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茫茫的黃土高原,因爲這羣接親的隊伍,變得熱鬧起來。董學奎從進村子開始,就燃起了一串串炮仗,噼裏啪啦的爆竹聲迴盪在村莊裏,大夥都忍不住要出來瞧個熱鬧,誰都不曾想這是老王家在嫁女兒。這樣的排場是村子裏所不曾有過的,小孩子們追着自行車隊,一路跟到了老王家的場子裏,都探着腦袋朝着裏邊張望着。
左鄰右里的除了王二伯之外,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老王家嫁女兒,成了村子裏的稀罕事,誰都知道他家的光景,但是此時這麼大的排場,難道老王是不打算過年了不成。直到看見新郎官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大夥心裏不禁又有些惋惜。領娣是村裏的鳳凰,從小就幫襯着那個破爛的家,這在村裏都是有目共睹的。不僅如此,她還是村裏唯一一個考上了省城大學的女娃,這是整個村子的驕傲。就連去隔壁村子找活幹的時候,別人打聽起來這姑孃的情況,一個個莊稼漢都覺得臉上有光,就像是自家的姑娘一般,說起話來都提勁兒。大夥可都在想,要是自家娃能娶上這麼一房媳婦兒,估計睡着了都得笑醒了。
可是村裏的金鳳凰居然嫁給了鎮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這讓大傢伙心裏都憋着一口氣。但是畢竟是別人家的事兒,儘管惋惜,但也不好多做口舌,只能私下裏搖着頭議論着。
王二伯提着一個布包竄進了屋子裏,他今天顯得個外的高興,嗓門也比以往高了不止一茬。“老王啊,老王……個狗日哩,曉得你嫁女兒,咋不曉得就是今天。這要不是一串炮仗響了,你還要瞞我到啥時候喲?”王二伯興致沖沖的在屋裏找了一圈,最後讓他在竈房門口逮住了老王。
小海聽見炮仗聲,像是一個激動的等着過年的小孩一般,偷偷摸摸的擠着眼睛,從窗戶縫隙裏朝外瞟了一眼,然後小聲的對領娣說:“姐,姐,來了,接親的隊伍來了。”
可是聽見炮仗響起之後,領娣的心裏卻更涼了,原本她已經做好了跟過去道別的打算,可是這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坐在炕沿上,不停的摩挲着手指,心臟卻跳動的有些不安分。結婚,這可能是每個女孩子都嚮往的時刻,可是此時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反而還有了一種恐懼感。
外頭董學奎拆了煙盒子,給上前來圍觀的鄉親們敬菸,他畢竟是在大城市混跡多年的老油子了,最擅長的就是跟人打交道,很明白這些看熱鬧的人們的心思。遇到大人就遞煙,看見小孩子就給糖,不到一會兒功夫,就和院子裏一衆大老爺們兒混到了一塊,有說有笑,是不是還開個玩笑,逗得大夥都合不攏嘴。大家一時間,竟也忽視了他與領娣之間的年齡差距,家庭背景的差距,甚至覺得只有像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領娣這隻金鳳凰。
老王和王二伯也是一陣寒暄,隨便說了些客套話,就忙着出去招呼着接親的隊伍。他的腿腳還沒完全好利索,雖然已經不再需要柺杖了,可是走起路來,還是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的提着大茶壺和水碗,上去給那些後生們倒茶水。這些接親的都是鎮子上一些流裏流氣的後生杆子,若不是董學奎一人一包煙,估計也都不願意跑這三十多裏山路,湊這個熱鬧吧。
滿院子的人連個坐的地方沒有,老王把屋裏能做的板凳都辦了出來,可是也還是有個人站着,斜靠在破盤上。他們在鎮子上生活慣了,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顯得稀罕。只是着破敗的村子,卻絲毫讓人提不起興致來。董學奎又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包煙,安撫了一下大夥的情緒。老王倒的茶水,他們也只是象徵性的喝了一口,連着趕了三十多裏山路,儘管眼前是寒冬臘月,可每個人身上早就出了一身汗,熱氣只從脖子裏往上竄。
“爸……那個時候也不早了,領娣在哪屋呢?家裏還有客人都等着見新娘子呢,可不敢再等了。”董學奎這一聲“爸”叫的格外彆扭,他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不光是他自個覺得彆扭,連着老王也覺得有些彆扭。
“海兒,去叫你姐出來!”老王朝着領娣的房間招呼了一聲,雖然臉上還掛着笑容,可是卻看不出來他有多高興。
劉青山站在人堆裏,目光順着老王看過去的方向,始終沒有移動過片刻。他急切的想要見領娣一面,可是此刻他又覺得自己那麼害怕見到她,門開的那一瞬間,在見到領娣從屋裏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是丟失了什麼寶貴的東西,人羣聳動,大夥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新娘子長什麼樣子。接親的年輕人們也被新娘子的容貌驚豔到了,這樣的姑娘竟然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是他們所沒想到的。但是新娘子長得這樣漂亮可人,也是他們所不曾預料到的。
“奎哥,你真是豔福不淺啊!藏得這麼深,都讓你給找到了!”有人投來了羨慕的眼光,說話都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第一次在一個姑娘面前覺得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看得有些癡了,剛纔還喧譁熱鬧的院子裏一下子又靜了下來。鄉里鄉親的平時都見過領娣,只不過在他們眼中,領娣是個能持家過日子,精明能幹的姑娘。因爲以前家庭環境窘迫,她總是穿着母親留下的粗布麻衣,大家都忽略了她的美貌,此時穿上這一身高檔呢子大衣,着實讓人不由的張大了嘴巴,這還是老王家那個蓬頭垢面,忙活在田間地頭的鄉下丫頭麼?恐怕就是城裏的高幹子弟都不能及,分明就是大家閨秀嘛!大夥心裏多半都是這麼想,竟然都呆愣愣的站在了原地。
劉青山看着領娣如此漂亮,也是不由的呆住了。可是下一刻,他就覺得心裏是那麼的酸澀和委屈,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一身舊的麻布衣裳,肩膀上,胳膊肘上還縫製不同顏色的補丁,這讓他突然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他怕領娣看見他這個樣子,不是怕領娣嫌棄他是個窮書生,他知道領娣看中的不是家境環境,而是他這個人。可是此刻,連他自己都有些嫌棄自己了,在場的所有人中,他的身材是最高的,可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自己無緣無故的就比那董學奎矮了半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