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依舊並排着沿着莊稼地間的田埂往前走,還是誰都沒有說話,日頭從面前照過來,他停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卻有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愫。他想跟她說些什麼,可是那句話卻始終堵在嗓子眼兒上,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我到了省城以後,還會給你寫信的。”他說。
“好,我等你給我寫信。”她笑着回頭說。
夕陽下,兩人就這麼靜靜的佇立着,看着彼此的臉,看着彼此的眼,誰也沒有再次迴避,誰也沒有先移開眼神。
“好了,天不早了,我真的要走了。”劉青山抬眼看看還掛在天邊上的日頭,說道。這句話有他的信念和決絕,也有不捨,那是對於懵懂的青春歲月的不捨,以及對那個苦命而又堅強的姑孃的不捨。可是此時,他又顯得那般的的無奈和壓抑,好在家裏還有幾個兄弟可以支撐着那個家,支撐着他走出大山,支撐着他可以唸完大學,支撐着他帶着全家老小都過上好日子的信念。
“你走吧,天要黑了!”領娣見劉青山還站在身後沒動靜,這纔出聲提醒着說道。她的聲音略顯得有些聲音,還帶着些顫抖。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能平靜些,儘量不讓淚水從眼眶裏流出來,儘量不然他看出來自己的難過。
劉青山走了,真的走了,他蹬着自行車沿着黃土高原的土道上一路拐出了山坳。他沒有回頭,心情無比沉重和壓抑,自行車好像也比來的時候騎得更加艱難,每一次蹬下去都好像要使盡他渾身所有的力氣。但是他沒有停下,他知道在背後的山樑子上,有一雙眼睛還一直緊緊的盯着他。一口氣騎車去好幾裏地,當他在沒有氣力蹬着自行車前行的時候,才停下來朝着領娣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樑子上勉強還能看見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影,逆着夕陽靜靜地注視着他。顯然領娣在他走後,一直沿着山坡在往山上跑,此時她已經站在了山頂上,沉下去的太陽就在她身邊,整個小人也被太陽的餘暉鍍上了一層淺淺的紅色。
他再也安奈不住自己的情緒,扯着嗓子朝着對面山樑子上的人喊了起來:“領娣,等我回來……”
“我等你回來……”
太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還沒完全黑下來,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彼此站在兩道山樑子上。他們中間是一道很深很長的山坳,山坳底下是一片錯落有致的農田,稻子已經長成了鬱鬱蔥蔥的碧綠色。
這是一句不完整的道別,也是彼此之間最默契的一句承諾,劉青山在心底把這句話有重複了一遍,“領娣,等我回來娶你!”
同樣在山坳的那一邊,領娣同樣在心底回應了他,“我等你回來娶我!”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誰也沒有真的說出口,可是卻也不用說出口。他明白她心裏的苦,她懂得他對她的情。如此便這最好的承諾了吧。可是他們誰也不曾想過,他們中間阻隔的這一層層山山水水,卻成了兩人之間永遠都無法邁過去的溝壑,就如同一道天譴,橫在了兩人中間。
……
當晚的飯菜和平常時是一樣的,一盤蘿蔔和一盤青菜,沒什麼油水,可是老王卻喫得格外的起勁。黝黑的瓷缸子裏,還特意倒了半缸子汾酒,是劉青山走的時候留下的。
老王略微茗了一口酒,擠着眼睛使勁嘖了嘖,吐出一口酒氣。他瞥了一眼領娣,見她只是靜靜的喫飯,又看了看小海,心裏卻在盤算着今天下午上門的那個後生,忍不住問道:“今天來找你的那個後生,有啥事?”
“沒什麼事,他要去省城上大學了,來跟我道個別。”領娣含糊其辭的回應着說,說完便只顧着低下頭自顧自的喫飯。
“哦……”老王沉吟了一聲,臉一下子就黑下去了。
桌上的氣氛有些尷尬,領娣的大學通知書也早就已經送過來了,還一直壓在他口袋裏。這東西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如果瞞着領娣把信封燒了,依着女子的性子,就算是表面上不敢跟他鬧,但肯定心裏會難受會怪他的吧。可是把這信封交給她,自己有實在沒本事再供她上大學了。眼看着小海馬上就要上高中了,先去學校跟老師說一說,學費先緩一緩,興許能行。可要是女子也還要上學,那就真的是要了她的命啊。
思量再三,老王終於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那張已經被摺疊的皺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擱到領娣面前。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跟女兒商量,又繼續往嘴裏倒了一大口酒,才說道:“你不說上大學這個事情,我還忘了。頭幾天我去鎮上辦事的時候,聽說有你的信,我就去幫你拿回來了。這幾天忙得慌,忘記給你了。”
老王一邊說着,一邊看着領娣臉上的表情,尋思着該怎麼把話茬子接下去。可是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又想起了今天上門的那個後生,如果他和領娣之間要是真的有點什麼事情,那就麻煩了。領娣多半也會跟着他一起去省城上大學的吧,她要是真的去了,那小海該怎麼辦呢?
“姐,你考上省城裏的大學了!”小海忙不迭的朝桌上的信封看了一眼,雖然只有小學六年級的文化水平,但是信封上紅豔豔的大字,他還是都能認得的。
“我……不想唸了!”領娣隨手拿起桌上的信封,往口袋了一塞,說道。
“姐,你可是我們村子裏唯一一個考上省城大學的呢,咋就不想唸了?”小海的眼神有些慌亂,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不想唸了就是不想唸了嘛!”領娣終於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緒,第一次給了這個她最爲疼愛的弟弟甩了臉色。
“爸,你跟我姐說說嘛,考都考上了,咋說不念就不唸了?”小海不知道姐姐爲什麼會突然朝着他發火有些茫然無措,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兒的孩子,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不念就不唸了嘛,反正一個女子能上完高中,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擱在七幾年的時候,都可以到公社辦得初中裏去當老師了。”老王安慰着小海,同時他心裏的石頭也算是落地了。他明白領娣是因爲這個破敗不堪的家,才放棄了到省城去上大學的機會。本來他還爲這事憂心,不知道該怎麼去勸說領娣打消上大學的念頭,甚至想過一直把口袋裏的信封藏起來。他有些自責,可更多的卻是高興,端起大瓷缸子又往嘴裏灌了一大口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