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春歇,這狂風肆虐的夜晚,大雨噼裏啪啦的砸在窗子上,院子裏似乎有扇窗沒有關好,不停傳來撞擊着窗棱發出的怦怦響聲。
雙喜聽了,忙過去將那窗戶合上,又轉而進了內廳,各提着食盒的春香和春喜忙跟了上去。裏頭服侍的麗君幫着打了簾子,幾人就進了去,曲膝道:“七公子,小姐。”
王沛馳一張粉嫩的小臉上,俊眉微皺,撅嘴道:“幾位姐姐也真是,回回我在都這樣拘着,和我姐可不見這樣。”
雙喜卻是正經着道:“小姐教奴婢們要拘着,畢竟您是公子,就算是在咱小姐這,也不能和在別的小姐那有不同。”
“這怎麼一樣,這可是我親姐姐。”王沛馳不樂意了,握住炕桌上那頭王珞的小手,殷殷道:“是吧,姐?”
“你這小子,雙喜,你別睬他。”王珞卻是一笑,颳了刮他的鼻子,王沛馳最是愛和她親熱在一起。按理該喚她五姐,卻從來只喚她姐,她問爲什麼,這小子卻答他只有王珞這麼一個親姐姐。才四歲大,就這麼知道討人歡心,但王珞心裏還是忍不住暖洋洋的。
現在是燕德八年春。
王珞記得她剛來到這的時候,是燕德四年夏,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這裏四年了,自己也從三歲,長成了現在七歲。現在的她過得似乎不差,有疼惜自己的爹爹,愛溺自己的娘,還是喜歡親熱自己的弟弟。
雙喜帶了笑,便招呼春香春喜把食盒裏的宵夜給擺了出來,道:“公子,小姐快趁熱喫吧,郝媽媽知道公子在小姐處用宵夜,又多整了幾個花樣呢。”
“看來我又是託你這小子的福咯?”王珞挑眉,舀起一勺珍珠翡翠湯圓,甜膩嚅軟,香滑入口,果然味道不錯,竟覺得驅散了幾股這雨夜裏的悶氣。
“可不是,姐要是喜歡,我不介意多來用幾趟宵夜。”王沛馳比劃了個V字,好不得意,這手勢還是王珞教的,他一學就會,比劃上了癮。
“你來得還不夠啊?”王珞瞪了他一眼,嗔道:“一個月少說也有七八日是在我這兒用的宵夜,還有一兩日竟然擠着我睡,你這纏人精。”說着,她戳了一下王沛馳的額頭,卻被他一把抓住,他跳下炕,抱住王珞的手臂撒起嬌來:“我這不就纏着姐一個人嘛,娘我都不纏呢,哪像六姐,比我大一歲,都五歲了還跟在五姨娘後頭。”
六姐指的當然是公府六小姐,王璃,比王沛馳大一歲。王璃的性子一直比較怯,也不知像是誰,五姨娘肖氏雖然文弱些但也不至於怯。再加上王璃身子一向有些虛,倒也不是病,就是微虛,養在富貴家的小姐病罷了。不過王元賢這兩年去五姨孃的房裏還算不少,便也憐惜着她們,破例讓王璃養在五姨娘身邊到現在五歲了,還沒另闢院子。
“姐平時怎麼教你的,莫在背後說人是非,說人者恆被說之。”王珞正色道,雖然是小事,但小孩子應該從小教起,對於這個弟弟,她可是花了心思的,似是教子那般。
“我記得,別處我當然不會說,這不是姐的屋裏麼。”王沛馳眼睛咕嚕嚕一轉,朝丫鬟們身上打量了一眼,笑道:“難道這屋裏還不全是姐的可靠人麼?”
“自然是,就怕你說慣了嘴,不記得收口。”王珞笑了,知道他機靈,於是用湯匙舀了一粒湯圓送入他口,堵住他的嘴。
王沛馳眨了眨眼,飛快的將湯圓咀嚼幾下嚥了下去,又拉住王珞的手,道:“姐,外面雨下那麼大,我今兒就在你這裏歇吧?”
王珞搖頭,皺起眉:“不行,這個月都第幾次了?”
王沛弘聽了卻是一溜煙繞過屏風跳上了王珞的牀,抓過錦被一團,脆生生道:“不行也得行,我睡啦!”
“你這小子!”王珞忙跟上去,對着牀上他的屁股上打了一下,笑罵道:“剛喫完東西又髒兮兮又爬上了牀,當心弄髒了我牀褥!”
