,絕不會讓他們奪走她。
他眼眸深深,所以親愛的小霧,你最好別再拋下我第二次,光是忍受現在這樣的折磨,就已經足夠讓他痛苦。
如果你再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那麼我就會親自餵你喝下我的血液,讓那不斷增殖的血液細胞侵佔你的全身,舔舐過你每一處血肉,讓你失去自我,忘記自己是誰,被一點點同化,
當你的靈魂遁入黑暗,呼喚的聲音弱下去,我與生俱來的妒火纔可能漸漸平息。
白川霧喝下一口果汁,滿意地往後倚靠,“這裏的菜太合我胃口了,我們下次還來喫吧。”和食物的美味程度相匹配的是它昂貴的價格,她眼神掃過富江身上剪裁良好的定製服裝,心想總該輪到富江來養自己了。
反正都是富江,哪個都沒差,就當你喫點虧彌補一下前輩欠的債。
富江欣然接受道:“好啊,你喜歡的話,下次再來就好。”說完拉起白川霧就往外走。
白川霧不明所以,扯住他道:“沒結賬!”
富江似笑非笑,伸手隨便在一旁的桌子上敲了敲,“你能幫我結賬嗎?”
早就癡癡盯着他們這邊的男人立馬殷勤點頭道:“沒問題,請問能給我您的聯繫方式嗎?我......”
男人話還沒說完,就被富江不耐煩地打斷:“我還有事。”
然後就冷着臉帶白川霧離開了。
白川霧扶額,還真是熟悉的富江標準作風呢,她怎麼一點都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