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霧睡得並不安穩，她身體疲倦虛弱，意識時常猛然驚醒，在睜開眼睛前又被身後的人抱住，耳邊傳來近乎催眠的黏膩聲音。
“再睡一會兒吧，什麼都不用想，等你醒來......”纏綿的氣聲消失不見，她再次沉入虛無。
一直到她被胃部的飢餓喚醒，火燒似的感覺讓她徹底清醒。
窗簾拉着，外面似乎是白天。
白川霧先簡單收拾洗漱了一下，發現停電了。
她下樓去找喫的，可到樓下卻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停下腳步。
面前如同被人洗劫過亂作一團，傢俱胡亂堆着，大門被用沙發堵着，門口一堆暗色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看上去簡直是兇案現場。
富江心情不錯地哼着歌從廚房出來，看見白川霧下來，表情閃過遺憾，他主動牽過她的手，又把她帶上了樓。
她一臉困惑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富江帶她到儲藏室，拿了些喫的遞給她，輕快地回答：“小霧睡着的時候，有人上門搶劫，我趕跑了他們，就這麼簡單。”
白川霧接過來，慢慢咀嚼着食物，心頭狐疑：富江一個人能趕走搶劫的？自己睡得這麼熟嗎，怎麼什麼動靜都沒有聽到？
她嚥下一口，裝作不經意提起：“那他的屍體，你怎麼處理了？”
富江的再生能力絕無僅有，哪怕碎的只有一小塊也能快速恢復，她確實好奇該怎麼處理，纔不會讓其再生。
他半張臉隱沒在儲藏室的陰影裏，堵在門的位置，身上的壓迫感讓人覺得他似乎是黑暗中蟄伏的恐怖生物，從她所處的視角來看，像男鬼一樣陰森，好像下一秒皮下的生物就會衝破這張鬼魅的皮囊，暴露本來面目一口將人吞下。
富江聲音沒有一絲情緒，問道：“小霧想見他？”
白川霧心頭一跳，清了清嗓子，搖頭說：“不是，我是怕沒處理好，他再來找咱們的麻煩，打擾我們。”
“是嗎？”富江呢喃道。
白川霧點點頭，一臉純良，看上去無辜又真誠。
富江瞬間貼近白川霧，黏糊糊地從後面抱住她，彎着身子把頭靠在她肩膀上，笑嘻嘻說：“小霧這樣想真是太好了，不要騙我呀，我很單純的，小霧的話我可是都相信了呢。”
白川霧心臟狂跳，明明自己確實沒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卻在他近似無機質的黑色瞳孔的注視下，格外得心虛。
“既然這樣，告訴小霧也沒關係。”他拉開一點距離，像蛇一樣鎖定獵物，不放過白川霧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我把他喫掉了。我也不想這樣，可是現在沒有硫酸抑制，爲了不讓他繼續破壞我們，我只好勉爲其難地喫掉他的血肉，把他的骨頭扔到蜻蜓池裏，這樣他就不能再生了。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做，小霧不會覺得我殘忍吧？”
白川霧看了一眼他紅潤的嘴脣，下意識順着他說：“怎麼會呢，你做得很好。”
纔怪啊，果然不能用常人的思維去理解他們嗎？
不過從他話裏可以推測，硫酸對他們有一定的抑製作用，也許離開硫酸後還是會正常恢復，真是可怕的再生力。
她之前就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有人喫掉富江的血肉會怎樣呢，是被他同化還是怎樣，她沒見過，不過應該是被富江吸取全部生命力，而成爲另一個富江吧。不過富江自己喫掉另一個自己，又會怎樣呢，應該沒事吧？
她不知道。
富江這纔看似滿意地笑起來，拉着白川霧去到他的臥室，說：“我真是越來越喜歡小霧了呢。”
她剛剛從這裏起來，這會兒不想再回去躺着。
她很關心現在外面到什麼程度了，自己是否可以行動，儘管她知道成功的機會渺茫，但還是想試試。
富江雖然現在對自己表現出喜愛，可是她心裏始終有着微妙的隔閡，像是被無形的空氣牆阻擋着，她無法真正相信他。
喜歡可以轉瞬即逝，信任也無法長久，這個世界什麼都是令人不安的、動盪變化的，她給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個過客，一個短暫的觀察者，和其他人建立的關係也只是暫時的，脆弱的泡沫，無法長久持續，因此也沒有必要全身心投入。
活下去，離開恐怖世界，纔是自己真正要做的。
爲此，她對富江感情很複雜，一方面他確實幫助了自己，他的能力雖然麻煩，但也切實使自己避免被漩渦抓住。他的示愛和愈發濃烈的情感，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的不安和創傷，她是有些喜歡被人喜愛、被人需要的感覺，這讓她有時候會短暫地忘記自己的目的，只是單純地投入到手頭的小事。
比如被使喚着給他買喜歡的蛋糕，聽他點評各種新款奢侈品，聽他撒嬌似地抱怨不如意的瑣事，看他炫耀地講起之前在國外的奢靡生活。
她的思緒會不由自主地好奇想象，他說的是否是真的，他的謊言裏又有哪些是真實經歷，可到最後她都會恢復到置身事外的狀態，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真假都無所謂。
