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不知道這錢該怎麼花,他平時上學的時候,一個星期都花不完五毛錢。想着這麼一大張票子,還是交給姐姐吧。可是他進去的時候,卻看見領娣正坐在竈門前發呆,鍋裏已經沒有一絲熱氣兒了。半鍋水還用木頭鍋蓋蓋着,米還在盆裏泡着,根本就沒下鍋。
“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來做飯吧!”小海詢問着領娣說道。
領娣這纔回過神來,看了小海一眼,眼睛似乎有些紅了。她趕緊打起精神,衝小海說:“哦,我沒事,飯馬上就好了!”
領娣趕忙升起火來,竈門口還放着曬乾的苞谷杆,她撤出一把來折成幾段,塞進了鍋底,燎燃火柴點燃了一把松樹針。不消一會,黝黑的木頭鍋蓋上冒起了水汽,半鍋開水不斷的泛起水泡,領娣把淘好的米倒進了鍋裏,來回攪動着。又回到了竈門前添了一把柴禾,等到鍋裏的米完全煮開了,米粒裏再也看見白米芯,又把半熟的米飯用飯籃子撈起來,放在竈臺上瀝乾米湯水。剩餘的半鍋水,她又用木瓢舀進了泔水盆裏,平時這些煮過米粒的水最後都是用來餵豬的,可是眼下家裏正忙着割穀子,兩頭豬崽子已經跑丟了,也沒錢再買豬仔,這些泔水最後都是直接倒掉了。
隨意炒了點菜,菜裏也沒多少油水,菜籽收成也不是很好,一畝多菜籽田,能收三百多斤菜籽,再挑到油坊去榨油,最多能榨出八十斤菜籽油。可是這些油要一直喫到年尾,往年殺了年豬,還能得些豬油,最多也就一大瓷盆。平時也不敢多用,只是在下面的時候,用小瓷勺子稍稍刮上指甲蓋般大小的油片兒,融進麪湯裏。可是今年過年,連年豬都沒有,油罐子也已經見底了,領娣有些爲難。到現在她才整得體會到“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這些原本在課本裏學來的東西,可是卻怎麼都寫不出她此刻的心事。
炒完菜,就着鍋裏的熱氣,領娣又把瀝乾了水半熟的米飯倒進了鍋裏,用筷子把米粒鋪平,嚴嚴實實的蓋住鍋底,再沿着鍋邊淋一圈冷水,蓋上鍋蓋,往竈地下添了一把乾燥的松針。等這把火完全燒盡了,鍋裏的米飯也就完全熟了。西北大地的人民大多是以麪食爲主,都是饅頭配稀飯。可是父親住院的這個把月,爲了能讓父親喫的稍微好點,補充一些營養,小半盆豬油和一袋子白麪都給父親做成了扯麪。眼下除了白米乾飯,恐怕一直到明年五月份,麥子成熟之前,都喫不上白麪饃饃了吧。
喫飯的時候,老王,領娣還有小海都圍坐在炕頭前,父親坐在最裏邊,領娣和小海都是半坐在炕上,雙腿耷拉下來。誰都沒說話,可是誰心裏都藏着事兒,這飯喫得也少了寫滋味。
老王瞧了一眼領娣,又瞧了瞧小海,他尋思着要是領娣能嫁過去,或許小海的日子會稍微好過點。可是卻又不知道這個時候說這話,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可要是再不想辦法支撐一下這個家,恐怕連今年的年都過不下去了吧。
“領娣啊,那個董學奎就是上次我說的上門說親的後生。雖然說年紀是大了點,可是人還算不錯,也有些本事。你要是同意呢,我就跟人家說說,找個好日子把婚事給辦了。你要是不同意呢,等我腿腳好利索了,再出去找些木匠活,咱慢慢把人家那個錢給還回去……”老王試探着問道。
領娣沒有說話,只是聽完父親說的話之後,她的動作明顯是慢了下來。似乎是在心裏衡量着,到底該怎麼辦?父親這算是把她給逼到絕路上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老王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可是實際上老王是話裏有話,明顯的是在領娣面前唱了一出苦肉計。
若是等父親腿腳好利索了,再去想辦法掙錢,那小海欠的學費怎麼辦?來年開春,小海上學還要錢。今年這半年的學費都沒結清,明年怎麼還意思,再去跟學校說情啊!還有醫院還欠着好幾百塊錢的醫藥費,那也不是一筆小數目。董學奎給的那筆聘禮錢更不必說了,要是說不同意這門親事,那就得立馬把錢退還回去。既不還錢,又不嫁女,這要是傳揚出去,依着父親要強的個性,以後哪裏還有臉出門呢?
“我嫁就是了!”領娣面無表情的應和了一句,似乎是怕父親爲難,也不想讓小海看出端倪,她依舊平靜的坐在炕頭上喫飯,只是那半碗飯她喫了許久都不見碗裏有動靜。
“好好好,好事啊!那個,海兒啊,把大櫃底下的酒瓶子給我拿來,可要喝一杯慶祝一下。”老王開心的差點眼淚都掉下來了,這一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沒有一件事情是能夠讓人順心的。直到此刻女人嫁人,他才覺得心情稍微暢快了些。可是他卻沒看出來,領娣心裏是多麼的不情願,只是被現實逼迫得沒有辦法了,纔不得已接受了這樣的親事,領娣只是想讓董學奎幫着這個家暫時度過最艱難的坎兒。至於說感情,他對這個男人根本就沒什麼感情,或許來說她的感情早就已經給了另外一個人……
“你腿好沒好利索,少喝點酒!”領娣並沒有去勸父親,不想在此時讓他心裏添堵。
“沒事沒事,我心裏頭高興,我女子要嫁人了!”老王到了半瓷缸子白酒,猛地灌下去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氣一直燒到了胃裏,讓他覺得渾身都暖暖的,甚至還有些燥熱。他有些坐不住了,脫了外邊的黑布套子,就穿了個沒有袖子的白大褂子坐在炕頭上,想了想說道:“海兒,那個你腿腳快,你去跑一步,把你羅鳳英嬸子喊到屋裏來,就說我有事跟她說。”
“好勒!”小海擱下碗筷,就飛奔了出去。他是一路小跑順着山道一口氣跑到了鎮上,羅鳳英家他是知道的。這人的鋪子就開在鎮子上衛生院旁邊,父親住院的時候,他去給父親送過飯,見過那個女人。整天坐在櫃檯前嗑瓜子,只是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女人叫羅鳳英,只是今天他們剛來過,走的時候又打過招呼,這才覺得有些面熟。從山樑子上到鎮上都是下坡,加上小海心裏高興,知道姐姐要嫁人了,心裏有高興,所以便跑得快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