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二伯一番教育,兩個婦人突然間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自個找上門來,別人當成面把梨花木柺杖都打折了,而且王二伯還有那層關係,兩人考慮到自家孩子往後還要繼續上學,眼前這些人雖然看着是莊稼漢,但都得罪不起,也不好再糾纏下去,只得灰溜溜的折了回去。
兩人走了之後,老王還是黑着臉,止不住的抽菸。王二伯也有些生氣,指着老王說道:“你也是,做做樣子就行了。這事你也賴娃,你怎麼好賴不分,上來就動手呢?那可是自己親身的娃啊,你也真下得去手!那麼結實的柺杖都打斷了,這萬一要是把小海腿打折了,往後看你指望哪個?”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早上把樹桐子往下一摔,我那柺杖是你砸斷的……自己的娃,心裏能沒點數,我還能真的下那麼中的手?”老王繃着臉,半氣半笑的說道。
王二伯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哎喲喲,你這個老狐狸,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一手啊!”
“唉,我自己的娃,我哪個能不曉得,他從小都聽話懂事得很,不可能沒來由的跟人家娃打架。我要是不這樣,那兩個婆娘鬧下去,我哪有錢賠人家哦?”老王見領娣和小海已經進屋了,這才小聲的跟王二伯說道。
王二伯正準備發笑,老王卻一臉正經的問道:“噯,我怎麼不知道縣裏的教育部長是你教出來的學生呢?你不是就交了個小學五年級嗎?”
“才說你是狐狸,你咋就犯傻了呢?我要是不說縣裏教育部長是我教出來的學生,能鎮得住那兩個婆娘?光是唾沫星子都把我倆淹死了!”王二伯和老王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禁忍不住笑了起來。
領娣把小海拉進屋裏,擼起庫管看了半晌,又用手摸了摸小海的腿彎,很是心疼的問道:“還疼不疼啊?”
“不疼!”小海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一樣,靜靜的坐在板凳上。此時他覺得姐姐好像是母親一般,雖然他從未見過母親,也不知道母愛是一種什麼感覺,但是這個只比他大十歲的姐姐,已經充分填滿了他心中的空缺。
“你說咱爸也正是的,下手沒輕沒重。那麼粗的柺杖……”領娣還是有些抱怨,但更多的確實心疼小海。當領娣聽見父親和王二伯的對話之後,心裏才慢慢釋然了。父親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王二伯以前也是村裏民辦小學的老師,她從來不曾想過,原來他們倆還會有這樣一面。帶給她更多的不光是驚訝,還有兩人因爲維護小海的默契。
自從這件事情過去之後,老王還是依舊每天早起,打造領娣出嫁時候的嫁妝。小海依舊去鎮上的初中上學,所欠下的學費,董學奎已經幫着給繳清了。以前小海的個頭明顯是比其他孩子要高一頭的,這是從小就因爲勞動的原因,讓他也同齡的孩子發育的都要快些,可是他的心智卻也因爲早熟,而承擔了不屬於這個年齡孩子所應該承受的負擔。學費沒繳清的那段日子,他總是覺得自己比其他同學都要矮一頭,每回只要是班主任的課,他的心裏就總是忐忑不安,如坐鍼氈,生怕老師下課之後會問他學費的事情,哪還有心思聽得進去課程上講了些什麼。
領娣依舊每天忙碌着屋裏屋外的活,可能到了下個月,她就很少再能回這個家了吧。去了另一個家,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陌生人組建成一個新的家庭,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活法,她有些擔心起來。可是這些話,任誰都不能說,也無人可說。她唯有在每天晚上,所有事情都忙活完,整個村子都睡下之後,偷偷的伏在寫字檯上就着煤油燈微弱的燈光,把這些少女的心事都寫進日記本裏。
眼看着成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將近年關的日子也快要到了。他和董學奎結婚的日子,就定在臘月十五。這段日子,領娣覺得很難熬,每天晚上都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覺,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在恐慌些什麼,擔心些什麼。她只能不斷的讓自己忙碌起來,因爲忙碌可以讓她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煩惱的問題,只有每天把自己累到完全疲憊,躺在牀上就能馬上睡着的程度,她纔會覺得睡得稍微踏實些。
領娣從來沒覺得哪個冬天會像今年這般冷,她覺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常都要來的更早些,可是又覺得日子以往過得都要慢些。今天是小海放寒假的日子,她得先打理好家裏的活,騰開手去接小海放學。
鎮子上已經開始忙活着準備過年了,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年貨,新鮮的水果,漂亮的襖子,各色的款式也已經跟往年的有所不同。僅僅才幾年的功夫,領娣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認識這個小鎮了。她身上還穿着那件碎花的棉衣,那是她覺得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可是眼下走在街道上卻覺得跟周圍的人比起來,自己就像是個沒見個世面的農村婦女。
這是她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來不及多看,來不及多想。領娣徑直去了學校,她到的時候已經是大中午了,離校的學生們都在整理着自己的書包和被子。一整個學期都沒有洗過的被子,得帶回去好好拆洗一下。領娣幫小海把被子卷好,塞進了蛇皮袋裏。小海揹着厚厚的布包,那裏邊裝着他所有的書本,手上還提着一張網兜,裏邊裝着自己帶鹹菜的瓷鉢子。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小海總覺的姐姐今天有些奇怪,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去問。領娣拿了東西就急匆匆的往家裏趕,家裏還有好些活等着她做。另外一方面,她在人羣中間看見了兩個熟悉的面孔,一個是即將要成爲她丈夫的董學奎,另一個是她心心念唸的劉青山。
她不知道這兩個人爲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鎮子上,董學奎是做生意的,眼下整天在鎮子上晃悠,多半是在置辦一些結婚要用的東西和年貨。劉青山也到了放寒假的時候,今天剛好搭班車纔回到鎮子上。
領娣爲了避免自己同時碰見他們兩個人,爲了避免自己的尷尬,爲了避免自己忍不住要當着劉青山的面嚎啕大哭,只能選擇了逃避,刻意的躲着她倆,扛着蛇皮袋快步的朝家裏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