***
次日,王珞和王沛馳由着錢媽媽給喚了醒來,袁媽媽一把抱起還迷迷糊糊的王沛弘就去了側廳。王珞知道這是要侍候他洗漱,雖然柯老夫人,趙夫人都養病中,無須請安,但兩人卻都有學要上。
這袁媽媽是善王妃送給姜氏的人,據說是善王妃身邊養着的老人了,袁媽媽爲人很是持重,一張寡黃的臉顯得棱角了些,看着有些硬氣,但其實卻是個極妥帖的人,做事比姜氏還謹慎幾分。所以姜氏纔敢把她放到王沛馳身邊。
這幾年,姜氏在府內混的如魚得水,實權幾乎近乎主母,但她謹慎恭謹的性子卻從沒變過,從沒有一份驕矜的意思。接人待物,總是低調謙恭,正是因爲這樣,府內一些等着挑她錯處的人,也無處下手。而想使點小手段的,一般還沒開始就已經被姜氏給抹了乾淨。
於是更多時候,王珞什麼都不用做,除了獨善其身,除了教導下弟弟。當然,以她現在的年紀,更好的還是什麼都別做。姜氏不是個簡單的,可能未必要她插手,王珞很樂見姜氏的一步步崛起。
“姐,我先去了。”王沛弘到底是個小公子,比王珞收拾得快,不過半刻鐘就洗簌換好了衣物。他一身牙色緙絲袍子,梳着丫角,皮膚白淨,眉目精緻,和姜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讓王珞看着就歡喜,笑道:“去吧,上堂要好好聽先生講。”
“知道了。”王沛弘嘻嘻一笑,牽着袁媽媽的手出了內廳。
“小姐,您瞧着穿這一身可好。”麗君笑着指了指銅鏡裏的王珞,她回了神,朝鏡子裏看去。裏面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窄袖綾衣,丁香色的挑線裙子,蔥綠色的褙子,月季花蝶紋絛邊飛揚的織金讓這素淨的顏色更添了幾份鮮亮。
而她頭上則梳着雙鵶,簪着幾隻小巧的赤金珠花,上頭的瓔珞紋和細金絲墜飾極是精細漂亮,這麼一打扮,更是襯得本來就承襲了姜氏那姿色的王珞,更添了幾分韻味,整個一嬌美無比的小姑娘。
王珞站在鏡臺前,微微有些失神,似乎見着了姜氏的小時候一般,摸着胸前的白玉扣輕嘆一口氣:“我不是說過,不要太重打扮了麼?”這些都是浮雲啊……
雖然她現在是側夫人的女兒,又得王元賢疼寵,還有新晉鹽商商總姜二爺做舅舅,但畢竟現在趙夫人還沒死呢。而且閨學裏頭,還有嫡長女王璟,她纔是真的大小姐,而她王珞,雖然形勢比人強,但沒必要去爭這些風頭。
趙夫人臥病數年還不得‘痊癒’出院後,王璟初時是極爲暴戾的,動不動就朝王珞好一陣折騰。王珞當然是受着,但也不是白受,而是讓人看到她正委屈的受着王璟給的折騰。一兩次,三四次,次數多了後,王元賢也不是個耳聾失聰的,康媽媽全都暗眼瞧着,府內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是第一步告於王元賢知曉的。
這麼後,王元賢就找了岔子好好教訓了王璟幾頓,重責她那幾個教引嬤嬤,要她們更加嚴厲的教導,免得王璟日後入了別家的門,失了公府的臉面。
其實這話就已經很重了,加上王璟本來就不得王元賢喜愛,雖然她是大小姐是嫡長女,但眼下趙夫人不過是掛了個正室的名,府裏衆人長了眼睛的都知道實權在誰手裏。這麼之後,王璟的氣焰就被客觀和主觀的打壓了下去。
雖然閨學上,王珞還是不時遭受王璟的白眼,和偶爾的下絆子,但王璟所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一個不可一世,天不怕地不怕,敢推她下水的嫡長女發展到現在這樣,王珞已經很滿意了,即使人人都覺得她纔是受害者。
想到這兒,王珞又笑了,既然人家也就這樣了,她何必還在衣着打扮上去較這麼一分勁呢。樹秀於林而風必摧之,凡事隱藏一些鋒芒,未嘗不是好事,表面上的贏未必是真贏。
這一點,是王珞從姜氏身上學到的。
“小姐,奴婢已經挑了最素氣的一件了,實在是小姐天生麗質,這麼才穿什麼也是好看的。”麗君苦笑一聲,又恭維着打趣,惹得王珞嗔怒的戳了她一下,道:“你倒是越來越喜歡笑話我了。”
“奴婢倒覺得不是笑話,小姐和七公子一樣,像極了側夫人,自然是天生麗質的。”雙喜一本正經的接過話頭,面不改色的上前,在王珞的寶藍色腰帶繫上一枚荷包,荷包是銀硃色底,一朵看不出是什麼花的花。
“還是雙喜厲害。”麗君望着她這無時不刻都認真的樣子,不禁忍俊不禁,咯咯笑起來,王珞也無奈一笑。雙喜如今也十一歲了,持重是持重,越愈發老成正經了,沒的總是逗笑人。