但另一方面，他完全沒有隱藏過自己是怪物的事實，這樣坦率的態度，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她很難不去擔心，所謂的喜歡只是一時興起，怪物會在乎人類的想法嗎？正如人類對於寵物，喜歡的時候捧在手心寵成寶貝，不喜歡的時候扒皮抽筋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以前她是個孤兒，還沒大學畢業，就被該死的系統選中成爲任務者，不安的陰雲一直如影隨形。她只是個弱小的人，拼盡全力才勉強活過幾個世界，哪怕自己已經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可命運始終不曾輕輕抬手放過她。她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來到懲罰世界，完不成會怎樣？
她猜，要不是失去理智，被污染成爲怪物；要不就是被某個詭異吞噬，留下屍體都是萬幸；或者放棄任務，在哪個地方苟延殘喘，東躲西藏避開接觸污染源，又能堅持多久呢？
迄今爲止，她生命一直充滿動盪和脆弱，沒有什麼能長久，一切都如浮萍一樣，在無盡的未知中飄零，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她早已習慣了只有自己可以相信的生活。
於是她想去拉開窗簾，卻被富江阻止了。
“外面沒什麼好看的，小霧無聊的話和我聊聊天吧。”富江拽住她的手，撒嬌似的想帶她帶牀上坐下。
白川霧眉頭微皺，用真誠的語氣說：“可是我只是想看看颶風結束了沒有，爲什麼不能看？”
富江和她僵持在原地，片刻後富江退步鬆開了手，嘀咕道：“好吧，這種小事就隨你吧。”
她迫不及待地拉開窗簾，才發現外面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鎮子上近乎所有現代的建築都被摧毀成廢墟，只剩下之前見過的歷史悠久的老長屋，長屋們也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被無形之手擺放成圓形迷宮，排列成古老的形狀。
鎮子周圍的山上也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草木遮天蔽日，茂盛得好像原始森林，張牙舞爪地把鎮子圍起來，有向鎮中心擴張的趨勢。
而鎮子的中心，哪怕她看不見，她也知道，一定是蜻蜓池所在的位置。
她扭頭看向富江，好奇道：“咱們的房子爲什麼還好好的？”
富江得意地邀功道：“當然是因爲我啦，你知道的，我的力量可以屏蔽對抗漩渦，讓它忽略掉這裏哦。”
白川霧十分驚訝地說：“我以爲只能作用在人身上，沒想到連建築物這麼大的目標都可以嗎？”
富江自然地點頭，默認了她的話，接着說：“所以現在只有這裏最安全了，最多明後天，漩渦就會完成它的召喚，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她問道：“它還在召喚着什麼？”
富江無所謂地說：“還活着的人，唔，好像桐繪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很高啊，吵死了。”
白川霧下意識接話：“桐繪，我不是勸過她了嗎，她也答應了我要離開。怎麼還會.....”
富江歪頭看她：“也許她根本沒走，誰知道呢，我纔不在乎其他人。小霧你也不要管了，和你也沒關係。”
她搖搖頭，主動坐到富江邊上說：“我想做什麼你是知道的，那些□□就在儲藏室，我一定要試一試。”
富江看上去很困惑，他甚至主動拉開一點近距離，一條腿擱在牀上，一條腿踩着地板，用手託腮專注地看着她問：“小霧爲什麼執着於摧毀漩渦呢？你不是不清楚它有多可怕，卻還是要自投羅網，如果不是知道小霧只是普通人，我會以爲你是什麼組織的人，一定要完成任務呢。”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小霧能給我一個理由嗎？至於你一個普通學生怎麼會做□□，這種事我也可以不問，只要小霧能夠說服我。”
她微微低頭沉默着，長髮垂下，遮住了她半張臉，這一刻，富江在她身上又看到了那種氣質，在過去他們相處的短暫日子裏，他經常能看到。
她秀美的眉眼沒有任何表情，可就是無端地流露着微妙的情緒，讓她看上去遊離在世界之外，脆弱的身體裏藏着的靈魂，充滿變換，是晨時太陽昇起前的最後一縷霧氣，像他在雪山上無意瞥見的半荷包紫堇，憂鬱濃重的藍調，乾淨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他見過不少人類的黑惡污濁，光鮮亮麗的表皮下，靈魂惡臭骯髒，他輕而易舉地就能勾起他們的惡念，並以此取樂，這種本能刻在他的靈魂裏，如果他這種怪物也有靈魂的話。
因此他對白川霧這樣從未見過的人類，產生了好奇和一些別的想法，現在她確實佔據了他幾乎全部精力，而他也理所當然地將她視爲自己的所有物，絕不允許別的富江染指，也不會讓其他的怪物得到。
她終於抬起頭，直面他的詢問，堅定地說：“因爲我要爲我的家人報仇！”
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