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個男人急切的眼神中,領娣再一次選擇了逃避。她不知爲何突然會覺得命運對自己是那樣的不公,更不明白爲何眼前這兩個男人要如此殘忍的逼迫她。一個是她所愛的男人,一個是她即將要嫁的男人。難道只是爲了一個難以啓齒的真相,爲了宣示自己的徵服感?可是誰又真正在乎過她的感受,她只能逃跑,只能逃向那個給不了她任何安全感和溫暖的家,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被稱得上是家的地方。
領娣多麼希望能在劉青山面前肆無忌憚的哭上一場,將這些年來所有的委屈和悲憤都化做淚水,像個小女孩一樣投進他的懷抱裏。可是連這麼簡簡單單的最後的願望都無法實現,現實已經讓她覺得麻木了,甚至已經對命運的安排完全妥協了。劉青山的再次出現,也讓她絲毫提不起對未來的嚮往。她原本已經痛到沒有任何情感變化的心再次有了波動,她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覺得那麼委屈,那麼難受,難麼想無所顧忌的嚎啕大哭。
領娣不顧一切的扒開人羣,瘋了似得慌不擇路的向前逃竄。董學奎和劉青山還愣愣的站在原地,詫異的看着她的背影。兩個男人心中都有了一絲莫名的挫敗感和無奈感。可是他們卻無法明白領娣的內心在經受着怎樣一種煎熬,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追上去。
小海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在他情竇初開的年紀,還未曾想過在姐姐身上會發生如此複雜而又揪心的故事,可是他卻也看出來領娣的爲難。從董學奎手上接過蛇皮袋,也焦急的追了上去。當他到家的時候,卻並沒有見到姐姐的身影,父親還在院子裏忙活着姐姐出嫁的傢俱。
老王看見小海站在門前,肩頭還扛着被子,不禁有些詫異的問道:“你姐呢,她不是去接你了嗎,你沒遇見他?”
小海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父親,他是個不會撒謊的孩子,可是卻第一次動了撒謊的念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幫着姐姐隱瞞些什麼,可是打心眼底卻覺得這件事情還是不讓父親知道得好。小海說:“姐還有些事情,讓我先回來!”
可是這個謊卻撒得那麼沒有水平,如果說兩人在接頭錯過了,老王可能會相信。但是領娣去鎮子上還能有別的什麼事情呢?以領娣的個性,她是那麼的疼愛這個弟弟,不可能讓他獨自扛着被子和那麼多東西,獨自回來。可是老王卻並沒有急着去拆穿謊言,這其中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略微嘆了口氣,輕輕的哦了一聲。
小海把東西放進屋子裏,跟父親說:“我去接我姐,等一下回來。”
老王依舊低着頭,自顧自的忙着手裏的夥計,一直到小海走遠了,他才停下來悶不做聲的抽起了旱菸袋。他又何嘗不知道領娣心裏的苦,可是卻又無可奈何。他惟願領娣嫁過去之後,能生活的好一些,日子過得更順當些。哪怕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甚滿意的女婿,他突然覺得自己是有些委屈了閨女。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子,他又撿起斧子,用斧背使勁把手裏的木楔子釘進了榫口。
而在另外一頭,小海卻靜靜的站在領娣身後,在她面前是一座低矮的墳墓,那裏躺着他們共同的母親,那個苦命的死了十幾年的女人。小海最瞭解姐姐的心思,只有她在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又無人可以傾訴的時候,纔會一個人偷偷跑到母親的墳前哭泣。
領娣像是個無助的孩子,蹲坐在墳前的石頭上,她雙手抱着膝蓋,把腦袋埋進手臂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後背卻在不停的起伏着,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小海靜靜的看着領娣,卻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安慰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他只是默默的走上前去,靜靜的和她坐在一起,感受着西北黃土高原上吹來的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去保護她,保護那個一直如母親一般呵護着他的姐姐。他看着墳丘,看着領娣,看着這兩個苦命的女人,心中多了一份責任感和無助感。
“姐……”小海看着遠方的天空,臉上洋溢着笑容,他問她:“要是我不讀書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嫁給那個你不喜歡的男人了。”
領娣這才微微的抬起頭,她看着小海的臉,伸手去幫他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也和他一樣抬頭看向遠方的天空,默默地說道:“我們這一代人,可能就是這樣了吧,誰又能真的順從者自己的心意去活呢?”
“可是我看得出來,你跟姐夫……你跟他之間沒有感情的。你每個星期讓我帶到郵局的信,都是給那個人的麼?”小海問道。
領娣沒有說話,她似乎是已經覺得自己的心太累了,只想這樣靜靜的坐在風裏,儘管此時的風吹在人的臉上像是刀子刮過一般,可也好過疼在心裏。低矮的墳頭上,兩人靠在一起坐在石頭上,陽光從眼前照過來,看起來是那麼溫馨的一幅畫面,可是誰又能讀的懂她心底的悲涼。
劉青山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是多麼想去跟領娣問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這個時候,他卻知道自己出現的很不合適,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在回家的山道上,整個人如同丟了魂一般。他索性直接把箱子往路邊一扔,一屁股坐在路邊上發呆。想念着曾經和領娣走過的每一個場景和畫面,不經意間他又瞥見了自己的行李箱,隨手翻開箱子,裏邊除了簡單的幾件換洗的衣裳,還有厚厚的一摞信封。
他原本是打算親手講這些寫滿了思唸的信封親手交到領娣手裏,幻想着她接到這些信封時的笑臉。可是此時一切都化爲了泡影,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那個他最不願意接受,最難以接受的答案。他的家境和領娣差不多,家裏的所有期望都寄託在他這個文化程度最高的後生身上。他沒有勇氣放棄學業,更沒有勇氣不顧一切的去和領娣在一起。他好恨,恨自己在最好的年紀遇上了最好的姑娘,恨自己在最無能,最無力,最無助的時候,給了那個姑娘承諾,卻又無法兌現。
看着手裏那一封封在無數個深夜合着衣服挑燈寫滿思唸的信紙,劉青山突然有了一種無以言說的悲情。曾經他最爲驕傲的學業如今卻成爲了他與領娣之間最大的障礙。他將信封一一拆開,將每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拿在手裏,眼淚卻情不自禁的低落下來,在信紙上氳開一團團墨跡。他和領娣的愛情不是敗給了自己,不是敗給了董學奎,更不是敗給了距離,而是敗給了一個窮字,敗給現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